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象山】
朱子为道学中理学一派之最大人物,与朱子同时而在道学中另立心学一派者,为陆象山。杨简《象山先生行状》云:
先生姓陆,讳九渊,字子静。……生有异禀,端重不伐。……先生独谓间曰:“丱角时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亦尝谓人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不类?”初读《论语》,即疑有子之言支离。先生生而清明,不可企及,有如此者。他日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行状》无此语,据《年谱》增,见《全集》卷三十六页五)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象山全集》卷三十三,《四部丛刊》本,页四至五)
《行状》谓象山抚州金溪人,生于宋高宗绍兴九年(西历一一三九年),卒于宋光宗绍熙三年(西历一一九二年)。
象山自幼即觉伊川语“若伤我者”,象山之学,虽与伊川不同,而与明道则极相近。明道《识仁篇》,以为学者须先识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此外更无他事。象山之说,正与此同。象山云:
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全集》卷三十四页八)
所谓“先立乎其大者”,即先知道即吾心,吾心即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如明道所谓学者须先识仁也。象山云:
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是理。(《全集》卷三十四页三十八)
又云:
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心只是一个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载圣贤之心,下而千百岁复有一圣贤,其心亦只如此。心之
体甚大若能尽我之心,便与天同。为学只是理会此。(《全集》卷三十五页十八)
又云:
此理塞宇宙,所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舍此而别有商量,别有趋向,别有规模,别有形迹,别有行业,别有事功,则与道不相干,则是异端,则是利欲。谓之陷溺,谓之旧窠。说即是邪说,见即是邪见。(《全集》卷三十五页五十五)
又云:
道遍满天下,无些小空阙,四端万善,皆天之所予,不劳人妆点;但是人自有病,与他相隔了。(同上,页二十三)
吾人之心,本是宇宙全体。但普通人则常有所蔽。象山云:
道塞宇宙,非有所隐遁。在天曰阴阳,在地曰柔刚,在人曰仁义。故仁义者,人之本心也。……愚不肖者,不及焉,则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贤者智者过之,则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与赵监书》,《全集》卷一页十一至十二)
此象山所谓:“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也。
吾人为学,即所以去此心之蔽,而复其本体。象山云:
此理在宇宙间,何尝有所碍。是你自沈埋,自蒙蔽。阴阴地在个陷阱中,更不知所谓高远底。要决裂破陷阱,窥测破罗网。(《全集》卷三十五页二十八)
只此是学,除此之外更无学。象山云:
论语中多有无头柄的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守者何事。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也。苟学有本领,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者习此也,说者说此,乐者乐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全集》卷三十四页一)
又云:
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于此尽力焉耳。不然,所谓格物,末而已矣。(《全集》卷三十五页六十)
“学而时习之”,须先知所习何事。欲知所习何事,即须“先立乎其大者”,必先“知本”。已“知本”则即于此致力,时习此,守此,乐此,一切工夫皆“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
既已先知此心,则只须一任其自然,此心自能应物不穷。象山云:
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何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全集》卷三十五页三十二)
又云:
《诗》称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康衢之歌尧,亦不过如此。《论语》之称舜禹曰:“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人能知与焉之过,无识知之病,则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矣。“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与《赵监第二书》,《全集》卷一页十二)
此为释上所引与《赵监第一书》所说“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者。此与明道《定性书》之意相同。《定性书》以为苟不“自私而用智”,则吾人之心,即“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象山此所谓“与焉之过”,即自私也。所谓“识知之病”,即用智也。所谓“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如见可喜之物,自然喜之,如见可怒之物,自然怒之,即“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也。
释氏之病,正在其不能“大公”。象山云:
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间,灵于万物,贵于万物,与天地并而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人有五官,官有其事。于是有是非得失,于是有教有学。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义曰公。释氏以人生天地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以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其教之所从立如此,故曰利曰私。惟义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皆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际普度之,皆主于出世。(《与王顺伯书》,《全集》卷二页一至二)
此以经世出世分别儒释。经世乃顺吾心之自然,而出世则自私用智之结果也。
象山以为其自己所说之修养方法,亦与朱子不同。象山语录云:
因说定夫旧习未易消,若一处消了,百处尽可消。予谓晦庵逐事为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将此相比,他是添。(《全集》卷三十五页二十四)
象山云:
圣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是分明说与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须得传注。学者疲精神于此,是以担子越重。到某这里,只是与他减担,只此便是格物。(《全集》卷三十五页十三)
《老子》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象山似亦以此点分别朱学与其自己之学。故鹅湖之会,象山与朱子争辩。象山赋诗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全集》卷三十四页四十四)支离,象山谓朱子之学;易简,象山谓其自己之学也。
二 【杨慈湖】
象山学说中之主要见解,杨慈湖更为较详细的说明。钱时《慈湖先生行状》云:
先生讳简,字敬仲,姓杨氏。……乾道五年,主富阳簿。……文安公(象山)新第归来富阳。……夜集双明阁上,数提本心二字。因从容问曰:“何为本心?”适平旦尝听扇讼。公即扬声答曰:“且彼讼扇者必有一是一非。若见得孰是孰非,即决定谓某甲是,某乙非矣。非本心而何?”先生闻之,忽觉此心澄然。亟问曰:“止如斯耶?”公竦然端厉,复扬声曰:“更何有也!”先生不暇他语,即揖而归。拱达旦,质明正北面而拜,终身师事焉。每谓某感陆先生,尤是再答一语。更云云便支离。(《慈湖遗书》卷十八,大酉山房刊本,页二)
《行状》谓慈湖慈溪人,以宋理宗宝庆二年(西历一二二六年)卒,年八十六。慈湖所作《象山行状》,亦记在富阳悟本心事,云:
一夕简发本心之问,先生举是日扇讼是非以答,简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遗书》卷五页九)
慈湖之学,即就此点,特加发挥。其所作《己易》云: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己,不可也。以易为天地之变化,不以易为己之变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夫所以为我者,毋曰血气形貌而已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无际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为也。混融无内外;贯通无异殊;观一画其旨昭昭矣。……能识恻隐之真心于孺子将入井之时,则何思何虑之妙,人人之所自有也;纯诚洞白之质,人人之所自有也;广大无疆之体,人人之所自有也。此心常见于日用饮食之间,造次颠沛之间,而人不自省也。……是心本一也,无二也,无尝断而复续也,无向也不如是而今如是也,无向也如是而今不如是也。昼夜一也,古今一也,少壮不强,而衰老不弱也。……循吾本心以往,则能飞能潜,能疑能惕。……仕止久速,一合其宜。周旋曲折,各当其可。非勤劳而为之也,吾心中自有如是十百千万散殊之正义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吾心外物也。故曰:“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言乎其自宜也,非求乎宜者也。(《遗书》卷七页一至十)
宇宙万物,皆吾心中之物,皆本与我为一体。孟子所谓“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此可见孺子本与我为一体也。能于此识本心,则可知吾人一切行为,但只任本心之自然,自无不得当而合宜。明道所谓“人之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若不“自私用智”,则明觉之心,自可显其用矣。慈湖亦注重此点。其所作《绝四记》云:
人心自明,人心自灵。意起,我立,必固碍塞,始丧其明,始失其灵。孔子日与门弟子从容问答,其谆谆告戒,止绝学者之病,大略有四:曰意,曰必,曰固,曰我。门弟子有一于此,圣人必止绝之。毋者,止绝之辞。知夫人皆有至灵至明广大圣智之性,不假外求,不由外得,自本,自根,自神,自明。微生意焉,故蔽之。有必焉,故蔽之。有固焉,故蔽之。有我焉,故蔽之。昏蔽之端,尽由于此。故每每随其病之所形,而止绝之,曰:毋如此,毋如此。圣人不能以道与人,能去人之蔽尔。如太虚未始不清明,有云气焉,故蔽之。去其云气,则清明矣。……何谓意?微起焉皆谓之意,微止焉皆谓之意。意之为状,不可胜穷。有利,有害,有是,有非,有进,有退。……若此之类,虽穷日之力,穷年之力,纵说横说,广说备说,不可得而尽。然则心与意奚辨?是二者未始不一,蔽者自不一。一则为心,二则为意。直则为心,支则为意。通则为心,阻则为意。直心直用,不识不知。变化云为,岂支岂离。感通无穷,匪思匪为。孟子明心,孔子毋意。意毋则此心明矣。……何谓必?必亦意之必。必如此,必不如彼。必欲如彼,必不欲如此。大道无方,奚可指定。以为道在此,则不在彼乎?以为道在彼,则不在此乎?必信必果,无乃不可。断断必必,自离自失。何谓固?固亦意之固。固守而不通,其道必穷。固守而不化,其道亦下。孔子尝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可不可尚无,而况于固乎?尚无所知,而况于固乎?何谓我?我亦意之我。意生故我立;意不生,我亦不立。自幼而乳曰我乳;长而食曰我食,衣曰我衣;行我行,坐我坐;读书我读书,仕宦我仕宦;名声我名声,行艺我行艺。牢坚如铁,不亦如块,不亦如气,不亦如虚。不知方意念未作时,洞焉寂焉,无尚不立,何者为我。(《遗书》卷二页七至九)
“直则为心,支则为意。”如孟子所谓:“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吾人对此情形之第一反应,即为有怵惕恻隐之心。本此心而往救之,则自发心以至于行为,皆是“直”而为“心”。若于此时稍一转念,为欲纳交于孺子之父母而往救之,或欲要誉于乡党朋友而往救之,或因其与其父母有仇而特不救之。经此转念,则即“曲”而为“意”矣。任心直往,则“感通无穷”。随感而应,则其中无“我”之见存,亦自无“必”“固”矣。濂溪云:“无欲则静虚动直。”明道云:“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慈湖此一大段言论,亦即发挥此旨。
三 【朱陆异同】
一般人之论朱陆异同者,多谓朱子偏重道问学;象山偏重尊德性。此等说法,在当时即已有之。然朱子之学之最终目的,亦在于明吾心之全体大用。此为一般道学家共同之目的。故谓象山不十分注重道问学可,谓朱子不注重尊德性不可。且此点亦只就二人之为学或修养之方法上言之。究竟朱陆之不同,是否即仅在其所讲为学或修养方法之不同;此一极可注意之问题也。
上章谓朱子之学,尚非普通所谓之唯心论,而实近于现在所谓之新实在主义。吾人若注意此点,即可见朱陆之不同,实非只其为学或修养方法之不同;二人之哲学,根本上实有差异之处。此差异于二程之哲学中即已有之。伊川一派之学说,至朱子而得到完全的发展。明道一派之学说,则至象山慈湖而得到相当的发展。若以一二语以表示此二派差异之所在,则可谓朱子一派之学为理学,而象山一派之学则心学也。王阳明序《象山全集》曰:“圣人之学,心学也。”此心学之一名,实可表示出象山一派之所以与朱子不同也。
朱子言性即理。象山言心即理。(《与李宰第二书》,《全集》卷十二)此一言虽只一字之不同,而实代表二人哲学之重要的差异。盖朱子以心乃理与气合而生之具体物,与抽象之理,完全不在同一世界之内。心中之理,即所谓性;心中虽有理而心非理。故依朱子之系统,实只能言性即理,不能言心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并反对朱子所说心性之区别。如语录云:
伯敏云:……性才心情,如何分别?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叶。虽然,此非吾友之过,盖举世之蔽。今之学者,读书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脉。且如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若必欲说时,则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此盖随吾友而言,其实不必如此。(《全集》卷三十五页十八)
依吾人所观察,则朱子所说性与心之区别,实非“只是解字”。盖依朱子之观点,实在上本有与此相当之区别也。象山虽亦以为可说,“在天为性,在人为心”。而又以为系“随吾友而言,其实不必如此”。“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盖依象山之观点,实在上本无与朱子所说心性区别有相当之区别,故说心性只是“一般物事”也。朱陆所见之实在不同。盖朱子所见之实在,有二世界,一不在时空,一在时空。而象山所见之实在,则只有一世界,即在时空者。只有一世界,而此世界即与心为一体,所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年谱》,《全集》卷三十六页五)故心学之名,可以专指象山一派之道学。
然此尚有一问题,即象山所谓之心,是否即朱子所谓之心。若此问题不能解决,则象山之谓心即理,不必即异于朱子之谓性即理。然细考之,则象山所谓之心,正朱子所谓之心。象山云:
人非木石,安得无心?心于五官最尊大。《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与李宰第二书》,《全集》卷十一页九至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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