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腔者,嘉、湖、温、台用之;唯昆山腔止行吴中,流丽悠远,出乎三腔之上。”)终于被戏曲改革家魏良辅、梁辰鱼等人看中,作为改革的对象。
对于由魏良辅领头的这场有很多人参加的昆腔改革,有一些具体的记载留了下来,例如——
魏良辅别号尚泉,居太仓之南关,能谐音律,转音若丝。张小泉、季敬坡、戴梅川、包郎郎之属,争师事之惟肖。而良辅自谓勿如户侯过云适,每有得必往咨焉。过称善乃行,不即反复数次未厌。时吾乡(这段记载的作者张大复也是昆山人。“吾乡”即昆山。)有陆九畴者,亦善转音,愿与良辅角,既登坛,即愿出良辅下。
梁伯龙(即梁辰鱼)闻,起而效之。考订元剧,自翻新调,作《江东白芋》、《浣纱》诸曲,又与郑思笠精研音理,唐小虞、陈梅泉五七辈杂转之,金石铿然。谱传藩邸戚畹、金紫熠焓之家,而取声必宗伯龙氏,谓之“昆腔”。
张进士新勿善也。乃取良辅校本,出青于蓝,偕赵瞻云、雷敷民,与其叔小泉翁,踏月邮亭,往来唱和,号“南马头曲”。其实禀律于梁,而自以其意稍为均节,昆腔之用,勿能替也。其后仁茂、靖甫兄弟皆能入室,问常为门下客解说其意。仁茂有陈元瑜,靖甫有谢含之,为一时登坛之彦。
李季鹰则受之思笠,号称谪派。(引自张大复(1554—1630)《梅花草堂笔谈》卷十二“昆腔”条。)
魏良辅……生而审音,愤南曲之讹陋也,尽洗乖声,别开堂奥,调用水磨,拍捱冷板,声则平上去入之婉协,字则头腹尾音之毕匀,功深熔琢,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盖自有良辅,而南词音理,已极抽秘逞妍矣。(沈宠绥:《度曲须知》。)
良辅初习北音,绌于北人王友山,退而缕心南曲,足迹不下楼者十年。当是时,南曲率平直无意致,良辅转喉押调,度为新声。疾徐高下清浊之数,一依本宫;取字齿唇间,跌换巧掇,恒以深邈助其凄唳。(余怀:《寄畅园闻歌记》,见《虞初新志》卷四。)
这场改革,首先与伴奏的乐器有关。本来南曲诸腔,多用锣鼓,没有管弦伴奏,有时用人工帮腔,即李渔所说的“一人启口,数人接腔”。据明末宋直方《琐闻录》记载,在魏良辅准备对昆腔进行改革的时候,有一个叫张野塘的人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张野塘是河北人,不知犯了什么罪,发配到江苏太仓。他弹着从北方带来的弦索唱着北曲,早就习惯了南曲的太仓人听他唱得奇怪,都笑他。太仓离昆山很近,一天魏良辅到太仓去,听到了张野塘的歌,十分吃惊,连听三天,大为称赞,便与张野塘交了朋友。当时魏良辅已经年过半百,膝下有一个女儿也善于歌唱,不久便许配给了张野塘。张野塘从此又学南曲,让弦素来适应南曲,并改造了三弦,称为“弦子”。在这之后,一个叫杨仲修的人又把三弦改为提琴,听起来柔曼婉扬,人称“江东名乐”。(叶梦珠:《阅世编》卷十“纪闻”。)
由此开始,昆腔形成了以笛为中心,由箫、管、笙、三弦、琵琶、月琴、鼓板等多种乐器配合的乐队。
伴奏效果大不一样,而昆腔本身也变得愈加好听了。大家把这种精雅、细腻的唱法称作“水磨调”。
但是,改变了伴奏方式的昆腔,开始还只停留在散曲清唱,演戏时仍然只以锣鼓伴奏,直到梁辰鱼写出了在文句唱口上适合新的昆腔演唱的剧本《浣纱记》,才算树起了里程碑。
昆腔的多方面改革,在演出《浣纱记》时作了综合性的呈示,梁辰鱼不仅把魏良辅的实验投之实用,而且以一种崭新的、完整的艺术实体流播开来。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昆腔改革的巨大声誉,是由梁辰鱼和他的《浣纱记》挣得的。(《渔矶漫钞·昆曲》载:“昆有魏良辅者,造曲律。世所谓昆腔者,自良辅始。而梁伯龙独得其传,著《浣纱记》传奇,梨园子弟喜歌之。”)
这真是一些热闹非凡的时日。昆山梁辰鱼家里,“四方奇杰之彦”云集,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梁辰鱼朝西而坐,教人度曲。新鲜的昆腔,随着《浣纱记》的剧词唱段,传遍四方。再远的歌儿舞女,都要赶来见一见他。一时戏曲音乐界的著名人士要是没有见过梁辰鱼,自己也觉得不太像话。(参见徐又陵:《蜗亭杂订》。)过一阵,他们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赶到苏州或别的城市,参加定期举行的“声场大会”,赛曲竞唱,广会艺友,真可谓一片喧腾。
其中,最能表现全社会对昆腔艺术欢迎程度的,是万历年间一年一度的苏州虎丘曲会。文学家袁宏道(1568—1610)和张岱(1597—1679)对此都有激情洋溢的描写。八月中秋夜,等月亮上升,虎丘满山是人,万人齐唱同场大曲,然后开始竞曲,赛出优胜者数十人。二更时,竞曲选手只剩下了三四人。至三更,只剩曲王一人了,只听他“声出如丝,裂石穿云”。除唱曲外,新编的传奇也会在那里演出,据说曾出现过“观众万人,多泣下者”的情景。
至明天启、崇祯年间,昆腔更成为官僚士大夫痴迷发狂的对象。以苏州为中心,南京、北京、杭州、常州、湖州一带,家庭昆班和职业昆班林立,有些人几乎到了“无日不看戏、看戏无日夜”的地步。职业昆班在城乡间演出时的轰动程度,有些记载简直很难让后人相信。然而,不管怎么说,昆腔昆剧在社会各界造成的长时间痴迷,肯定是整个中国艺术史上绝无仅有的现象。
昆腔改革成功的意义,并非仅仅局限在音乐声腔方面。演唱的水平提高了,就会使综合体中的其他部分相形见绌,这就要求其他部分也相应地提高,以达到新的平衡。于是,由演唱带动,说白、做功也都获得了发展。
在昆腔的表演中,唱最重要,讲究出声、运气、行腔、收声、归韵的“吞吐之法”;其次是念白,既要把持抑扬顿挫的音乐性,又要注意角色的语气;做功也很重要,需要兼顾手、眼、身、步的各自法度。至于行当(古时也称“部色”、“家门”),在生、旦、净、末、丑这五个总门类下面,又分二十来个“细家门”。这一切都渐渐形成规范,各有所依,而在一些优秀演员身上,则能够在这些法度和规范间取得自由,形神皆备、虚实相济地完成表演。
表演上的进展又触动了舞台美术。既然要载歌载舞,就需要有质地轻柔、色彩丰富、装饰性强的服装来配合;既然要塑造出性格鲜明、分工明确的人物形象,就需要对各种角色的脸谱作进一步的改进。宋元以来不在舞台上设置实景的传统被保留下来维持了表演艺术的抒情性、象征性。各种景物,都由演员的表演来间接展示,空荡荡的舞台承载着诗情画意的戏剧综合体。
这种综合性的成果,标志着中国戏剧又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自我调整,更加趋向完整和成熟。
五 丰收的世纪
从16世纪末到17世纪末,整整一百年,是中国戏剧丰收的世纪。在这一百年中,传奇艺术获得了充分的发展,其中最杰出的代表作有四部:《牡丹亭》、《清忠谱》、《长生殿》、《桃花扇》。这些作品,在整个中国戏剧史。上也是第一流的。
只有在层峦叠嶂之中,才有巍峨的高峰。因此,我们应该首先对这个世纪戏剧文化总貌,作一个简单的描述。
这次戏剧繁荣,集中显现在两位年龄相差不多的退职官员的住宅里。
一位是江西临川人汤显祖(1550—1616),退职时已年过半百;一位是江苏吴江人沈璟(1553—1610),退职时不到四十岁。他们都因官场风波,退避故里,全身心地投入到戏剧活动之中,汤显祖称其堂为“玉茗堂”,沈璟称其堂为“属玉堂”,这两座玉堂,长期来丝竹声声、散珠吐玉,成了明代戏剧活动的两个重要的中心。
汤、沈两位都是进士。年少三岁的沈璟中举反而较早,而汤显祖则因为不肯敷衍一代权相张居正(1525—1582)而屡次“春试不第”,直到张居正逝世后的第二年才中进士,那已在沈璟中进士的九年之后了。他们两人,都在外面做了十五年左右的官,宦海波澜,沈璟比汤显祖承受得少一点,但也不能全然避免。沈璟回乡的原因据王骥德说是被忌,(王骥德《曲律》:“仕由吏部郎转丞光禄,值有忌者,遂屏迹郊居。”)汤显祖回乡,先是郁闷难舒,向吏部告归,后来则干脆被追论削籍。总之,他们都带着斑斑伤痕来到了戏剧领域。
汤显祖和沈璟,都以令人瞩目的艺术成果繁荣了万历剧坛,但在戏剧观念上却是泾渭分明的对头。汤显祖以“玉茗堂四梦”(“玉茗堂四梦”又可称“临川四梦”,包括:《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著称,沈璟以“属玉堂传奇”(“属玉堂传奇”内含十七种,今存七种:《义侠记》、《红蕖记》、《埋剑记》、《双鱼记》、《桃符记》、《坠钗记》、《博笑记》。)名世。汤显祖以一组梦境为标帜,在戏剧界、思想界和普通民众的精神生活中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沈璟的思想比较保守,在剧作的内容上无法与汤显祖比肩,但他精研音律,倡导本色,制订戏曲音律的法则,聚集起了一支阵容可观的戏剧队伍。汤显祖的剧作,《牡丹亭》最佳,其他几部较为逊色;沈璟的剧作,《义侠记》、《博笑记》较可一读,其他则皆平平。
汤、沈对峙,从思想上说,汤主情而沈主理,是当时思想界情理对峙的一种艺术化的反映;从艺术上说,汤随情而上天入地,沈守理而斤斤格律,构成了两种鲜明的戏剧创作流派。没有汤显祖,明代戏剧界便失去了神采飞扬的最高代表;没有沈璟,明代戏剧界便失去了一位艺术规范的护法者,戏剧活动的召集人。
在思想上与汤显祖有前后连贯关系的,倒是比汤显祖大三十岁的戏剧家徐渭(1521—1593)。徐渭在戏剧上的代表作是杂剧《四声猿》,内含四部短剧:《狂鼓史》、《玉禅师》、《雌木兰》、《女状元》。汤显祖说:“《四声猿》乃词场飞将,辄为之唱演数通。安得生致文长,自拔其舌!”(见王思任:《批点玉茗堂牡丹亭叙》。)可见汤显祖受其影响之深。
徐渭是浙江山阴人,在杂剧全面衰微的时代坚持创作着杂剧,这也是他对当时剧坛中“以时文(八股文)为南曲”的拙劣创作的一种抗议。他的创作,被袁宏道称之为“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袁宏道:《徐文长传》。)首先是因为“意气豪达”,(袁宏道:《徐文长传》。)充溢着一种狂傲的浪漫精神。
徐渭活了73岁,但在45岁时就为自己写了墓志铭,说自己平口“疏纵不为儒缚”,一涉大义,则“虽断头不可夺”。他的杂剧,痛骂历史上和现实中的奸臣奸相(《狂鼓史》);歌颂那些突破礼教、隐瞒身份而成了文臣武将的年轻女子(《雌木兰》、《女状元》);即使是那些荒诞不经的“脱度”题材,也包含了对禁欲主义的嘲弄。徐渭的戏剧,总是把阳间和阴间,今生和来世,低位与高位,纵欲与禁欲,僧侣和娼妓,弱女和猛将,闺阁与金銮,强烈地搓捏在一起,借以表达自己全方位的挑战心理。戏剧理论家王骥德一度曾居住在徐渭的隔壁,熟悉徐渭的创作过程和创作风格,(王骥德《曲律》:“先生(指徐渭)居与余仅隔一垣,作时每了一剧,辄呼过斋头,朗歌一过,津津意得。”)在他所著的《曲律》中把徐渭的作品评之为“天地间一种奇绝文字”。(王骥德:《曲律》卷四。)所谓“奇绝”,也就是不可以寻常的规矩去度量。
王骥德本人也值得一提。他是浙江会稽人,是徐渭的门人。他也写剧本,但他最重要的身份是中国古代仅次于李渔的戏剧理论家。他的《曲律》,与同时代吕天成的《曲品》被视为“曲学双璧”。《曲律》自成体系,兼及史论,在风神、虚实、本色、行当等方面都有深刻论述,并对汤显祖和沈璟两人作出了及时的研究。
由于这部《中国戏剧史》自定为戏剧现象史,不以当时产生的戏剧理论为分析对象,因此对王骥德的理论成果只能约略提及,后文也将不对影响更大的李渔的《闲情偶寄》作出论述。但是,这些理论的产生却表明了一个事实:中国戏剧史进入了一个理论自觉的时代,而这种理论自觉,主要是围绕着昆腔传奇获得的。中国古代戏剧理论史,在很大部分上就是中国昆曲理论史。在昆曲之前和之后,都没有产生过更像样的理论,直到王国维的出现。
那么,让我们姑且把戏剧理论搁下,再回到汤显祖的时代。当时,还有一些剧作值得一提,例如高濂的《玉簪记》,周朝俊的《红梅记》和孙仁孺的《东郭记》。
《玉簪记》写书生潘必正和道姑陈妙常勇敢结合的喜剧故事。这个故事可在《古今女史》(《古今女史》载:“宋女贞观尼陈妙常,姿色出众,诗文俊雅,工音律。张于湖授临江令,宿观中;见妙常,以词调之,妙常亦以词拒之;后与于湖故人潘法成通,潘密告于湖,以计断为夫妻。”)中找到根源,后也有人搬演为杂剧,但潘必正、陈妙常的名字如此为中国普通老百姓所熟悉,应该归功于《玉簪记》和以后由它派生出来的许多地方剧种的折子戏,如《秋江》、《琴挑》等。《玉簪记》在戏剧开展的方式上与《西厢记》颇为接近,然而难能可贵的是,人们明知其近似而又不觉雷同,反而从一种近距离的对比中感受到高濂迈出的新步伐,有相映成趣之妙。例如,《玉簪记》的“秋江哭别”与《西厢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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