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求和,最是难为人。魏惠王选择朱威,既是知人善任,也是别无选择。因为伐赵是张仪、庞涓挑起来的,让二人出使,哪一个也拉不下面子;太子申是未来储君,他去有失国体;惠施倒是合适,人却走了;白虎分量不够,若去反倒误事;能代魏室出面的只有老臣朱威,只是朱威为人实在,但辞令、谋略皆欠火候。
然而,作为战败国,再好的谋略、说辞也是无用,诚恳或可得分。
朱威责无旁贷,于次日驱车驶离大梁。朱威没有如寻常出使般往投临淄,而是直驰早已屯扎于宿胥口的齐国中军大帐。也是朱威赶巧了,人还没到,远远望见齐国太子辟疆押着粮草,不远千里前来劳军。
朱威就地扎帐,待辟疆歇过一宵,于次晨入帐求见。本就反战的朱威,此时求和更见恭敬,双手奉上国书,长跪于地。
辟疆赐席,细阅国书后,递与孙膑。孙膑略瞄几眼,转给田忌。
“朱上卿,”田忌冷笑一声,将国书掷于地上,“如果是你家事,求和不难;是魏室家事,就当由魏室之人出面!”
这话既恃强,又没给朱威面子。
“田将军有所不知,”朱威一脸尴尬,苦笑一声,拱手道,“我王年老体衰,不堪奔波,殿下近患风寒,不宜出远门,魏室再无合意人选了。朱威虽非魏室嫡亲,却是魏门长婿,今奉王旨求和,还望将军赏威一个薄面。”
“在下之意是,”田忌也觉失言了,回过一拱,补道,“何人挑事,何人来当才是!上卿是魏门长婿,他庞涓就不是了吗?你家大王只要开战就听庞涓,这要议和了,缘何不见此人?”
朱威长叹一声,低下头去。
田忌又要说话,辟疆摆手止住,对朱威道:“魏王心存百姓,有心议和,无疆甚喜。只是此事涉及颇大,容辟疆三思,禀过父王,方可回复上卿。”
“谢殿下宽厚,只是——战事一日不懈,百姓一日无安,朱威恳请殿下念及万千生灵渴望,早日定夺为盼!”
“上卿且回营地,明日复来,如何?”辟疆略一思索,客气道。
朱威起身,一一谢过诸人,退出营帐。
“魏罃服软求和,诸位爱卿这请议议,允还是不允?”辟疆扫一眼在席的田忌、孙膑与田婴三人。
“不允!”田忌不假思索,应道,“庞涓吃下败仗,魏军士气低落,眼下正是我复仇良机。再说,魏人已被我军困在河水对岸,前有赵人,后是我师,欲返不能,欲进不得,已是强弩之末,无还手之力了,只有受死!”
“田将军,你意下如何?”辟疆看向坐在末位的副将田婴。
田婴正在审看被田忌掼在地上的魏室国书,此时见问,放下国书应道:“臣已探明,情势确如主将所言,魏武卒大部被歼,主将庞涓也不在位,河水对岸士气低迷,不堪一战。只是……”看向孙膑,“桂陵之战所以获胜,是因为军师妙算,战与不战,殿下当问军师。”
辟疆笑笑,目光移向孙膑。
“臣以为,”孙膑回以一笑,拱手道,“凡战皆是为和,和不成乃战,战,不得已而为之。魏已求和,我若固执以战,是谓强战。强战非义,士不赴死。”
“这不可能。”田忌先是一怔,接后应道,“只要本将一声令下,大齐三军看有哪一个敢不冲锋陷阵?”
“将军所言,是谓威服。威服,军士死者抱怨,怨生戾气,生者怀惧,惧则不前。”孙膑淡淡应道。
“孙兄,你……”田忌急了,“难道这就放过庞涓不成?”
“两军交战,不可为一己之怨。再说,见好不收,是谓贪求。贪求则败。”孙膑仍旧不急不缓。
“你是说,我若再战,会败?”田忌不服了。
“魏虽失利,仅去除两万死士,河水对岸仍有死士将近七万,若被逼急,必拼死一搏,士气反而振奋。一对一拼杀,鹿死谁手难以预料。绝地无生,伤敌一千,必自损八百,桂陵之战可见矣。”
想到桂陵之战魏国武卒的出色表现,田忌不由得打个寒噤。
“再说,”孙膑不急不缓,进一步分析,“魏据河水之西,自宿胥口至邺城,皆是魏土,有民逾六十万,存粮足支一年,反观我军,补给乏力,若是久战,气必泄,力必竭。至于赵国,只要魏人不失滏口,赵人就无还手之力。魏人北据邯郸,南守河水,与我对峙,将军何以应之?”
田忌再无言语。
翌日晨起,朱威复至,田辟疆应允议和,将球踢回,道:“我王应赵人之请出兵,上卿若是真心求和,当问赵人。若是赵人应允,我即退兵。”
朱威要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拜谢,启程前往邯郸,见过张仪,谋定议和底限,持使节出城,入赵营觐见赵王。
赵国中军大帐霎时沸腾,赵臣无不激愤,纷纷反对议和,认为眼下是反击魏国的最佳时机,即使一向沉稳的安阳君也对议和抱持异议。
显然,赵人受到的伤害实在太深。昔年晋国权卿智氏联合韩、魏二氏攻赵一年有余,水淹晋阳数十日,赵人“悬釜而炊,易子而食”,都城依在。而今日,庞涓引领的魏人竟然轻而易举地卡断滏口塞,匪夷所思地逼陷邯郸,让赵人情何以堪!
群情激昂,年少气盛的赵雍自也亢奋,正欲下旨,跟前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是苏秦。是自始至终端坐在君王跟前一言未发的苏秦。
赵雍望过来,众臣皆望过来。
苏秦的脸上写满忧郁。
“苏爱卿,”赵雍这才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赵国救星,略觉抱歉地拱一拱手,“魏人拔我邯郸,赵魏不共戴天,今魏求和,众皆欲战,爱卿是何高见?”
“谢王垂询,”苏秦拱手应道,“敢问我王拿什么去战?能战多久?”朝众臣拱手,“诸位大人,战,拼的是实力,不是血气。魏人西守滏口塞,东扼河水,南是魏土,北是中山,我则为困兽,且失血过多。滏口塞不得,我无血可补,河水天险,齐援急切不得。单靠我眼前之力与魏决战,敢问诸位胜算几许?诸位家舍多在邯郸,父老亲友也在邯郸,血染邯郸,亲人受难,魏人也必不恤,邯郸或会因此而鸡飞蛋打,残垣断壁一片。”
苏秦之言既合情理,又据事实,方才还是意气风发的众人此时如同泄气的尿泡,一下子瘪了。
“诸位大人,”苏秦扫视众人,一反方才忧郁表情,目光挑衅,似是在寻求辩论,“我粮食府库皆在邯郸,老弱病残妇孺皆在邯郸,城防险峻也在邯郸,皆被魏人所占,我若困之,结果如何?再说,我以何困之?邯郸已与邺邑连成一片,漳水不再成险,我人丁虽众,能战之士不过五万。今攻守易势,我以五万对七万,以无险对有险,以血气对强敌,智者不为也。”
赵雍完全被说服了,长吸一口气:“何去何从,请爱卿指点!”
“回禀我王,”苏秦转过脸来,看向赵雍,“于我而言,眼前上上之策,是与魏议和,停战休民,恢复家国元气。我虽不支,魏也不堪,今魏人首提议和,于我则是有利,我王当顺水推舟,与其议和,恢复我旧时辖地。”
“赵雍谨听苏子,烦请苏子与朱威议和!”赵雍不再多言,当下决断道。
“谢我王重托!”苏秦拱手谢道,“不过,由臣出面不妥,因臣虽为赵相,也兼他国之相。”
“这……”赵雍显然忽略了这个,“敢问相国,何人出面为妥?”
“臣举荐肥义大人。”
一个月后,邯郸城南,面对滚滚东去的漳水,魏使朱威与赵使肥义、齐使田婴、秦使樗里疾、中山使张登共同签署漳水之盟。依据此盟,魏人无条件归还邯郸及所占赵地,齐、秦、中山无条件撤军,赵、中山则以槐水为界,永不相犯。
一场耗时经年、波及列国诸方的天下大战,在齐人围魏、庞涓兵败桂陵之后两个月的漳水河边画上句号。
就眼前利益而言,列国皆输,唯一的赢家是中山,因其终于从赵人手中夺到了梦寐以求的战略要地鄗邑,由法理上获取槐水天险。之后数年,中山即沿槐水北岸修筑一条战备城墙,由东边河水直至太行山下,与赵相抗。
但就长远来看,真正的赢家则是秦国。张仪连横成功,纵亲失和,赵、魏、齐三国皆受重创,秦国无非是出动大军到晋阳城下示威一圈,几乎无损丝毫。
征战经年而无尺寸之功的魏国大军没精打采地渡过河水,回归大梁。战车上载的大多不是战利品,而是在赵国各地战殁的将士棺木。魏境各地,再度哀乐声声,家家户户,各村各邑,处处可见送葬队伍。
张仪坐在辎车中,随从三军由邯郸回返大梁,一路几乎不与人说话,内中五味杂陈,既有落寞,也有成就。
行至宿胥口附近,在当年走过不知多少趟的那个岔道口处,张仪吩咐停车,吩咐部将引军前行,自与几名从人拐往山中,在山脚下安顿住众人,仅带一名心腹往投鬼谷。
走到鬼谷入口,许是不想见到玉蝉儿,张仪在那块写有“鬼谷”二字的石头前面坐下,随手写出几字,吩咐心腹入谷,交给大师兄。
不消片刻,一个衣襟飘飘、长发披肩、眉清目秀的高个子道人跟在心腹后面匆匆走来,望到张仪,远远顿住,拱手道:“师弟,别来无恙乎?”
“大师兄!”张仪紧盯住他,显然认不出了,良久,深深一揖,颇为激动道,“长这么高了!”
“是哩,”童子呵呵笑道,“其他不见长进,只有个头长了。几次出谷,听闻师弟风光照人呢。”
“一事无成,惭愧得紧!”张仪急出谦辞。
“你愧什么?”童子似是没有听出谦辞,紧盯住他,刨根问道。
“愧……”张仪眼球儿一转,“愧对先生重托,愧对师兄厚望!”
“师弟愧得太多了,”童子现出一笑,“先生或有重托,大师兄我却未曾有过厚望。”转过话锋,直入主题,“好了,闲言少叙,师弟此来,可为看望蝉儿姐姐?”
“非……非也!”见童子依旧伶牙俐齿,这又提到玉蝉儿,颇让张仪尴尬,结巴一句,旋即放松,略略一顿,恢复神态,看向童子,问道,“先生可在?”
“先生正在闭关。”童子将话完全堵死,“师弟既然回来,何不随师兄进谷,看看旧居?”
张仪苦笑一下,微微闭目。
“呵呵呵,”童子晓得他这是不愿见到玉蝉儿,笑道,“还是回去看看吧,蝉儿姐时常念及师弟呢。”
张仪抿紧嘴唇,有顷,再出一声苦笑,道:“烦请大师兄转告师姐,就说仪谢师姐挂念。今朝班师,仪路过宿胥口,望到此山,颇为感慨,由不得走进谷中了。得见大师兄,仪于愿已足,这就不进谷了。”
“师弟此来,”童子指他心口道,“既然有事,何不一吐为快呢?”
张仪吃一怔道:“大师兄,你……何以晓得师弟有事?”
“呵呵呵,若是不晓得,岂不是在相国大人面前妄称师兄了?”
“大师兄神通,在下服了!”张仪正不晓得如何开口,这也就坡下驴,“师弟此来,确为一事。当年师弟下山,临行之际送给师兄一卷竹简,敢问师兄,可否记得?”
“这事有哩。”童子想也不想,随口应道,“只是,那竹简于师兄我一无用处,好像是那年冬天就拿出去当薪柴烧了。”
听到好像二字,张仪心中有数了,略略一顿,拱手道:“烦请大师兄再想想看,万一那辰光误拿了呢。”
“你且稍等,”童子应道,“待师兄我回去看看,若是没烧,这就还给师弟。”
童子返谷,径入草堂,对玉蝉儿道:“是张仪来了。”
“哦?”玉蝉儿略吃一惊,“他来何事?”
“记得当年先生要我们去雄鸡岭的崖壁下捡回又烧掉的那册兵书吗?庞涓私下抄录一份,藏于树洞,被张仪悄悄取走了。张仪临下山时,将那竹简送给我,被我顺手扔进床底。这辰光他又来讨,给他不?”
玉蝉儿略略一想,扯童子进洞。
鬼谷子眼皮子未睁,脸冲玉蝉儿,声音却是说给童子:“既然是他的东西,他又为此而来,你就还给他吧。”
童子应过,回到草堂,从床底寻出竹简,径往谷口送还张仪。
“先生,”听到童子走远,玉蝉儿适才轻声问道,“他这拿去,必是交给庞涓,岂不是对孙膑不利了?”
“顺其自然吧。”鬼谷子淡淡说道,“一部书而已,没有那么厉害。”闭目又想一阵,睁眼,拿出一个药方,持笔在下面又加一味,递给玉蝉儿,“蝉儿,你按此方入山采药,做成药丸,交给苏秦,由苏秦送给孙膑,或对孙膑有所助益。”
玉蝉儿凝视药方,有顷,怔道:“先生,此方……”
“此方所成药丸,”鬼谷子缓缓说道,讲述一桩陈年往事,“就是当年随巢子托人送给你母后吃过的那粒。”
“随巢子之药,是先生给的?”玉蝉儿惊问。
“是的。”鬼谷子点头,“早年结识他时,老朽观此人存救世善念,送他不少药方济世,其中包含此方。”
“那……”玉蝉儿看向后面新写的几字,“先生加这一味,却是为何?”
“可成死药。”
“死药?”玉蝉儿心底一震,喃声重复。
“孙膑服下此药,躯体即死,但魂魄守舍,一个月后,躯体会自然复活。”
玉蝉儿倒吸一口气:“先生,事情……真的如此严重么?”
“唉,”鬼谷子微微闭目,良久,长叹一声,“孙膑不死,庞涓就不会放过他,反生错乱。俟孙膑渡过此劫,二人的棋局或就有个终结了!”
听到那声长长的“唉”字和接后的“终结”二字,想到庞涓或将面临的因果之报,玉蝉儿心底一颤,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伐赵失利,举国哀伤,臣民萎靡不振,只有惠王一反往常失利后的颓废,仅卧榻几日,就如打了鸡血般精神抖擞,出人意外地现身于大魏朝堂,且只处理一桩朝务:加封武安君庞涓户籍三千,赏金三百。
兵败而受封赏,匪夷所思,堪称列国奇谈。
朝臣尽皆愕然,面面相觑。
庞涓长跪于地,泣谢道:“臣冒死罪,请我王收回成命!臣用兵不当,败走桂陵,折损武卒两万,终使邯郸得而复失,功败垂成,恳请我王极刑责罚,臣万死无怨!”
“武安君,你记住,寡人封赏的并不是你,是三军将士!”魏惠王扫视众臣,字字铿锵,振振言道,“诸位爱卿,此番伐赵,寡人也曾伤感,然而昨夜,寡人忽然想明白一事。寡人想明白何事了呢?寡人想明白的是,自即位以来,寡人东讨西伐,南战北征,可谓历战无数,然而,真正能让寡人畅快的仅只一次,就是此番伐赵。诸位爱卿,此番伐赵,庞将军用兵如神,筹划缜密,打赵人一个措手不及,更拔赵都邯郸,打出了我大魏威仪。挫悍赵锐卒,拔大国之都,纵使能将吴起,也未建此功啊!”
见惠王讲出这个,朝堂上鸦雀无声,只有庞涓长哭于地:“大王——”
“诸位爱卿,”惠王余兴未尽,慷慨陈词,“挫赵卒,拔邯郸,一出寡人多年闷气,酣畅淋漓啊!这且不说,更让寡人欣慰的是,庞将军带出了数以万计视死如归、进不旋踵的大魏勇士。寡人早晚观看桂陵战报,总是泪出。我两万武卒身陷绝境,面对数倍于我之齐国技击,无一人退缩,战至最后一人,斩敌两万。我三百军士,历经一夜鏖战,俱负重伤,宁死不降。更有将军青牛,以一人之力护佑主将突出重围,所向披靡,势若破竹,齐卒望之丧胆。寡人何德何能,竟得良将若是!寡人何威何慈,竟得血士若是!”
见惠王这般褒奖将士,朝臣尽皆叹服,纷纷点头,投庞涓以赞赏目光。
庞涓五体投地,泣声愈见悲切。
“唉,”惠王长叹一声,“诸位贤臣,桂陵之败,过不在武安君,过不在三军,过只在孤一人。是寡人愚钝,看不出齐人疑兵奸计,连下昏诏,旨令庞将军班师,方使庞将军救主心切,千里急进,陷入绝地。每每念及,寡人悔恨莫及,寡人对不起这些阵亡将士啊!呜呼哀哉!呜呼——”
惠王以手掩面,哽咽不已。
惠王一番掏心的表述加上这声呜呼,彻底打开了庞涓的泪腺,当堂号啕大哭起来。朝堂所有臣子也大受触动,无不悲泣。大魏朝堂在一片悲声中再次亢奋。
哭声渐息,惠王将朝政再次托给太子魏申,在毗人搀扶下掩面离去。
旨令下了,主管库府的司徒白虎却根本拿不出惠王打赏的三百金。
非但是三百金,白虎甚至连一百金也拿不出了。
按照大魏武卒聘用诏令,凡阵亡武卒,在全家免十年赋役的基础上,司徒府还应一次性发放抚恤费三金。在赵地与桂陵先后阵亡的将士将近三万,单是这笔钱就近十万,如果加上伤残将士的抚恤费,将各邑国库全部卖掉也不够了。
然而,旨令既下,就不能不执行。白虎左右是难,只得如实奏报太子。
“库银还是小事,库粮不足才是大事。自去年迄今,雨水不调,夏秋之际河东遭遇雹灾,秋粮大幅减产,储粮尽皆用于邯郸战事,眼下正值春荒,青黄不接,各地库房几乎拨不出一石粟米用以赈灾,听闻有灾民典妻鬻子……”白虎顿住话头。
“唉,”太子申长叹一声,“惠相走了,张相国、朱上卿皆未回来,申连个商榷之人也没有,又逢这般大事,当该如何是好,唉……”复叹一声,“这样吧,三百金之事,由申暂向武安君讲明,司徒府当务之急有两桩,一是设法赈灾,二是恤死扶伤。”
“国库已竭,以何抚恤?”
“抚恤费尚未发放的,待申奏过父王,或以田亩作价补偿,或暂欠着,待夏收之后,税赋征入,加利偿还。”
“如此也好,臣这就筹备。”
送走太子申,庞涓心里沉甸甸的。他并不在意惠王打赏的三百金,他在意的是太子向他讲述的家国窘境。近一年来,他的心思尽皆用在军务上,对其他诸事很少过问,至于民生疾苦,原就不是他虑及的,纵使庞葱偶尔向他禀报,他也无心倾听。今朝太子上门解说,他才觉出急难。正为难中,庞葱急急走进,道:“阿哥,快,青牛府中出事了!”
“啊!”庞涓大惊,急问,“快讲,什么事?”
“老老少少,数百家眷拥进青牛府中讨要抚恤金,青牛一金也拿不出,跪在院子里哭哩!”
天哪,这个刀枪丛中无所畏惧的铁打的汉子,竟为这一点抚恤金而跪在院中哭泣。庞涓不寒而栗,二话不讲,拔腿就朝青牛府中跑去。
桂陵战中,假使没有青牛,庞涓简直不敢想象结局。为保庞涓,青牛多处负伤,有两处直接伤及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在庞涓严厉看管下,青牛非常听话地一直窝在府中静养,不想今日竟……
自鬼门关前被庞涓救下一命后,青牛感恩戴德,唯庞涓马首是瞻,但凡征战,无不舍死忘生,屡立战功,成为庞涓旗下排名第一的虎将,统领大魏最强劲的虎贲之师。魏惠王论功行赏,赐予青牛一座府宅,与庞涓府宅只隔三户人家,同属一个街坊,不消一刻,庞涓就匆匆赶到,远远望去,门前果然聚着一大堆人,尽皆缟素。
庞涓大步赶前,庞葱大叫道:“父老乡亲,让一让,庞将军来了!”
听闻是庞涓,众人齐围过来,扑他前面跪下。
庞涓安抚几句,在众人让开的夹缝中走进院子,赫然看到满院缟素,依旧绷带缠头的青牛五体投地跪在当院,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子跪在他身边,孩子哇哇大哭。女子叫翠屏,是为国捐躯的前老将军龙贾膝下幺女。翠屏幼习武功,爱慕英雄,其夫本为龙贾旗下左军裨将,从龙贾战死于黄池,没有子嗣。丈夫走后,翠屏孀居数年,庞涓于两年前保媒嫁给青牛,过门次年即生一子,今已两岁,虎背熊腰,俨然一头小牛了。
“青牛兄弟!”庞涓急赶过来,在青牛身边蹲下。
听到庞涓声音,青牛悲声长号:“将军——”泣不成声。
庞涓转对庞葱:“快,扶青牛兄弟回房,他动不得!”
庞葱招呼两个仆从,不由分说,将青牛架入房中,置于榻上,交给翠屏照料。
两百多缟素男女,有老有小,齐刷刷地当院跪着,将个偌大的院落塞了个满满实实。没有哭声,也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所有诉求,尽在不言之中。
“阿弟,”庞涓看向庞葱,“家中可有存金?”
庞葱凑他跟前,小声禀道:“有,但不多了。”
“多少?”
“百二十镒。”
“大声讲!”庞涓厉声说道,“有金多少?”
“百二十镒!”庞葱这也提高声音,让院中所有人听个明白。
“银子呢?”
“五百八十镒。”
“封地共有多少田产?”
“这……三百一十井!”
“所有田产尽皆变卖,家中金银一镒不留,全部用作抚恤阵亡将士!”
“阿哥,”庞葱惊呆了,压低声音,“府中也得花费,还有三十金是……是大王送给嫂夫人的陪嫁,动不得呀!”
“没有动不得的,因为你的嫂夫人是个魏国人。”庞涓一字一顿,转向众人,声情并茂,“诸位父老,诸位姐妹,我们的勇士已经流血,我庞涓,还有我夫人,纵使上天入地,也决不会让他们的亲人再度流泪!”不待众人回话,拳头一紧,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院内院外,所有人都听到了,所有人也都流泪了。没有谁再说一句话,一个个不无感动地跟在庞涓身后,四散离去。
一番危机被庞涓披肝沥胆的几句豪言壮语轻松化解。然而,庞涓的心情并未因化解危机而显出轻松,而是愈见沉重。
回到府中,庞涓将自己关进静室,也即他藏书颇多却很少翻阅的书房,在一堆又一堆的尘封竹简中闭目冥想。
他的心在滴血,不是为他的库银,不是为他的田产,也不是为那些阵亡将士的亲人们讨要抚恤的无奈与泪水。
所有这一切,尽皆不在他的视界之内,也不应该成为他的关注。
他的心在为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近两万多武卒一朝覆没而滴血。为了这些武卒,他不知花费多少时间,更不知耗费多少心血,而要再建武卒,又将何其艰难!
正自伤感,外面传来脚步声,房门不敲而开,一人脚步甚轻,径走进来。
在这府中,敢于这般走进静室的只有一人,就是夫人瑞莲。
“夫人,”庞涓看也不看,下逐客令道,“你且回去,我这要静一静。”
来人没有出去,在他对面缓缓坐下。
“夫人,去吧,不要听信葱弟,不到万不得已,夫君断不会动用夫人的压箱物。”庞涓又出一句,显然是在解释。
“啧啧啧。”来人轻轻击掌。
庞涓陡地睁眼,惊愕道:“张兄!”
正是张仪。
“几时回来的?”庞涓急切问道。
“就这辰光。未及回府,直奔庞兄来了,肚皮饿得紧呢!”
“来人!”庞涓朝外大叫。
“不必了。”张仪笑道,“在下见过葱弟,他这在安排呢。”盯视庞涓,“观庞兄气色,心事浩茫,好像有什么在挠心呢。”
庞涓给出个苦笑。
“唉,”张仪长叹一声,“好好一局棋,只差一星点儿就下成了。”
“是哩。”
“这讲讲看,庞涓在为何事挠心?”
“除了武卒,还能有什么?”庞涓又出一声苦笑,摇头,“两万多兄弟呀,任一个都是一等一的汉子,一夜之间,全没了。”
“呵呵呵,”张仪笑出几声,“在下以为,真正挠庞兄之心的并不是这些死卒。”
“哦?”庞涓看过来。
“武卒,可以重建;钱粮,可以聚敛。再说,尽管我在桂陵有所折损,在邯郸却有斩获。此番撤军,嗣将军运回来的并非只有棺木呀!”
“张兄是说……”庞涓面现喜色。
“邯郸国库,在下早已盘查清点,能搬动的这都放进棺木里了。”
“多少?”庞涓压住喜悦。
“金不下万镒,其他财富,也有一些,或可应对一时之困。”
“好!”庞涓以拳击案,略略一顿,颜色又沉,“唉,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哪!”
“先有这杯水再说。”张仪两眼盯过来,“真正挠庞兄之心的,并不是这个,庞兄可想听否?”
“涓愿闻其详。”
“是孙兄。”张仪敛住笑,“一局赢定的局,让凭空杀出的这个孙兄毁了。”
“是啊!”庞涓不无沉重地喃出一声,牙关咬得咯嘣响。
“就我观之,”张仪斜他一眼,“孙兄没有什么了不起。譬如此番救赵,孙兄所用计谋,叫避亢捣虚,不为新奇。其实庞兄早就料到了,现在想想,当初庞兄转攻邯郸,正是有力之击。如果庞兄那个辰光回援大梁,便是上了孙兄之套。孙兄之所以赢在桂陵,不是孙兄谋略高超,而是孙兄赢在暗处,庞兄未料到孙兄在齐,以为对阵的不过是田忌而已。若是庞兄晓得孙兄在齐,结果一定不是这般,相信庞兄会另有……”故意顿住。
“是啊,”庞涓长叹一口气,“若是晓得孙兄在齐营,在下就不会走此险棋,在下就会调兵遗将,在自家的地皮上与他慢慢磨,耗死他!”
“正是。”张仪竖起拇指,“再说,在鬼谷之时,就在下所知,庞兄总是胜孙兄一筹,从未落败于他。”
“唉,”庞涓长出一叹,“彼一时也,此一时也。”
“此言何解?”
“不瞒张兄,真实而论,在山中之时,在下强于孙兄。出山之后,孙兄之谋,远胜在下矣。”
“哦?”张仪睁大眼睛,“可有说否?”
“因为孙兄得授其先祖孙武子的《孙子兵法》,而在下……唉!”庞涓再叹一声,沉重地摇头。
“孙武子的兵法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张仪嘴角一撇,“谷中之时,在下听大师兄讲,庞兄早已得下《吴子兵法》。兵法在下不知,难道《吴子兵法》不敌《孙子兵法》么?不瞒庞兄,听先生说,《吴子兵法》与《孙子兵法》不分伯仲。在下一直好奇,如果吴起对阵孙武,又会如何?”
“在下也曾好奇此问,”庞涓苦笑一声,应道,“只是,在下今日不作此想了。”
“哦?”
“因为孙膑得到《孙子兵法》全本,而在下……”庞涓迟疑一下,低下头去,“却未窥《吴子兵法》全貌啊!”
“咦?”张仪明知故问,“这就奇了,在下明明听大师兄讲,先生将厚厚一册共四十八卷吴子兵书全都交给庞兄了呀!”
“唉!”庞涓被逼无奈,只好长叹一声,将谷中先生授书之事略述一遍,道,“唉,也是在下图个省事,以为抄录一册,方便日后翻阅,细细领会,不料被那野猪叼走。也是在下多心,忧心先生再将此书传授孙兄,竟将原册扔下断崖,谎称被风吹落,本以为先生不再追究,谁料先生以为在下已将此书熟记于心,竟使师兄、师姐将散简全部捡回,一把火烧了。唉——”再三惋惜。
“哎呀,”张仪故作惊讶,“庞兄,你怎不早说呢?这部兵法,在下倒是见过!”
“啊?”庞涓大是惊怔,“此等隐秘之事,你如何得见?”
“呵呵呵,”张仪笑出几声,“庞兄有所不知,那日大师兄与师姐各提一捆竹简回谷,途中恰好遇到在下与苏秦,在下问是何书,大师兄说,一本破书,不知让谁扔到山崖下了,师父一大早就让去捡,累得够呛呢。在下好奇,上前讨看,师姐不让,催走,大师兄见在下死缠烂打,就让在下瞄上几眼。”
见张仪讲得滴水不漏,庞涓信服了,听他说到瞄过几眼,心里一动,顺口问道:“听闻张兄过目不忘,可否记得?”
“记得,记得,”张仪甩下脑袋,“在下别无他能,也就这点本事了。”
“那……”庞涓眼珠子一转,“张兄能否诵出一章,让在下开开眼界?”
“不知庞兄想听何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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