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就大错特错了。你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你未曾意识到这位编辑和《指南》史上所有的编辑一样,绝不可能真正领会“严谨”、“尽责”、“孜孜不倦”这种字眼的意思,而更愿意用麦管吸走他的噩梦。
条目是否要通过亚以太网络更新,全看它们读起来是否有趣。
举例来说,阿瓦拉之弗思上的布列昆达,这地方在神话、传奇和让观众越看越蠢的无聊3D系列剧里很出名,被视为高贵而有魔法的佛洛尼斯火龙的家乡。
在远古的日子里,那时候法拉琪利斯还在歌唱,奎尼卢克斯的萨克撒昆还在执掌权柄,空气香甜,夜晚芬芳,但所有人不知为何都还是处男处女——或是如此宣称,尽管有了这么香甜的空气,这么芬芳的夜晚,天晓得他们怎么会觉得有谁可能相信这种荒谬鬼话——那时候,你在阿瓦拉之弗思上的布列昆达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至少半打佛洛尼斯火龙。
你是否愿意这么做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倒不是说火龙这个种族生性不热爱和平,而是因为它们的确热爱,爱到了粉身碎骨的地步,而爱到粉身碎骨这件事情本身往往就是问题: 你会经常伤害你所爱的对象,你要是一条呼吸如助推火箭、牙齿如公园围栏的佛洛尼斯火龙就更是如此了。另一个问题是,它们若是起了性子,多半还会接连伤害许多其他人所爱的人。再加上真有相对而言不太多的一群疯子在四处乱扔砖头,结果摆在面前的事实是阿瓦拉之弗思上的布列昆达上有很多人被火龙重伤。
他们在乎吗?他们不在乎。
你听见他们抱怨命运了吗?没有。
佛洛尼斯火龙在阿瓦拉之弗思上的布列昆达各处广受崇敬,这是因为它们深具野性美,举止高尚,而且谁敢不崇敬它们就咬谁。
这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
性。
出于某些神秘莫测的原因,本已因为香甜和芬芳而危机四伏的月夜,再添上喷火魔法巨龙低飞,那场景就会性感得让人难以自制,为什么会这样?沉溺于浪漫之中的布列昆达居民无法告诉你,更不肯在兴头上停下来跟你讨论,因为一旦有半打丝翼革身的佛洛尼斯火龙升上夜空,布列昆达一半的居民就会和另一半急匆匆地奔进树丛,在那里共同度过一个气喘吁吁的繁忙夜晚,然后和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一起钻出树丛,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兴高采烈, 但仍旧十分可爱地声称自己是处男处女,只是这些处男处女的脸色过于红润,身上也过于黏糊糊了。
费洛蒙,有些研究人员这么说。
生活节奏太快,也有人这么说。
这地方永远塞满了试图搞清真相的研究人员,每一个都在这里消耗了很长时间。
《指南》对这颗星球的情况概述可谓栩栩如生,在任由自己受《指南》指导的搭车客中风行一时,因此有关文章从未被去掉也就不足为奇了,事实只能留给后来的旅行者自己去发现了: 阿瓦拉城邦的现代布列昆达已是遍地钢筋水泥、脱衣舞俱乐部和龙肉汉堡吧。
22
伊斯灵顿的夜晚甜美而芬芳。
当然了,巷子里没有佛洛尼斯火龙逡巡,但如果凑巧有火龙路过,也还是溜到街对面的小店吃比萨为妙,因为没人需要火龙助兴。
若是正在吃美洲香辣特选比萨加双倍凤尾鱼的时候出了什么紧急状况,火龙也只需要送信让街对面的人放上一张“恐怖海峡”乐队的唱片就行了,众所周知,两者效果几乎相同。
“不,”芬切琪说,“现在还不行。”
亚瑟把“恐怖海峡”乐队的唱片放进音响。芬切琪把二楼前门推开一条缝,好让甜美芬芳的晚风吹进室内。他们坐在软垫制作的某件家具上,不远处有瓶打开的香槟。
“不行,”芬切琪说,“你得先找到我什么地方有问题,是哪个部位。不过,我想,”她非常、非常、非常轻柔地说,“就从你的手现在的位置开始吧。”
亚瑟说,“我该往哪个方向找呢?”
“就眼下的情况来说,”芬切琪说,“往下。”
亚瑟移动他的手。
“下,”她说,“其实是相反的方向。”
“哦,好的。”
马克·诺普勒[1]有个无人能及的天赋,可以让谢克特的定制版斯特拉特吉他如周六夜晚的天使一般嚣叫吟唱——他们扮了整整一周好孩子,身心俱疲,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结结实实喝杯啤酒——这和目前的状况其实没啥关系,因为唱片还没放到那段地方,但到时候会有太多其他事情同时进行,而笔者也没兴趣拿着秒表和歌本坐在旁边傻等,所以还是趁此刻风平浪静之时说完算了。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亚瑟说,“你的膝盖。你的左膝有个悲剧性的可怕问题。”
“我的左膝,”芬切琪说,“百分之百正常。”
“的确如此。”
“你知道吗……”
“什么?”
“嗯嗯,没事了。看得出你知道。不对,接着找。”
“那么,肯定跟脚有关系……”
芬切琪在昏暗的光线中笑出了声,暧昧地靠着垫子扭动肩膀。宇宙里确实有些垫子——确切地说,这些垫子生长在斯库恩谢勒斯星系的贝塔星上,离床垫居住的沼泽世界隔着两颗星球——很享受有人靠着它们扭动的感觉,特别是暧昧地扭动,因为这时候肩膀会按照切分音的节奏运动,真可惜它们此刻不在。应该在的时候不在,这就是生活。
亚瑟把芬切琪的左脚搁在大腿上,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裙子顺着双腿翻了上去,那架势让亚瑟很难集中精神思考。
“不得不承认,”他说,“我实在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找到就知道了,”她说。“保证会知道的。”她的声音忽然一滞,“不是那里。”
亚瑟越来越困惑,他把芬切琪的左脚放回地上,绕过去准备看右脚。芬切琪探出身子,拥吻亚瑟,这是因为唱片恰好放到了那个段落,假如你也熟悉这张唱片,那就肯定知道不这么做是不可能的。
她把右脚给亚瑟。
亚瑟轻抚她的腿,手指绕着脚腕滑动,在脚趾下探寻,循着脚背摸查,但还是什么毛病也找不到。
芬切琪看得分外开心,不时摇头大笑。
“不,别停下,”她说,“虽说也不是那里。”
亚瑟停了下来,对地上她的左脚皱起眉头。
“别停下啊。”
亚瑟轻抚她的右脚,手指绕着脚腕滑动,在脚趾下探寻,循着脚背摸查,说:“你的意思是说和我抱着的这条腿有关系……?”
她又耸了耸肩,这会给斯库恩谢勒斯贝塔星的垫子的简单生活带去多少乐趣啊。
亚瑟皱起眉头。
“抱我起来,”她轻声说。
亚瑟把她的右脚放回地上,站起身。芬切琪也站了起来。亚瑟抱起芬切琪,两人再次亲吻。这个吻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芬切琪说,“现在再放下我。”
仍旧不明所以的亚瑟照做了。
“所以呢?”
她投来几乎挑衅的眼神。
“请问,我的两脚有什么问题吗?”她说。
亚瑟还是不明白。他坐在地上,然后换个姿势,双手双膝着地,端详芬切琪的双脚,这两只脚看起来就在通常该在的地方。但凑到近处细看,他忽然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把脑袋贴着地板观察。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他重重地坐回地上。
“是的,”他说,“我知道你的脚有什么问题了。它们没有碰到地面。”
“那么……那么,你怎么看……?”
亚瑟飞快地抬头看着她,发现深切的忧虑让芬切琪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她咬着嘴唇,身体颤抖。
“你怎么……”她语无伦次道,“你是不是……?”她把头发甩到前面,遮住了恐惧满溢的眼睛。
亚瑟立刻爬起来,抱住芬切琪,吻了她一下。
“也许你也能做到我能做到的事情,”他说着径直走出了二楼前门。
唱片恰好放到最好的段落。
[1] 前述“恐怖海峡”乐队(Dire Straits)的主音歌手。——译者
23
恒星艾卡西斯附近炮火纷飞。在艾卡西斯银色巨舰有能力动用的毁灭性力量攻击下,几百艘凶恶野蛮、全副武装的泽兹拉战舰已被碾成了原子级的齑粉。
不时绽放强光的力能炮不但一路撕裂空间结构,连那颗卫星也被轰掉了好大一块。
剩下的泽兹拉巨舰尽管全副武装,但在艾卡西斯战舰的毁灭性力量面前不由相形见绌,它们逃到正在快速解体的卫星背后躲避,而穷追不舍的艾卡西斯战舰忽然宣布需要休假,离开战场扬长而去。
有那么一会儿,各处的恐惧和惊愕反而加了倍,但战舰确实离开了。
战舰用上了它非凡的动力,掠过大块大块形状毫无理性的空间,速度飞快,轻而易举,而最重要的是无声无息。
飞船油腻腻、臭烘烘的深处,用维修通道改建的铺位上,福特·大老爷睡在他的几块毛巾中间,梦着旧日的时光。熟睡中的某个时刻,他梦到了纽约。
梦中他深夜在东区行走,身边的那条河流受到了极其夸张的污染,甚至自发产生了许多新的生命形式,一个个都还在争取福利和投票权。
其中一个生命体飘过,对福特挥挥手。福特也对那东西挥挥手。
那东西逆着河水走到岸边,挣扎着爬了上来。
“嗨,”它说,“我刚刚被创造出来,对宇宙的各方各面都完全陌生。有什么你能告诉我的吗?”
“啐,”福特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我可以告诉你哪儿有酒吧。”
“爱和快乐呢?我能感觉到我对这些东西有深切的需求,”那东西挥舞着触手说。“有什么看法吗?”
“和你的需要差不多的东西在——”福特答道,“第七大道。”
“我本能地感觉到,”那生物急切地说,“我需要变美,你说呢?”
“说话够直接的?”
“没必要浪费时间,你说呢?”
“我说?”福特答道。“才不是呢。但听着,”他想了想说,“大部分人都凑合着过下来了。底下还有你这样的吗?”
“问住我了,哥们,”那生物说,“如我所说,我是新来的。生命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请问生命是什么样的?”
这就是福特觉得他能发表些权威意见的问题了。
“生命,”他说,“就像一个葡萄柚。”
“呃,怎么说?”
“嗯,葡萄柚外面是坑坑洼洼的橙黄色,中间湿乎乎、软塌塌的,里面还有籽。对了,有些人每天早餐要吃半个。”
“附近还有别的人能跟我聊聊吗?”
“肯定有,”福特说。“问警察吧。”
铺位深处的福特·大老爷蠕动几下,翻了个身。这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梦,因为里面没有色情座六号星来的三乳妓女古怪子·加隆比兹,她在福特的许多梦境中露过面。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个梦,至少他还在睡觉。
24
还好巷子里有一道很强的上升气流,因为亚瑟有段时间没做这件事了,至少没有存心做过,而存心正是最不该使用的手段。
他陡然摔落,下巴险些在台阶上磕个皮绽血流,他扎手扎脚地掉了下去,忽然惊呆于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愚不可及的事情,因此完全忘了撞上地面,所以也就没撞上。
好把戏,他心想,前提是你有这本事。
地面不怀好意地悬在头顶上。
他尽量不去思考地面,不去想地面这东西大得多么超乎想象,不去想若是地面忽然不想继续悬在那儿,而是落向他的脑袋,会让他受到多大的伤害。他尽量动些关于狐猴的愉快念头,此刻最适合动这个念头,因为他不怎么记得狐猴是哪种生物了,是属于那种喜欢结成浩然大军在不知何处奔过平原的吗?喜欢这么奔过平原的似乎是角马吧?因此,想到狐猴时能动什么愉快念头委实不易,很容易就会换成普度众生的那种黏腻好意,这让他的意识忙个不亦乐乎,而身体则急于接受自己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的事实。
一张玛氏巧克力棒的包装纸翩然飞过小巷。
包装纸似乎犹豫片刻,不过最终还是跟随风势,抖抖索索地停在了亚瑟和地面之间。
“亚瑟……”
地面仍旧不怀好意地悬在头顶,他觉得现在该为此做些什么了,比方说落得离地面远些——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他做得很慢,非常、非常慢。
他很慢、非常非常慢地远离地面,同时闭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闭上,免得造成颠簸。
闭眼的感觉流遍全身,抵达双脚的时候,整个躯体都得到了双眼已经闭上的警告,躯体并未因此惊慌。他很慢、非常非常慢地让身体和意识朝相反的方向旋转。
这就应该能解决地面的问题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空气欢快地绕着他吹起轻风,并不介意有他立在半空中,他很慢、非常非常慢地睁开眼睛,像是从极深极沉的睡眠中醒来。
当然,他从前飞过,在坂裘行星飞过许多次,直到鸟语烦得他发狂为止;但这次不一样。
此刻他在自己的世界,悄然无声、不慌不忙地飞在半空中,身体略略有些颤抖,引起颤抖的原因有好几样。
底下十到十五英尺的地方是硬邦邦的沥青路面,右手边几码处就是上街路的黄色路灯。
幸运的是小巷很黑,因为路灯按说应该照亮夜色,但却基于某个天才的时间表工作,每天不到午餐时间亮起,又在暮色初降时关闭。所以,让亚瑟啥也看不清的黑暗安安稳稳地包裹住了他。
亚瑟很慢、非常非常慢地抬起头,面对哑然伫立的芬切琪,她惊讶得忘了呼吸,化作二楼门口光线勾勒出的一道剪影。
两人的脸仅有几英寸之遥。
“我正想问你,”她用颤抖着的低沉声音说,“你在干什么,但我马上意识到我看得见你在干什么。你在飞。因此,”她沉吟片刻,继续说道,“这个问题就有点傻乎乎的了。”
亚瑟问,“你能飞吗?”
“不能。”
“想试试吗?”
她咬住嘴唇,摇摇头,不算是拒绝,至少纯粹出于困惑。她抖得像是风中的叶子。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飞,”亚瑟鼓励她,“我要告诉你,其实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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