徐青山几个都不是什么斯文人,吃饭时狼吞虎咽不说,夹菜的速度也快得叫人目瞪口呆。墨寻刚吃了两根豆角,那碗干笋焖鸡便少了一半了。顾随之坐下后,还未顾得上自己吃,先默默地替墨寻夹起了菜。
墨寻看着碗里满满的鸡肉和排骨,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顾随之碗里:“顾大哥,你也吃。”
顾随之点了点头,徐青山几个对着他和墨寻挤眉弄眼,被他瞪了一眼,便老老实实地低头吃饭了。
墨寻红着脸啃排骨,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
吃完饭大伙儿又接着去干活了,墨寻煮了一大锅粗茶,他们一人装了一缸子。
帮章婶收拾完灶房,墨寻便自己回家了。这边没什么他帮得上忙的了,担水砍柴之类的力气活,章婶也不让他做。
虽然做胭脂的事儿不着急,但既然闲着无事,还是可以早些开始准备的。
到家时墨德贤还未回来,卢彩梅正在剪做寻胭脂的棉布,堂屋里晒了两筛子山榴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似乎是刚洗完。
墨寻有些惊讶:“娘,山榴花这么快就收到了?”
“是呐,就这些了,这两日她们日日去山上摘,现在山上没几朵了,还好你出了主意找她们收,不然咱们自己去山上摘怕是要跑空。”
卢彩梅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兴致勃勃地同儿子说话。
“今早我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上山了,我只得去山上找人。她们听说咱家要出钱收,倒也很高兴,说不用十文钱,八文钱一筐便能卖给咱们,我不收曹春凤那几个狗腿子的,那几人还不乐意呢!”
要找哪些人家收山榴花,出多少银子,墨寻和他爹娘昨晚都商量过了,今日卢彩梅上了山,便按商量好的,只找那几个家里实在困难的人收。
可这一筐子山榴花便能换十文钱,实在是诱人,村里正值壮年的汉子去外头干一天苦力活,也才四五十文呢!那些人争先恐后,为了抢这挣钱的买卖,都没顾得上问卢彩梅收山榴花做什么,先开始自行压价了。
同曹春凤交好的那几人,家里条件都不太好,不然也不会腆着脸巴结曹春凤。这回为了挣这十文钱,他们又跟卢彩梅说起了软话,但卢彩梅铁了心不肯收他们的,任他们怎么说都不松口,他们心里不痛快,便开始阴阳怪气地说酸话了。
但这回都不用卢彩梅开口,那些想卖山榴花的人,便挺身而出,把那几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卢彩梅说起这事儿来还有些好笑:“那几个狗腿子被骂得耳朵都要滴血啦,八成又要同曹春凤一起编排咱们了!”
村里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多了去了,墨寻幼时还会因为被人喊“病秧子”悄悄地哭,如今已经不太在意了。
“那就随他们去吧。”
既然山榴花已经收回来了,那只等他爹将原料都买回来,寻胭脂和胭脂膏便可以开始做了。
墨寻也拿了把剪子出来,同他娘一起剪棉布。原先家里只有一把剪子,这把新的还是卖了寻胭脂后特意拿米找墨意荃换的。
*
翌日,墨寻上午依旧去章婶家里帮忙,下午回来便开始做胭脂膏了。
寻胭脂做法简单,交给他娘便行了,胭脂膏用料精贵,做起来也复杂一些,墨寻把精力都花在了这上头。
桂花油中加入紫草或者捣碎成泥的山榴花,用瓦罐盛着,在小炉子上温火隔水蒸煮,边煮边搅拌,将花草的颜色煮出来。
煮好后待液体冷却,再用纱布滤去残渣。
滤出的液体加入蜂蜡和明矾小火蒸上一刻钟,再趁热注入木盒中,待冷却凝固后,便成了胭脂膏了。
紫草和山榴花做出来的胭脂膏颜色上有些差异,紫草做的色泽更加红艳,山榴花的颜色则清浅一些。两种胭脂膏都带了一点儿桂花油的香味,不仅能提升气色,还能滋润面唇。
墨寻家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去年摘的桂花还剩了一些。若是时间充裕,也可以用桂花自制桂花油,不过用干花做油需得十来日,鲜花倒不用那么久,但这会儿买不到新鲜的桂花,只得先用买来的桂花油了。
除了这带颜色的胭脂膏,墨寻还另做了不加紫草和山榴花,没有颜色的香膏。
这香膏多加了些干桂花,和桂花油,香味要比另两样胭脂膏更浓一点儿,质地也更加润泽。
原是想做出来给他娘搽手搽脸的,想到杂货铺子也许会收,干脆多做了几盒。
三样膏子每样十盒,一共也就三十盒,墨寻却做了近两日。
按说做胭脂并不是个累人的活计,可墨寻体弱易疲惫,光是捣碎那些花瓣,便将他累得不轻。
捣花的时候,墨寻又想起了林秋。林秋待他很好,这些胭脂方子是林家赚钱的营生,十分珍贵,他却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
“怎么是你帮我补的,卢婶没空吗?”顾随之装作无意地问道。
“我娘昨日忙得很,正好我闲着无事,就顺手帮你补了。”
墨寻有些不自在,岔开了话头:“顾大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下午去找你,你都不在。”
他说话慢悠悠的,声音温软,说到最后,却不知不觉带了一点儿嗔怪的味道。
顾随之心里酥酥麻麻的,一反在旁人面前的冷硬,语气都柔和了许多:“托人写信给我那位同袍,耽搁了一会儿。”
“那你晌午吃饭了吗?”墨寻关心道。
“吃了两个馒头。”
“那怎么成,你肯定没吃饱,你跟我回去,我煮饭给你吃!”
他顾大哥一顿要吃三碗饭的,晌午吃两个馒头,一个下午过去,估计早就饿了。
“卢婶送的薯干家里还有,我回去啃几块薯干便是了。”这会儿天色已晚,顾随之怎好意思再折腾他。
墨寻有些着急:“不行,你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时间长了,会生病的!”
这人怎么能这么糊弄自己的身子?他说完上前一步,拽着顾随之的衣摆便要拖着他往自家走。可他那点儿力气,又怎么拽得动顾随之?
他使劲一拉,没将顾随之拉动不说,一个踉跄,还将自己倒入了顾随之怀里。
顾随之被撞入怀中的柔软身躯惊得愣住了,他条件反射般扶住了怀里的小哥儿,回过神后,他面上涌起一股热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小心。”顾随之声音都嘶哑了,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紧紧地抱住怀里的人。
墨寻慌慌张张地直起身子,从他顾大哥怀里退出来,又窘又恼:“你还不同我回去?!”
顾随之这会儿哪敢不听他的,连连点头:“好,同你回去。”
墨寻气咻咻地走在前面,带着他顾大哥回去了。
他这么晚去送衣裳,竟然还把人带回来了,卢彩梅和墨德贤都有些纳闷。
“随之过来了,吃饭了吗?”卢彩梅招呼道。
不等顾随之开口,墨寻便替他答道:“顾大哥晌午只吃了两个馒头,我现在去给他做饭。”
难怪这么晚还把人带回来呢!
昨日这两人不知是不是拌了嘴,顾随之走时面上情绪有些不对,也不知现在说开了没有,卢彩梅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却也没瞧出什么。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多相处相处。
“你同你顾大哥说话,我去吧!”卢彩梅一边往灶房里走,一边给她男人使眼色。
墨德贤轻咳一声,也跟着去了灶房。
卢彩梅给顾随之煮了一大碗红薯粉,用了他们中午剩下的小半碗鸡肉野山菌做浇头。热气腾腾的一碗红薯粉,吃得顾随之鼻尖微微冒汗。
墨寻发现他顾大哥没有帕子,直接拿衣袖擦的汗,他悄悄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
两日后,林秋又来了墨家,还是江轻尧带着他来的。
那会儿卢彩梅两口子不在家,墨寻正坐在堂屋里,给他顾大哥绣帕子,听到马车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绣绷小跑着迎了出去。
没曾想马车上下来的人是江青尧,墨寻面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心里有些烦闷:“你怎么还没回学堂?”
江轻尧呼吸一滞,顿住了脚步:“你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
看到这人便会想起上辈子的仇恨,墨寻哪能开心得起来,他别开脸,往马车上张望,看到林秋探出头来才又露出笑意:“林秋!”
饶是心存防备,看到他仰着一张小脸,笑意盈盈地来迎接自己,林秋也硬不下心肠了。
墨寻要搀林秋,江轻尧怕他那小身板支撑不住,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墨寻一闪身,将手背到了身后。
江轻尧面色一变,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林秋摇了摇头,自个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墨寻亲亲热热地凑上去,挽着他的手带他进了屋子。江轻尧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可墨寻直到进门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江福很是不忿:“公子,咱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过来接表少爷便是了!”
江轻尧沉着脸,深吸了几口气,最后还是跟着进了墨家的门。
一进来便看到墨寻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正要放进笸箩里。
“你若缺帕子,我下回给你买几条过来便是了,何苦还要自己绣?这布料如此粗糙,你用着也不舒心呀!”江轻尧皱眉劝道。
初来墨家时,看到墨寻自己烧火做饭,江轻尧便不太赞同,还想让江福来替他做,被墨寻拒绝后又自己挽起袖子来帮忙。
那会儿墨寻只当他是好意关心自己,并未多想,现在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墨寻便觉得他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不缺帕子,也用不着你给我买,这是我做给顾大哥的,不劳你费心。”
墨寻给他顾大哥做的帕子被说得如此不堪,他心里不高兴,说话自然也没好气。
这帕子用的是寻胭脂换来的棉布,跟富贵人家用的绫罗绸缎没得比,但对于他们这些农户来说,已经算很好的料子了。
墨寻待他没有好脸色便罢了,这几日拿话堵了他几回,他都忍下了,可如今还要替别的郎君绣帕子!江轻尧气得面色铁青,最后一甩袖子,大步出了堂屋。
出来时正好与顾随之打了个照面。
江轻尧顿住脚步:“你一个未成婚的汉子,成日里往寻这儿跑,有没有想过会给他带来非议?”
顾随之目不斜视,看也不看他:“我同寻哥儿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们两个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墨寻隔壁的人家,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叫小六子。这小六子接了徐青山的“任务”,一看到江家的马车过来,便急急忙忙地去找顾随之报信了。
顾随之面上镇定,等小六子一走便忙不迭地往墨寻这儿来了。
过来时正巧撞见被墨寻气走的江轻尧,看江轻尧面色不好,他心里舒畅了许多。
他说完便跨步进了堂屋,徒留江轻尧站在原地。
江轻尧一改往日的从容镇定,望着顾随之的背影,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花瓣要捣成什么状态,蒸煮时用什么火候,煮多长时间,他都仔细地同墨寻交待过几遍。
也不知道林秋现在在江家过得好不好,卖胭脂的钱,够不够他买些喜欢的吃食?
墨寻有点儿后悔江轻尧闹得那样僵了,他现在都还没想到救林秋的法子,只能多攒些银子,等林秋被卖出去的时候,设法将人买回来。
可他现在和江轻尧退了婚,没办法接触到林秋了,若是林秋提前被卖了,他这儿也没法收到消息。万一因此让林秋出了事,那他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林秋每月十五会托那位仆妇的儿子去县城里的胭脂铺卖胭脂,墨寻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去胭脂铺那里守着,等见到了那位小哥,让他帮忙传话给林秋。
可林秋现在还不认识他,他要怎么获得林秋的信任,让他有事找自己求助呢?
墨寻晚上躺在床上,心里还牵挂着这事儿,可冥思苦想到半夜,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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