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努力了几次,到底也无法如愿。最后,门的下沿卡在了地板上。女儿不说话,脸红红地看着他和她。他走过去,用力试了试,门并没有因为他是强壮的男人就妥协,照样和主人拧着劲,摆出一副谁也拿它没办法的架势。他又试了试其他几扇门,凡是经常敞开着的,现在全都关不上了。他把门重新敞开,对着女儿摇摇头,“爸没办法,门已经坏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一丝得意的窃喜。女儿没说话,使劲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小房间。
也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他和她才突然发现,原来已经好久没听到女儿问晚安的声音了。女儿房间的灯已经关上了,不一会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只柔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和她的耳朵,让他们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很多往事。他和她也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静静地听着女儿的鼾声,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久,她先说了一句:“你说,孩子,会不会是,有啥心事?”他用力摇摇头,还笑了笑:“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能有啥心事?反正,那扇门,也没关上。”
但是,几天后,女儿又一次提出关门的要求。他对着女儿笑笑说:“门坏了,没办法关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点儿赖皮,一点儿也不理直气壮。女儿的态度比上次还要坚决,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他和她,只说了一个字:“修。”
黑暗中,他问:“你看,那扇门,修吗?”她久久也不回答。等到他以为,不会再听到她的答案时,她才说了一句:“要不,那扇门,修吧!”
第二天,他就去了零工市场,回来时,带着一个老木匠。
老木匠把每一扇变形的门都看了一遍,拍着门边对他和她说:“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门这东西啊,只有常开常关,才能叫门。要不然,安它还有什么用?”这话说得他和她的心里酸酸的,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老木匠忙了一气走了,地上留下了一片片卷曲着的刨花。那刨花很美,还散发着木材特有的香气。
女儿放学回来看到那扇门,就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打着坠儿喊了一声:“耶!”
当天晚上,女儿关门之前冲着他和她笑了笑,说:“妈晚安!”隔一小会儿,又说一句:“爸也晚安!”他和她赶忙慌慌张张地答应一声:“晚安!”
樱 桃
樱桃的妈妈去世那年,她就从校园里来到了农贸市场上。
樱桃本来不叫樱桃,她的名字与樱桃一点也不沾边。自从她到市场上卖樱桃后,周围摆摊的人们就叫她樱桃了。这也挺好理解的,像一对卖川白肉的夫妻,大家就都叫他们川白肉。女的叫川白肉,男的也叫川白肉。所以,周围的人叫她樱桃时,她就笑笑,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名字。
樱桃都是早晨才从家里的树上摘下来的,每颗上都披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小绒毛,挂着亮亮的露水珠。摆在一只柳条编成的篮子里,很像一只只蒙着睫毛的小眼睛。阳光一照,还一眨一眨的。樱桃摘它们时,一直小心翼翼的,顺便还摘了些碧绿碧绿的树叶。柳条蓝装满了,叶子就盖在樱桃上面。樱桃开始卖樱桃时,还穿着孝服。她站在樱桃筐前,人是白色的,樱桃是红色的,叶子是绿色的,三种颜色相互辉映,景色一下子就出来了。买樱桃的,不买樱桃的,都会朝着她多看那么几眼。尤其是有一些男人,看过来时,目光总会停得时间长一些,好像铁器,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这时候,樱桃就把头低下来,盯着自己的樱桃看,脸也慢慢地红了,像筐里的樱桃一样红。
慢慢地,樱桃就和周围摆摊的人们混熟了。樱桃的嘴像她卖的樱桃一样甜,大妈、大叔、大哥、大姐,叫得很亲热。有人问她:“樱桃,你多大了?”樱桃就脆生生地说:“俺十七了。”“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有两个弟弟,正读初中呢!”“你为啥不读书呢?”樱桃听到这,就不说话了。眼睛垂下来,不知不觉就有几滴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筐里的樱桃上,也像露珠一样,亮亮地,闪着光。
很快地,大家就都注意到一个年轻人。他每天都来买樱桃,每次买得都挺多。年轻人好像不是本地人,来了,也不多说话,更不讨价还价,交了钱,看一眼樱桃,拎起装樱桃的袋子就走。年轻人的目光看过来时,樱桃就赶忙把自己的眼神躲起来,看筐里的樱桃。第二天,年轻人又来买。
大家就纷纷说:“樱桃,要小心呀,这人不知道要打什么主意呢!”也有拿樱桃取笑的,说:“樱桃,有人看上你了呀,还别说呢,你们俩在一起,还真是一对呀!”樱桃听到这,就羞得低下头,再不敢看旁边的人们了。
那个年轻人再来时,樱桃想起大家说的话,就有些不好意思,称樱桃、接钱、找钱,都手忙脚乱的。年轻人似乎不以为然,看一眼樱桃,转身就走。
有那么几天,年轻人没有来。樱桃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空的,好像自己的心突然不在原来的地方跳动,跑到别处跳去了似的。一整天站在市场上,都魂不守舍的。
年轻人失踪了三天,樱桃的心就空了三天。第四天中午,那个年轻人又来买樱桃了。樱桃看他远远地走来了,就故意摆出没看到的样子。称樱桃时,也是爱理不理的,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顾客。年轻人还是老样子,接过樱桃,看她一眼。这次,樱桃没有低头,也把眼睛迎了上去,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年轻人反而先把目光躲开,转身走了。
有一天中午,那个年轻人在樱桃的柳条筐前站了一会儿,好像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说:“这筐樱桃我都买下了,你能不能帮我送到旅店去?”樱桃答应了,年轻人在前面走,她就挎着筐,跟在后面。经过一个个摊子时,就有人悄悄冲她使眼色。卖川白肉的妻子还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妹子,加小心呀!不能跟他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呢?”樱桃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跟在了年轻人的后面。
那天下午,樱桃是哭着跑回市场上的,一回来就被大家围住了。大家说:“樱桃,那个人是不是坏人?他是不是欺侮你了?”樱桃点点头,又摇摇头,光哭,不说话。川白肉妻子拉着樱桃的手说:“走,妹子,我带你去报案,抓他个狗娘养的。”
樱桃甩开川白肉妻子的手,抹一把眼泪说:“他已经让警察抓走了,是我报的案。”
川白肉妻子说:“罪有应得,谁让他年轻轻地不干好事呢。妹子,要不,我送你回家吧,你出了这事,就别在这里站着了。”
樱桃听她这么说,就摇摇头说:“你们想错了,我没出什么事。他是因为杀人才被抓起来的。他在家乡杀了人,为了他妹妹杀了一个坏男人。他讲完自己的事,就让我报了案。”说完,樱桃又捂住眼睛哭起来。
大家长出一口气,然后就都觉得纳闷儿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但是,樱桃就是忍不住要哭,那天下午,眼泪一直像断线的珍珠似的,从她的眼睛里滚下来,一滴跟着一滴,落到地上。她蒙眬地觉得,自己是因为一句话哭。刚才,年轻人除了告诉她杀了人的事,还对她说了句话,他说:“你长得很像我妹妹。”
客 气
徐老师和余老师两个人客气了一辈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介绍人家里。介绍人端来一杯热茶,转身去倒第二杯时,两个人就把那杯茶推来推去地让,“余老师,您先请。”“徐老师,还是您先请。”那杯茶被他们推了几个来回后,杯子里的水先不耐烦了,跳出来烫了两人的手。徐老师顾不得自己的手,赶忙站起来鞠躬,“余老师,对不起!”,余老师也赶忙站起来鞠躬,“徐老师,对不起!”两颗脑袋就“咣”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不久,徐老师和余老师客客气气地商量了结婚的事,又客客气气地举行了婚礼。晚上,宾客散去,两个人进了新房。一个坐在桌子边的凳子上,一个坐在窗台下的椅子里。徐老师面带笑容,正襟危坐。余老师也是面带笑容,目视前方。两个人谁也不说什么,谁也不看屋子里的那张床。隔一会儿,徐老师欠欠身子,冲余老师笑一笑,说:“余老师好!”再隔一会儿,余老师欠欠身子,冲徐老师笑一笑,说:“徐老师好!”两个人就那么一直坐着,笑了二十几次,问了二十几次好,就把东边的天光熬白了。徐老师率先看了一眼那张床,冲余老师笑笑说:“余老师,您看……”余老师也看一眼那张床,冲徐老师笑笑说:“徐老师,您看呢!”
徐老师师范毕业,教高中数学,余老师也是师范毕业,教初中语文。两个人都很敬业,都是本校的业务骨干。晚上下了班,两位老师都会把一大摞学生作业捧回家里。他们的家很小,一厨一卫一居室,找不到客厅在什么地方。卧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徐老师不肯用,指着桌子说:“余老师,您请用。”搬一只小马扎坐在床边上。余老师也不肯用桌子,“徐老师,还是请您用。”搬一把椅子凑到窗台边。桌子就在那里冷冷清清地空着,想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每逢教师节家里总会来一些学生,有徐老师的学生,也有余老师的学生。两位老师对学生都很好,学生们一来,两个人就忙来忙去地找椅子洗杯子,先让学生们坐下,然后每人倒上一杯茶。屋子里只剩下了一张空椅子,徐老师不坐,搬到余老师的身边,指着椅子说:“余老师,您请坐。”余老师也不坐,隔一会儿又把椅子搬到徐老师的身边,“徐老师,还是您请坐。”两个人把那张椅子搬了十几个来回后,最后就不再客气了,都站着和学生们聊天儿。学生们看看那张椅子疑惑不解,那张椅子自己也有些纳闷儿。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起名徐相敬。孩子出生时,徐老师一直在医院忙前忙后地照顾。余老师被推进了分娩室,徐老师就在门外面来来回回地转圈子。听到余老师的呻吟声,他的头上就冒汗,心脏也会剧烈地抖一下。母子平安,婴儿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徐老师才长出一口气。两人见面时,都是满头大汗。徐老师拉着余老师的手说:“对不起余老师,让您受苦了。”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余老师也流了泪,摇头说:“别这么说徐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按徐老师的意思,再不肯让余老师受苦,但余老师还想着要一个女儿,最后徐老师还是接受了余老师的意见。女儿比儿子小三岁,取名余如宾。让她姓余,自然是徐老师的主意。
相敬和如宾互相撵着就长大了,上小学、读初中、读高中,最后又都大学毕了业。不知不觉,徐老师和余老师的鬓角上都有了如霜的白发。两个人同一年办理了退休手续,从讲台上下来走回到了家里。时间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了。每天早晨,两个人穿过三条马路,一起去市场上买菜,徐老师总是选余老师喜欢吃的菜,余老师也总是挑徐老师爱吃的菜。菜买回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厨房,再一起坐到餐桌边,一个人不坐下,另一个绝对不会先吃一口。两个人都举起了筷子,一个说:“徐老师请!”另一个说:“余老师请。”晚上吃过了饭,两人又一起到附近的公园里去散步。
日子就这么客客气气地过去了。一转眼,两个人已经结婚五十年了。儿子和女儿大惊小怪地张罗着要给他们办金婚。
儿子和女儿们先去了酒店,订餐位排食谱。一会儿女儿打电话,一会儿儿子打电话,都是催他们快点出门打车赶过去。徐老师和余老师就相携着出了门,酒店离住处只隔了两条街,他们不想打车,准备步行过去。那一天阳光出奇地明媚,徐老师走着走着说:“余老师,您看没留神五十年就过去了。”余老师说:“谁说不是呢徐老师,真是岁月无敌啊!”徐老师说:“余老师,咱们先说好了,哪天要走咱就一起走。”余老师没说话,用力攥了攥他的手。
两个人穿过第二条马路时,冷不防一辆汽车就冲了过来。这次徐老师没客气,一把将余老师推开了,自己却被车撞出了十几米。余老师从地上爬起来,找到徐老师时,只见他满身满脸都是血。徐老师的嘴唇抖了抖说:“对不起您了,余老师,我可能得先走了!”余老师嘴唇也抖了抖,回一句:“您太不像话了,徐老师!”
5
商品时代的爱情
商品时代就像一只顽皮的兔子似的,突然就蹦到了人们眼前。
垂柳轻拂的湖边,宋玉和孟倩倩并肩走在一起。两人相识时间不短了,彼此都非常有好感,但关系却一直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离得很近,每走几步,胳膊就会轻轻地互相撞一下。宋玉认为,此时最应该做的是拉住孟倩倩的手。他的手接触到对方手指的一瞬间,孟倩倩突然停住脚步,公事公办地说:“宋先生,尽管说过几次了,但还是有必要声明一下,拉手的收费标准是二十元。”宋玉看看孟倩倩,认真地想了想说:“孟小姐,买一只猪手不过十几元,拉手二十元有些过高,五元怎么样?”孟倩倩摇摇头,“上厕所解手,一次还五角呢,这价格我不能接受。”宋玉:“八元?”孟倩倩:“十五元!”宋玉:“九元?”孟倩倩:“十三元!”宋玉:“十元?”孟倩倩:“好,十元成交。”宋玉拉起孟倩倩的手。孟倩倩和宋玉分别从皮包里掏出小本子,用笔记下些什么。两人拉着手走了一会儿,宋玉提议到湖边的椅子上坐一坐。
微风徐徐,湖面上碧波荡漾,两个人都很惬意。孟倩倩下意识地把头靠向宋玉的肩膀。宋玉迅速起身,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孟小姐,在你靠我的肩膀之前,我要声明一下,靠肩膀的收费是十五元。”孟倩倩打量一下宋玉说:“首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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