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芬切琪低头去看。在潦草文字和涂改痕迹之间有几个字:“银河系QQ7正J伽马区,扎斯星系,普利留姆塔恩行星,塞沃比优普斯特雷大陆,昆图鲁斯·奎兹嘎山脉。”
“那儿有什么?”
“据说是,”亚瑟说,“上帝给造物的最后口信。”
“听起来有点像了,”芬切琪说。“咱们怎么去?”
“真的想……?”
“是的,”芬切琪坚定地说,“真的想知道。”
亚瑟隔着刮花的有机玻璃小舷窗,望向外面开阔的天空。
“不好意思,”不断投来古怪眼神的女人忽然说,“希望二位不会觉得我很唐突。长途飞行让人厌倦,能聊聊天就实在太好了。我叫伊妮德·凯普森,从波士顿来。告诉我,你们经常飞行吗?”
35
亚瑟和芬切琪去了西南部亚瑟的家,往旅行包里塞了几条毛巾和其他杂物,然后坐下,开始做耗费了每个银河系搭车客大部分时间的事情。
他们等待飞碟经过地球。
“有个朋友一等就是十五年,”一天晚上,凄凉望天时亚瑟说。
“是谁?”
“叫福特·大老爷。”
他发觉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未真心想过自己会再次做的事情。
他在琢磨福特·大老爷的下落。
出于奇妙的巧合,第二天的报纸上有两条新闻,一条写飞碟造成的前所未有的轰动事件,另一条写酒吧里爆发了一连串不体面的骚乱。
第二天,福特·大老爷出现在亚瑟面前,一脸宿醉不醒的模样,抱怨说亚瑟怎么从来不接电话。
说实话,他的模样能有多惨就有多惨,不单像是被倒着拖过了一道树篱,而且这道树篱还仿佛同时被倒着拖过了一辆联合收割机。他踉踉跄跄地走进亚瑟的客厅,对所有帮助一概挥手拒绝,这可真是大错特错,因为几下挥手让他失去了平衡,亚瑟不得不拽着他坐进沙发。
“谢谢,”福特说,“非常感谢。你怎么可能……”然后一睡就是三个钟头。
“……想象得到,”他一醒来就忽然接起话头,“从昴星团接进英国电话系统有多困难?我想你没这个本事,所以就告诉你吧,”他说,“给我弄一大杯黑咖啡来,我边喝边说。”
他摇摇晃晃地跟着亚瑟走进厨房。
“白痴接线生不停问我从哪儿打电话来,你说莱奇沃思他们就说不可能,因为信号不是从那条回路上来的。你在干什么?”
“给你煮黑咖啡。”
“哦。”福特很奇怪地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惨兮兮地四处打量。
“这是什么?”他问。
“脆米花。”
“这个呢?”
“红辣椒。”
“明白了,”福特严肃地说,放下那两样东西,一样叠在另一样上似乎不太牢靠,他换个顺序重摆,这次像是放稳了。
“有点空间差,”他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说不是从莱奇沃思打电话来。”
“的确不是。我跟那女人解释说。‘你要是跟我耍态度的话,那我要说,’我说,‘去他娘的莱奇沃思。其实我在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销售侦察船上,目前正以亚光速在两颗贵行星知道但你未必清楚的恒星之间飞行,亲爱的女士’——我说‘亲爱的女士’,”福特·大老爷解释道,“是因为尽管我暗示她是个无知弱智,但不希望让她觉得受到了冒犯……”
“够得体,”亚瑟·邓特说。
“没错,”福特答道,“非常得体。”
他皱起眉头。
“空间差,”他说,“很影响从句套从句。你必须再帮帮我,”他说,“我说到哪儿了?”
“‘在两颗贵行星知道’,”亚瑟说“‘但你未必清楚的恒星之间飞行,亲爱的女士’……”
“‘它们分别是昴星团厄普西隆和昴星团截塔,’”福特得意洋洋地说。“这么夹枪带棒说话很有意思,对吧?”
“喝咖啡吧。”
“谢谢,不用了。‘至于我虽然能直接拨通——昴星团的通讯器材实在是太先进了,’我说,‘但为什么还要劳烦你而不是直接拨通,是因为这艘星兽养的飞船有个星兽养的吝啬船长,非得叫我打对方付费的电话。难以相信,对吧?’”
“她相信了吗?”
“谁知道呢,我才说完,”福特说,“她就挂了电话。然后!你猜,”他唾沫四溅地问亚瑟,“接下来我怎么做的?”
“福特,我完全没有概念,”亚瑟答道。
“可惜,”福特说,“还指望你能提醒我呢。实话实说,我太讨厌那些家伙了。他们绝对是宇宙级的小爬虫,嗡嗡嗡嗡在无尽天国蹿来蹿去,开的破烂小船永远不正常工作,偶尔正常了做的事情也不是任何一个神智健全的人有可能要它做的,而且,”他凶恶地添上一句,“等做完了还要哔的一声通知你!”
这话千真万确,乃是广受思想正确人士拥护的可敬观点,而之所以公认他们思想正确,正是因为他们拥护这个观点。
凡五百九十七万五千五百零九页的煌然巨著《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在谈到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的产品时难得合乎逻辑和清醒了一回,说“终于让它们开始运转所带来的成就感很容易掩盖产品本质上的毫无用处”。
“换言之,其基本设计缺陷完全隐藏在表面设计缺陷之下,正是凭借着这条铁律,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才在全银河系获得了巨大成功。”
“那家伙,”福特慷慨激昂道,“正在沿途兜售这些烂货!他的五年期任务就是寻找和开发陌生的新星球,然后把什么高级音乐代用系统卖给那里的餐厅、电梯和酒吧!要是找到的新星球还没有餐厅、电梯和酒吧,那就人为加速文明成长过程,直到搞出这些鬼东西为止!煮好的咖啡呢!”
“被我倒了。”
“那就再煮。我想起我接下来做了什么。我拯救了文明,没错,正是如此。我就知道!”
他毅然决然但跌跌撞撞地走回客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家具上磕磕绊绊,嘴里不停发出哔哔的声音。
几分钟过后,亚瑟换上最平静的表情,跟了过去。
福特一脸惊诧莫名。
“你去哪儿了?”他喝问道。
“煮咖啡,”亚瑟仍旧是那副再平静不过的表情。他很久以前就意识到,要和福特好好相处,必须储备大量无比平静的表情,然后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
“你没听见最精彩的部分!”福特怒道。“你没听见我突袭那家伙的部分!听着,”他说,“我不得不扑上去,死死地按住他!”
他不顾一切地跳进一把椅子,椅子四分五裂。
“上次,”他郁闷地说,“比较好,”然后大致朝另一把碎裂的椅子挥挥手,那把椅子已经被他堆在了餐桌上。
“明白了,”亚瑟朝那堆椅子的残骸投去最平静的眼神,“那么,呃,这许多冰块是干什么的?”
“什么?”福特喊道,“什么?你连那部分也没听见?那是生命暂停装置!我把那家伙塞进了生命暂停装置。我也是迫不得已,对吧?”
“显然,”亚瑟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
“别碰那个!!!”福特嘶吼道。
正要把电话放回原处的亚瑟平静地停了下来,出于某些神秘的原因,听筒从挂钩上取了下来,扔在桌上。
“很好,”福特平静下来,“听听看。”
亚瑟把听筒放到耳边。
“报时台,”他说。
“哔,哔,哔,”福特说,“那家伙的船上现在只听得见这个声音,而他却在冰箱里睡觉,飞船绕着塞塞弗拉斯·马格纳的一颗少有人知的卫星慢慢打转。伦敦报时台!”
“我明白了,”亚瑟说,他决定现在该提出那个大问题了。
“为什么?”他平心静气地说。
“若是运气好,”福特说,“电话费能让那混球破产!”
他浑身冒汗地往沙发上一躺。
“总而言之,”他说,“我这个亮相很有戏剧性吧,不觉得么?”
36
让福特·大老爷搭车的飞碟震惊了整个世界。
这次没有疑问,不可能看错,不可能是幻觉,水库里也没有发现中情局特工的神秘浮尸。
这次是真的,不容置疑,不容置疑地不容置疑。
飞碟降落时漠然无视底下的所有东西,因此压垮了全世界最昂贵的好大一块地产,其中包括哈罗德百货的大部分。
这东西硕大无朋,据说直径足有一英里,暗银色,曾在人类不知道的许多恒星照耀下与各种凶残军队打过无数次惨烈的太空大战,炮火灼伤留下的坑洼伤痕让飞船破了相。
舱门打开,压垮了哈罗德的食品殿堂,摧毁了哈维·尼克斯百货公司,随着建筑物受到摧残的最后一声惨叫,喜来登公园大厦酒店也颓然倾倒。
在接下来一段揪心的漫长时间里,楼宇内部的崩塌声和机械撕扯的隆隆声不绝于耳,接着,一个上百英尺高的巨型银色机器人踢着正步走下舷梯。
机器人举起一只手。
“我和平而来,”机器人说,随后又是好一阵机器摩擦声,“带我去见你们的蜥蜴。”
福特·大老爷对此当然也有所解释,他坐在亚瑟身边,看着电视上无休止的新闻报道,但节目只顾报道那东西造成了多大损失、能折算成多少亿英镑和多少人丧命,然后从头再说一遍,因为那机器人除了站在那里微微摇晃和发出无法理解的报错信息之外就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了。
“要知道,这机器人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民主世界……”
“莫不是一个蜥蜴世界?”
“不,”福特说,终于灌下一大杯咖啡,他比刚才稍微有理性了些,说话也比较连贯了,“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了。也不可能有更直截了当的了。在机器人来的世界,人是人,领袖是蜥蜴。人恨蜥蜴,蜥蜴统治人。”
“怪了,”亚瑟说,“记得你说那是个民主世界。”
“是啊,”福特说,“的确是。”
“那么,”亚瑟希望他的话听起来不那么蠢得可笑,“人为什么不除掉蜥蜴呢?”
“他们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动脑筋,”福特说,“每个人都有投票权,因此非常相信投票选出的政府多多少少接近他们想要的政府。”
“你是说他们真的把票投给蜥蜴?”
“是啊,”福特耸耸肩,“当然了。”
“可是,”亚瑟又要提出他的大问题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不投票给某只蜥蜴,”福特说,“最后掌权的就有可能是只坏蜥蜴。有金酒吗?”
“什么?”
“我说,”有越来越多的紧迫感悄悄爬进他的声音,“你有金酒吗?”
“我等会去找。先跟我说说蜥蜴。”
福特又耸耸肩。
“有人说蜥蜴是上帝赐给他们的最佳礼物,”他说。“当然,他们完全错了,彻头彻尾错了,但这种话总得有人说,对吧?”
“这可太恐怖了,”亚瑟说。
“听着,兄弟,”福特说,“要是每次宇宙里某个地方的人见到另外一个地方说‘这可太恐怖了’我就能拿到一个大角星元的话,那我就不需要坐在这儿像个柠檬似的等金酒了。可惜没人给我钱,所以我只能等。话说你为啥一脸平静两眼圆睁啊?恋爱了不成?”
亚瑟说是的,而且说得很平静。
“跟你谈恋爱的人知道金酒在哪儿吗?能让我见见她吗?”
他立刻就见到了,因为芬切琪恰好拿着一摞报纸走进房间,刚才芬切琪是去镇上买报纸了。看见桌上的椅子残骸和沙发上的参宿四流浪汉,她惊讶得停下了脚步。
“金酒在哪儿?”福特问芬切琪,然后又扭头问亚瑟,“顺便问一句,你把翠莉安怎么了?”
“呃,这位是芬切琪,”亚瑟尴尬地说。“我和翠莉安根本就没什么,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应该是你。”
“哦,对,”福特说,“她和赞法德去了哪儿哪儿。他们生了些孩子什么的。总之,”他说个不停,“我觉得那是小孩。知道吗?赞法德比以前安稳多了。”
“真的?”亚瑟绕着芬切琪忙前忙后,帮她卸下买来的东西。
“没错,”福特说,“他至少有一个脑袋比嗑了迷幻药的鸸鹋正常些。”
“亚瑟,这位是……?”芬切琪问。
“福特·大老爷,”亚瑟说。“我肯定随口提起过他。”
37
巨型银色机器人在骑士桥大街的废墟上一站就是三天三夜,它满脸惊讶的表情,身体微微摇晃,大脑在努力琢磨好几件事情。
政府代表团赶来见它;一卡车一卡车的记者闹哄哄地冲到现场,在直播节目中互相询问其他记者有何看法;轰炸机可怜巴巴地拼命发动攻击——但蜥蜴就是不肯现身。机器人缓缓地扫视地平线。
入夜后的机器人最为壮观,一个个摄制组用探照灯把它照得透亮,持续不断地报道着它持续不断地毫无动静。
机器人想啊想啊想,最后得出结论。
它要派出麾下的服务用机器人。
它早该想到这个办法,但它有好几个问题要琢磨。
一天下午,小小的飞行机器人呼啸着拥出舱门,宛若一团骇人的金属乌云。它们四处闲逛,疯狂地进攻一些东西,同时又保卫另一些东西。
其中有个飞行机器人终于在一家宠物店找到了几只蜥蜴,它立刻开始为民主保卫这家宠物店,但手段过于酷烈,附近区域的生物罕有幸免。
一队疯狂的飞行啸叫怪发现了摄政公园的动物园,更准确地说是动物园里的爬虫馆,转折点由此到来。
飞行电钻和线锯从先前在宠物店的错误中学会了谨慎从事,它们把几只较大较肥的鬣蜥带回给巨型银色机器人,后者试图与这几只鬣蜥展开高端对话。
末了,机器人向全世界宣布,尽管双方坦诚交换了许多方面的意见,但高端对话最终以破裂告终,蜥蜴从此退隐江湖,而机器人要找个地方休几天假——出于某些原因,它选择了博内茅斯。
福特·大老爷在电视上看着这些,点点头,哈哈大笑,又灌下一杯啤酒。
出发的准备工作随即开始进行。
白天剩下的所有时间和一整个夜晚,各种飞行工具呼啸着用激光又是锯又是钻又是烧,到了早晨,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巨大的移动托台同时沿着几条马路向西移动,大机器人站在平台上,由构架支撑。
托台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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