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便充满了严肃的使命感。
他生长在体制内,虽然是个副职,但总是有会可开。这一点,体制外的人,是没有体会的。说白了,在社会上混,没有会议可开,是没有出息的,没有前途的。因为,你没有组织。没有组织的人,谁会管你呢?就是死了,都没有人给你开追悼会呢。
可是,有一天,他却无会可开了。
改革了,原来坐主席台的人,全被轰下来了。“一刀切”后,他也被“内退”回家了。虽然,衣食无忧,生活有保障,可是,没有会议可开,让他难受死了。
他的那些亲戚,再也不打电话找他了。见了面,也不问他最近又开什么会了,又去哪儿开会了。
他的心在隐隐作痛,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尤其是他不敢面对80岁的老母亲,不敢让老人家知道,他在家里赋闲了。
但是,老母亲还是知道了。有一天,老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呀,是不是你不开会了,心里憋得慌?想哭,你就哭吧。反正,你干不成公家的活儿了。”
听了老母亲的话,他泪流满面。
是啊,在不在会议里,这是干不干公家活儿的一个标志啊。任何人都有自己生存的土壤,离了这块土壤,就无法生存。
他利用人脉,注册了一家会议公司。
会议公司的生意很火爆。现在需要进入会场的人、需要有仪式感的人,越来越多了。谁不需要开会呢?连庙里的老和尚,都成了这委员、那委员的,胸前挂个牌子,到处当会议代表呢。据他观察,似乎每个人都需要开会。就说现在搞婚礼吧,搞得和大型会议一样,主婚人、证婚人、介绍人、新郎、新娘轮流发言。老公公若是有社会地位,主持人还要请他上台讲两句呢。还有追悼会,人死了,总要举行个遗体告别仪式,致致悼词,说些很动听的话,令人感慨万千、缅怀不已。
总是有各行各业的客户,找到他的公司,联系开会。他按照客户的不同要求,安排高、中、平三个档次,提供优质服务,赢得了广泛的赞誉。
不过,他似乎很不甘心,觉得自己的身份,尚不够味。有一天,他作出了奇怪的决策,凡是来找他承办会议的,必须给他留个席位,而且,要让他上主席台。他可以不讲话,哪怕是坐在一角,但会议不可以没有他。
客户很好奇。但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就这样,他煞有介事地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个领导人的牌子。别人讲话的时候,他就端着茶杯喝水。偶尔,也瞄瞄写有自己名字的牌子。
他很飘飘然。只有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真是个神仙。
3
植树节
还是到去年去过的地方植树。去年植下的树,被人拔掉了,今年需要补种。也好,刨过的地方土松。大家打着呼哨,说说笑笑,往去年去过的地方奔去。
路上,大家看见一些少年,背着画夹,走在春天里。大家想,他们肯定是去作画的,在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春天,画出春意盎然的绿色。这些孩子!大家在心里感叹着。
不久,大家就到了去年植树的地方。运送工具的卡车也到了,满载着镐头、铁锨、水桶以及草帽、手套和矿泉水。当然,树苗也运过来了。可是,大家并未动手卸车,直到领导们坐着小车出现,才有人凑了过去。
“领导,怎么没有毛巾呢?出了汗,总得擦擦汗呀。”
“领导,有香皂吗?干完活儿,总得洗洗手呀。”
“领导,仅有矿泉水是不够的,还应该有保温茶桶呢。”
“领导,中午在哪儿吃饭呢?饭店定好了吗?”
……
领导刚一下车,大家就将一个个问题甩了出去。有了问题,不找领导找谁呢?领导就是服务嘛。又不是在街上,有了困难可以找警察。领导笑眯眯地望着大家。
领导秘书说:“先干活儿吧。活儿没干,就提条件,算怎么回事?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你们提出的问题,领导早就想到了。放心,我会安排好的!要记住,电视台的记者一会儿就来,可别给我掉链子!”
大家嘻嘻笑着。都知道记者肯定要来,不然的话,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终于,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打狼似的,来了一大群。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有两个人还掂着铁锨,说是要和大家同劳动。大家都咧嘴笑了,知道记者们最会耍花腔。一条新闻,署好几个人的名字,哪怕是条简讯,也这么不要脸地干。这年头,真是什么烂事都有。
劳动工具已经卸下了车,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拿完了工具。没拿到工具的,被领导安排去做未尽事宜了。比如,买毛巾、买香皂、订饭店什么的,只要你来了,就得有事干。领导考虑得很周到,没事干,也会为你找事干。
大家都有了事干,忙忙碌碌的,穿穿梭梭的,显得热闹非凡。当然,电视台的人,也没闲着,他们跑前跑后,调试着镜头,忙得不亦乐乎。
劳动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大家谈笑风生,将平日的烦恼一扫而空。有人感叹地说:“劳动多好啊,真快活啊!”又说:“真羡慕农民啊,天天都能舒展筋骨!”有人插话说:“是啊,干点儿体力活儿,绝对能睡个好觉!绝对不失眠!”
也有人反驳说:“真让你当农民,真让你出大力、流大汗,你就不这么说了!”
有人忍不住嘴痒,问领导:“您说,是吧?”
领导笑而不答,似乎啥都没有听见。
大家看看领导,领导正在慢腾腾地植树呢。植树这活儿,不知是该快还是该慢,心眼活的人,就学着领导的样子,很认真地、很细致地植好手里的树,植完了,还用脚踩一踩土坑。须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总不能明年还来这个地方植树吧?
终于,熬到了中午。终于,植好了最后一棵树。
领导望望大家说:“同志们辛苦了!尤其是电视台的同志,你们用巧手,绘制了人间最新最美的图画!当然,今天参加植树的每个同志,贡献都是大的。几十年后,我们成了老人,可这一带,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将来,人们过来参观了,会留下难忘的记忆,会想起我们这些植树造林的人!”
大家热烈地鼓掌。电视台的记者把生动的场面拍了下来,笑着说,美不美,看结尾。
在去饭店的路上,大家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歌,深沉而豪迈。
可是,唱着唱着,歌声就停止了。
大家看见了来时的那些少年。少年们正捧着画夹,潜心作画呢。有人凑过去,看见少年们画的都是生机盎然的树木。
城市新闻
市长时不时有出格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早上,市长打电话给司机,说不用开车接他了,他坐公共汽车上班。司机忙得早饭都没吃,直接找到办公室主任,做了紧急报告。
办公室主任也有些发懵,掀开了手机盖,向有关部门发出了短信息。
市长已经从家里出来了,步行到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有人认出了市长,但又不便于打招呼。谁知道市长为什么要坐公共汽车?别是遇到了什么倒霉的事吧?就算是他微服私访,还不是想作秀嘛?市长要作秀,就更不要搭理他,让他尴尬,让他难受。
公共汽车开过来了,市长上了车。市长像普通乘客一样,投了一枚硬币。没人给市长让座,市长抓住栏杆,随着车身摇摆起来。
第一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交通局局长上了车。交通局局长快步移到市长面前,夸张地说:“市长,早晨好!”市长微微一怔:“早晨好!”
交通局局长站稳了身子,对一个中年人说:“同志,请您把座位让给市长,好吗?”
中年人看了看市长,刚要起身,市长连忙按住他说:“不用,不用,我站着挺好。”
第二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公安局局长上了车。公安局局长快步移到了市长面前,夸张地说:“市长,早晨好!”市长微微一怔:“早晨好!”
公安局局长站稳了身子,对一个青年人说:“小伙子,把座位让出来好吗?让给市长。”
市长连忙说他:“不用,不用,我站着挺好。”
第三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城建局局长上了车。城建局局长快步移到市长面前……
第四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宣传部部长上了车……
第五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
第十站到了,到了市政府门前。
市长下了车。交通局局长、公安局局长、城建局局长、宣传部部长、人事局局长、民政局局长……全都下了车。九个局、部、委的头头身后,都跟着一两个随从。市长一看就乐了。市长掰着手指,一个个清点人数。“好家伙,刚才那一车,老百姓都下去了,把咱们装了一车!”
局、部、委的头头们都堆出了笑容,都说是乘公共汽车上班,碰巧与市长同乘一辆车子,心里真高兴。
市长说:“真是这样,同志们就太可爱了!”
办公室主任已经在市政府门前恭候多时了,是小车司机把他接过来的。办公室主任交给市长一个文件夹,告诉市长,今天的工作安排,都在夹子里。
市长说:“谢谢你的安排。不过,今天,我想自己安排安排,在市区里转转!”
办公室主任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说车子老早就准备好了,去哪儿随时出发。
市长说:“今天,就不用小车了,坐公共汽车,挺好!”市长说着,跳上了才开过来的一辆公共汽车。
各局、部、委的头头,也随在市长的身后,跳上了公共汽车。办公室主任也跳上来了。办公室主任一跳上车,就对司机发话:“开车!”
市长看着司机,咧嘴乐了,竟是给他开小车的专职司机。司机红着脸说:“市长,我已经到公交公司工作了!今天,是我开出的首班车,欢迎市长乘坐!”
市长哈哈笑道:“好啊,办事效率真快呀!”
每到一站,市长就撵下去一个,一站撵下去一个。到第十站,连办公室主任和司机一块撵下去了。市长自己开着车,开到了公交公司。
然后,市长搭乘了不同线路的公共汽车,像普通市民逛街一样,转悠了一天。
第二天,城市早报头版头条刊登了记者采写的独家新闻:《市长乘坐公交车,得民心之举》。报纸送到市长办公桌上,市长抓起笔来,在报头批了两个字:“放屁!”
主任拿着报纸,到各局、部、委传达去了。
领导随意
王大肚习惯了当领导,习惯了有酒喝。每次,王大肚去吃席,都有人争着给他敬酒。那些敬酒的人,总要谦恭地说:“领导随意,领导随意!”
“领导随意”,多么令人惬意的甜言蜜语啊。每逢听到这句话,王大肚都要心花怒放。想想看,过去的皇帝,也不过如此吧!
王大肚找到了皇帝的感觉,就要时不时地耍一耍酒疯,骂骂这个,臭臭那个。比如,那些哈巴狗,虽说很听话,可也让他瞧不起。当哈巴狗给他敬酒时,他就要臭骂两句,让对方学狗叫,学猫叫,否则,他就不表示“领导随意”。又比如,身边那些顺毛驴,虽说都是能干活的好驴,可也常常惹他生气。因为驴子总是要耍二百五的,即便嘴上貌似戴个口罩,但丝毫不影响叫唤。驴子一叫唤,王大肚就心烦。因此,当驴子们给他敬酒的时候,他必然要对驴子给以重罚,把驴子们灌懵。倘若,哪头驴子不按照他的要求喝酒,他就让这头驴子滚到一边“蹲着尿去”,羞辱驴子是个娘儿们。驴子是不甘心当娘儿们的,往往要端着酒杯高呼:“领导随意,我全干完!”
王大肚对敬酒者心中有数,哪些是哈巴狗,哪些是顺毛驴,哪些是笑面狐,哪些是老鸹嘴,哪些是翘尾猴,他都分了类,定了位。无论哪路货过来敬酒,他都能保持在“领导随意”的高度上,谈笑风生。
那些给王大肚敬酒的人,都是一些有荣誉感的人。须知,一般人是没有机会给王大肚敬酒的。因此,很多人都在想法子接近王大肚。能给王大肚敬酒,让“领导随意”,难道不是自己的福气吗?
是的,王大肚的上面,也有领导,他也经常安排酒席,让上面的“领导随意”。其实,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他从放羊娃成长为一个放屁砸坑的人物,不就是因为他一直都在让“领导随意”吗?没有他让“领导随意”,焉有下属们让他“领导随意”?
这次,王大肚决定让市里的一位领导过来“领导随意”。他特意找来几个退职的老干部作陪。这几个老头子退下去后,没多大油水了,能有一次喝酒的机会,也都高兴得不得了。席间,王大肚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敬酒。“领导随意,我全干完!”王大肚说罢,一扬脖,把一杯酒喝了个底朝天。
没想到,有个老干部不乐意了。只听他话里有话地说:“这么好的酒,你让我们随意,你全干完,什么意思嘛?”
市里来的那个领导,当即笑得喷茶。老干部们也都笑得东倒西歪,指着王大肚说:“你小子,和老子们争酒喝,有多少好酒不够你喝?”
王大肚的脸,当场就绿了。
这顿酒席吃得十分潦草,王大肚怎么也找不到那份“领导随意”的美妙感了。
数钱的感觉
要过节了,又该发东西了。这回,发什么呢?办事大厅里的小厮们,都在议论。
“千万别发什么锅碗瓢盆。那些东西,谁家没有啊!”一个小厮说。
“也别发购物卡。过年时,我给老丈人两张卡,老丈人说,那不是钱!”又一个小厮说。
“最好是发现金。不过,发现金,怎么走账呢?”第三个小厮说。
“你不用操心,领导有的是办法!”第四个小厮说。
……
小厮们叽叽喳喳,翘首以盼。有个工作单位真好啊,逢年过节发东西,真好!比那些扫马路的、蹬三轮的强!他们有什么?咱们有工资发着,有福利发着,一年到头,总过节,真是美死了。
很快,就有人过来通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