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领导秘书。”岂知,心高气傲的黄一平此前对秘书向无好感,觉得什么幕僚师爷之类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徒,电影电视里总是充当出馊主意、使坏心眼的讼棍角色,即便当今的那些领导秘书,也多是一副为虎作伥、吹拍逢迎嘴脸,没有几个正大光明形象。于是,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把道士好一番奚落,说:“就你这眼力,居然也想吃这碗智慧饭?”道士摇头讪讪而退,但嘴角那一抹笑却是含意明确——不信走着瞧。令人不得不服的是,回到阳城没几天,市府就来教育局挑秘书,全局那么多人恰恰就选中了自己。而且,在秘书岗位上干了不多久,黄一平竟然无比热爱上了这个职业,感觉过去的幕僚、师爷也好,如今的领导秘书也罢,凭的是一肚子文化,靠的是一脑门智慧,不仅前途光明,而且颇具成就感。由此,黄一平开始相信命运一说,每到外地出差,总要探询当地有无测字、算卦、看相高手,也喜欢与这类人讨论职业、前途之类。倒也奇怪,遇到过无数相命先生,但凡猜他职业,十之七八要往秘书里靠。这样的情况多了,黄一平又有些感觉别扭,心想难不成老子就天生是个秘书命?不便和那些算命打卦的较劲,就回家咨询妻子。汪若虹眼皮抬也不抬,说:“这种算命先生说起来神乎其神,其实也不过是察言观色、拿话套话,看你模样听你语气可不就是一副秘书相。”黄一平听了,顾自对着镜子照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在心里骂一句:放屁!
黄一平被瞎子家人领到楼上一间密室里,包括民警在内的闲杂人等统统退出。
那瞎子坐在一只红木龙椅上,金黄座垫,一身唐装,手捧一只年代古老的水烟袋,一边咕嘟咕嘟吞云吐雾,一边招呼黄一平先喝点茶吃些水果,让他休息一下。据刚才领黄一平上楼的瞎子家人介绍,瞎子算命也有规矩,每天接待多少人、算多少个命其实有一个大约定数,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主要是坐久了、算多了也会感觉疲劳,难免出现思维混乱、张冠李戴的现象。黄一平细细打量面前的这位小先生,但见其人身材矮小,鬼头鬼脑,形容相当猥琐,若是放在从前,多是背把二胡流浪四方,卖唱兼算命,走到哪算到哪,风餐露宿吃辛受苦。可眼下因其声名远扬,居然一身华丽衣装,坐在家里轻松挣大钱,倘遇达官贵人专程请了上门,代价不俗自不待言,据说还非宝马、奔驰之类豪华轿车不坐,档次低于奥迪就会找出种种借故拒绝出行。而且,这个瞎子还有一特异功能,只要远远一听汽车行驶的声音,大致就能判断是何种档次轿车,有时居然连牌子、车型都说得七不离八。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黄一平这次请来管区民警,算是找对了人。瞎子一听民警声音,竟然弹簧般从龙椅上跃起,口里连称主任,态度谦恭有加,与传说中的神奇形象判若两人。事后黄一平才知道,这瞎子当年还没什么名气时,虽说也有人上门算命,可毕竟道行不深、名气有限,加上年轻气盛、嘴风不严,每每把话说满以求语出惊人,浑不似如今话说半句、欲说还休,因此导致有些命相不好的事主寻死自杀、家破人亡。那年头,封建迷信还是社会公敌,为专政机关所不容,瞎子先后数次被公安机关传唤处理,最厉害的一次差点判刑吃官司,因此对公安民警、特别是当地派出所最为敬畏。
少顷,瞎子烟抽好,茶喝足,正衣端坐,开始进入工作状态。黄一平也不多言,上来只报冯市长个人生辰八字、妻儿年岁等等,瞎子并不多问,只是手指频频捻动,嘴里喃喃念叨一番,如是者三,这才很慎重地连连摇头说:“不妙,不妙,此人原本官运通达,时下也有再上升一步的机会,可是遇到一道很难跨过的坎,怕是不妙。”
黄一平一听急了,忙问:“是怎样的坎?”
瞎子说:“通常官员不外乎权、钱、色三样,这位先生最为关键却是小人算计。”
黄一平又问:“有解吗?”
“解倒是有。”瞎子欲说,却又止了。
这时,惊慌失措的黄一平好像忽然醒悟,急忙从包里掏出一只盒子,递到瞎子手上。
瞎子本能一推,道:“派出所主任带来的客人,哪能要你的东西呢?”嘴上说着,却又接过盒子。
别看那瞎子眼睛不好,手却无比灵巧。只见他轻松打开盒子,手摸、鼻嗅、指击一通后,很肯定地说:“是上好的一块和田玉,比黄金贵哩,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黄一平惊讶之余,马上说:“应该的,应该的,放心吧,我不会告诉那个民警。”
瞎子收好玉,重新坐正,又是一番掐指念叨,这才话入主题:“祛此小人暗算,无外乎上依贵人,下赖死党,恐怕还要用些舍车保帅的办法。”
黄一平细一思量,马上联想到刚刚过去的黄光明事件。于是又问:“先生说的这道坎,是过去了还是没有过去?”
“还没过去。刚刚过去的只是小沟小坎。”瞎子语气非常肯定。
黄一平心里顿时就有些乱。他无暇细细品味瞎子的话,又生怕口袋里的录音笔效果不佳,就掏出本子,让小先生将刚才的话再详说一遍,且原封不动把所有对话全部记录在案。当然,黄一平自己还无法预知,瞎子此时竟一语成谶,自己未来命运已在其中——这是后话。
临了,瞎子也不敢乱用妖术,只给黄一平一块玉珮、一包香灰、几张黄表纸,吩咐说:“玉珮最好常年戴于颈上,也可逢阴历五、十佩戴;香灰于下月农历十五清晨起分三天冲水服下即可;黄表纸用在冬至祭祖时一并烧化。”
黄一平不敢怠慢,又一一记录下来。
事毕离开时,瞎子亲自送至楼下,并悄悄塞给陪同民警两条软包中华烟。民警笑笑,当着黄一平面稍作推辞,说:“总是客气,不要又显得警民关系紧张。”
黄一平心想,你这警民关系也太融洽了吧。
连夜回到市里,冯市长居然没睡。黄一平赶到冯宅,让冯市长当场听了录音,看了笔记,又把当时场景、气氛等环境背景加以详细描述,尤其对瞎子的语气、神态作了一番绘声绘色的重现,令冯市长脸色终于慢慢放松转晴。
很显然,冯开岭对黄一平此行非常满意,甚至夹杂了些许感激。
当黄一平转述瞎子收下那块玉的种种细节时,冯市长笑得很开心。他说:“上帝在对一个人关闭一扇门的时候,一定会同时为他打开另外一扇窗。瞎子眼睛不灵,嗅觉、触觉就特别灵敏,甚至身体周围的气场也比常人奇特。再说,算命这事本来就应当十分虔诚,没有不给钱物的道理。”
其实,黄一平有数,冯市长的那块和田玉,是于海东前年新疆之行花了大代价买来的,现在用来换取对未来命运的预测,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看着冯市长小心翼翼地把从瞎子那里带回的东西收藏起来,黄一平悬着很多天的一颗心,终于又咚的一声落回原处。这一夜,冯市长该睡个好觉了吧。他想。
第八章
49
副书记张大龙和副市长秦众很可能结成某种同盟!这就意味着,两个原本利益冲突的竞争对手,将可能联起手来共同对付冯开岭,原先的某种平衡会被打破,冯开岭面临的形势便由优势在握变为急转直下,乃至命悬一线。
这个信息,是黄一平在市府秘书聚会上获悉的。聚会结束,虽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黄一平还是马上给冯开岭打了电话。
冯市长一改往日的沉着内敛,连忙说:“快到家里来详细说。”
黄一平不敢怠慢,当即打车赶往冯府。
这时,省委组织部在阳城的民主推荐与测评刚刚过去一个多月,距离市府班子换届时间越来越近,眼看着省委就要正式研究确定市长候选人,然后组织人员下来考察。
阳城市长推荐、测评的结果,与当初预料基本一致——在所有被推荐提名者中,意见相对集中且条件过硬者只有常务副市长冯开岭、市委副书记张大龙、副市长秦众三人。按照民主推荐情况排序,冯开岭列在首位,张大龙居中,秦众殿后,冯、张二人呼声相对较高。最后民主测评下来,三人的得票总数相差不多,特别是冯开岭与张大龙之间仅仅差了十几票,档次并没有完全拉开。
根据年处长私下里透露的信息,市委洪书记首先推荐了冯开岭,对他的德、能、勤、绩、廉方面的评价总体也还到位,尤其对他在常务副市长任上,大刀阔斧进行城市改造与建设,大力修正过去城建理念、规划谬误方面,给予了比较高的评价。不知内情者听则听之,像年处长那样熟知阳城政坛情况的人,自然就听出其话外之音——在褒奖冯开岭的同时,也顺便将丁松狠狠踩了一脚。不过,这个老奸巨猾的官油子,并未在推荐和表扬完冯开岭之后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给年处长下了个不大不小的套子:“像冯开岭同志这种德才兼备的干部,估计省委和你们组织部门不会只有一种任用方案。如果对他另有更加重要的使用,那么,我再推荐一个人选。”这个人选,自然就是市委副书记张大龙。对张大龙的评价,洪书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与周密准备。他着重介绍了张大龙在乡镇、县里任职的经历与政绩,再三强调作为一个地级市长,拥有基层实际经验的重要性,而且以近乎悲情的语调,强化了年过半百的张大龙,多么需要在仕途的最后一站上,坐上市长这个位置,既是他为党和人民的最后一搏,也是组织上对他的一种同情与安慰。事后,年处长对冯开岭说:“假如不是因为你的因素,或者另换了一个人在场,也许就会被他的煽情所打动。”
到了市长丁松那里,倒是说话爽快,直截了当:“阳城市长第一人选,当然非冯开岭莫属。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至少目前没有比他更适合者。”毕竟在政府班子里相互配合多年,冯开岭帮他支撑城建、交通这一大摊子,啃的是政府里公认的硬骨头。丁松掰开指头,将冯开岭近几年所做工作一一列数,对其勤奋、踏实、能力、政绩充分肯定。当然啦,他对冯开岭也有诸多不满意的地方,比如为人内敛,心机甚重,不易交心,特别在处理委、府两边矛盾上,瞻前顾后,缺乏是非观念,旗帜不够鲜明,等等。当年处长问起是否还有另外人选时,丁松当即十分警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市委那边已经推荐了什么人?”接下来他警告年处长:“千万不要受骗上当,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在他看来,市委那边个别人,是想趁这次换届浑水摸鱼,把阳城市委市府变成自己家的天下。“如果有人阻挠冯开岭同志担任阳城市长,或者组织上对他另有考虑,那么,政府这边还有一个人选,那就是副市长秦众。这个同志,本来就是你们省委重点培养的对象嘛,下来这两年表现也是有目共睹,给他压点担子肯定成长进步更快!”
至于下属的部、委、办、局、院、行、社,以及各个县(市)、区的主要负责人,从最后得票比例的分布情况看,冯开岭占有相当的优势,估计黄一平背后做的那些工作,基本收到了应有的效果。只是,智者千虑果然必有一失,几十位离退休的地、市级老干部那儿,冯开岭忽视了,黄一平也是无能为力,却让张大龙钻到空子捡了便宜。那些离退休多年了的老干部,远离了政坛,也渐渐被政治所淡忘,可他们对政治的热情不仅丝毫不减,有的甚至还老且弥坚、与日俱增。这种对政治的热情,平时由于信息的日益闭塞,其关注面往往越来越狭窄,最后甚至慢慢聚集在某一两个点上。最近几年,则相对集中在腐败与物价上,尤其日益疯涨的房价更让他们愤愤不平。事实上,就他们中的很多人而言,在位时已然用足职权,为自己备足了面积宽敞、价格便宜的住房,得其荫庇,其子女也往往大多安排在收益丰厚的机关事业单位,不论房价多高,他们及其子孙皆非受害最深一族。可是,他们仍然要大骂特骂该死的房价,既泄心头之不平,也显示他们的存在。这一骂不要紧,倒给张大龙提供了捞分的契机。在市委那边,张大龙长期分管老干部工作,平日常做些类似糊、涮、抹之类的泥瓦匠活计,把老干部们哄骗得不错。这次民主推荐与测评之前,他又特地召开了一个老干部座谈会,鼓动老干部给政府提意见,特别把话题引导到房价上。结果,分管城建、规划、房管的冯开岭就倒了大霉,在会上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如此,冯开岭原本遥遥领先的得票,因了老干部的一次测评,马上就被拉了下来。
所幸的是,最终结局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冯开岭仍然排在首位。可是,假如张大龙、秦众接下来真搞了什么动作,就像那三国时代刘备、孙权招亲结盟一般,那么纵然冯开岭再强势,双手也断然难敌四拳。因此,冯市长半夜得到黄一平报告,马上就从床上跃起,当即召他前来细说情况,商议对策。
黄一平气喘吁吁赶到,冯市长已在客厅沙发上坐定,一副十分警觉模样。
“消息来自小吉,应该不会有误。”不待坐定,黄一平马上一五一十细说原委。
原来,市府一帮秘书例行聚会时,又是丁市长秘书小吉酒多了,席间悄悄把黄一平拉到僻静处,说:“告诉你一个绝密消息,张大龙副书记最近极力拉拢秦众副市长,两人有结成同盟的趋势。前者仗着市委洪书记撑腰,一心做着市长美梦,许诺先让秦众做常务副市长,分管政府里最重要的几个部门,等洪书记提拔到省里了,他和秦再分任党政一把手。秦众虽然在省里也有些后台,但自知资历不够,难敌冯、张两个强劲对手,或者也经过了省里什么高人指点,已有暂退一步、以退求进的念头,因此就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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