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霍尔木兹全城大摆筵席。图兰沙阿被隆重地送回宫殿,总督还发表了鼓舞他的演说:
图兰苏丹陛下,您是霍尔木兹王国的主人和君王……只要上帝给您生命,您就永远是君王,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攫取王位。我将运用指挥我的葡萄牙国王的全部力量辅佐陛下。他是您的挚友,所以我将亲近您的朋友,敌视您的敌人。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全副武装地在这里过夜,保卫您。[20]
这是一场完美的政变。图兰事实上成了葡萄牙人的傀儡,只不过他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为了彻底掌控全城,阿尔布开克悄无声息地破除了最后的障碍。但凡他要钱,就总能得到。他在国王的脑子里灌输了新的不安全感:无法保证艾哈迈德的支持者全都已经走了;国王在前往清真寺的时候,很容易被敌人从一处阳台或窗户用箭射死;最好解除全城所有人的武装;从今往后,葡萄牙人将提供完全的保护。阿尔布开克的这些计划果然都实现了。他越来越夸大其词,暗示有传闻称鲁姆人将有一支新舰队要开来。如果国王把他的火炮都交给葡萄牙人,他们就能更好地保卫霍尔木兹。之前,霍尔木兹的火炮被刻意埋了起来,以免落入葡萄牙人手中。国王和努尔丁对阿尔布开克的这个建议目瞪口呆。他们唯一的答复就是没有办法把火炮挖掘出来。阿尔布开克答道,没关系,不麻烦,他的水手可以去挖。在克服了更多的抵抗之后,葡萄牙人搞到了一百四十门炮。葡萄牙人的司法(名义上司法权由国王掌控)是非常严酷的。阿尔布开克在市场上搭建了颈手枷,用于惩罚和处决犯人,并将其展示给国王看。四名葡萄牙水手被引诱当了逃兵并皈依伊斯兰教,以换取荣华富贵。阿尔布开克抓到了这四人,将其手足捆缚起来,在城镇前方的小船上活活烧死。这是为了杀一儆百:“穆斯林看到总督不遗余力地去抓捕这些人并予以惩戒,无不胆战心惊。”[21]
国王还被要求出资在葡萄牙人的旧营地原址建造一座石质要塞,这是葡萄牙完全控制霍尔木兹的最后一步。阿尔布开克说,国王出这笔钱,只不过是偿还当初瓦加·阿塔欠葡萄牙人的债而已。
在阿尔布开克的建筑大师托马斯·费尔南德斯领导下,要塞工程的组织工作极其精细。他们从邻近一个岛屿运来石料,从大陆的窑运来砂浆。所有人——葡萄牙人、他们的印度士兵以及当地穆斯林,都对这项工程肃然起敬。三百人参加施工,分成十二组,每天有两组上工,劳动两天休息三天。5月3日,阿尔布开克和指挥官们为要塞正式奠基,在祈祷声中用锄头开挖壕沟。三天后,阿尔布开克肩膀上披着一块布,亲自搬运地基的第一块石头,在地上放了五个金币,然后将石头压在上面。
工程在炎炎赤日下不断推进。选址有问题。要塞位于海边,距离海水很近,地基的一部分必须在水下用防水水泥建造。葡萄牙人更愿意在夜间借助火把和月光劳动,但疲劳、热病和脱水让他们损失惨重。人群中暴发了痢疾,开始有人死亡。阿尔布开克对医生们非常恼火,因为他们挽救不了病员,要价还很高。“你们拿着医生的报酬,却对这种病一无所知,让为我主国王陛下效劳的人白白死掉。”他咆哮道,“很好,我来告诉你们,他们为什么会死。”他强迫医生们在毒日头下艰难地搬运石头,让他们体会一下劳动的辛苦。医生们最终被释放后,他又训斥他们:“现在我已经教训过你们了,从今往后你们应当能够治愈他们的病,把你们轻轻松松拿到的钱分一点给病人。我是以朋友的身份给你们善意的忠告,因为我不愿意看到你们坐在桨帆船上划桨。”[22]
总督始终亲临一线,鼓舞士气。他睡眠极少,饮食极少,很少离开要塞工地。他走出工地的时候,身后总是跟着一大群想看看他的人。他们走到要塞大门,亲吻他的手。他在印度洋已经成了一个传奇:他被誉为海上雄狮,“主持公道,统领海洋和陆地”。[23]波斯湾和更远地区的邻国君王寻求他的友谊。波斯统治者称他为“首领中的首领、众多指挥官的指挥官、幸运的雄狮、印度的总司令和总督”。[24]其他统治者送来画家,“为他绘制肖像”。[25]对阿尔布开克来说,这是他一生的巅峰时刻。“取得此项成绩之后,”他在给国王的信中写道,“我们就平定了整个印度,除了红海和亚丁。占领了霍尔木兹,让我们能够非常接近亚丁,并且极大地增加了我们在印度的威望。”[26]他设想快速攻入红海,在马萨瓦建造要塞,控制珍珠养殖场,扼住伊斯兰世界和马穆鲁克苏丹国的咽喉。完全控制印度洋似乎指日可待。但在8月时,他不幸染上了痢疾。
阿尔布开克在印度洋已经南征北战九年。为了建设曼努埃尔一世的帝国,他持续不断地辛劳,不分昼夜地拼命工作。在这期间,他忍耐着长期航海、战争、阴谋和酷热。他曾在卡利卡特负伤,在苏门答腊岛遭遇海难,在坎纳诺尔被囚禁,在果阿被下毒。他也在曼杜比河的雨季中被围困了三个月。他曾谈判、威吓、劝诱和杀戮。在外界看来,他似乎刀枪不入。子弹和长矛不曾打倒他;炮弹曾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在贝纳斯塔里姆,他在小船里站直身子嘲讽穆斯林炮手。但是,他已经年近花甲。有机会在近距离观察他的人,如他的秘书加斯帕尔·科雷亚,会发现“他垂垂老矣,身体非常羸弱”。如今,在霍尔木兹那令人难以忍受的酷热中,在碧蓝大海与耀眼的日光之下,在寸草不生的岩石上,他奄奄一息。
在他身边有一个名叫尼古劳·德·费雷拉的人,他之前作为霍尔木兹使者去了里斯本,现在回来了。阿尔布开克问他,自己在朝廷的地位如何。费雷拉或许是想粉饰实情,于是说国王非常看重阿尔布开克,所以希望他回到自己身边,在印度事务方面辅佐他。老人悲哀地答道:“在葡萄牙,没有一项荣誉能和当印度总督相比。在葡萄牙,工作累了可以休息。但我的残躯病体能休养多久?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还有什么比在这些劳作中度过残年更美好的事情?这些工作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27]印度是他毕生的冒险,他希望死在自己的岗位上。
有些日子,他闭门不出。除了亲信侍从,他谁也不见。有人说他已经死了,遗体被藏了起来。要塞工程松懈下来。阿尔布开克从俯瞰要塞的窗户露面,向指挥官们讲话,让他们能看得到自己。9月,他做了告解,召唤指挥官们到自己身边。他轮流握住每一个人的手,要求对方宣誓,服从他指定为继承者的人。他们的誓言于当月26日被记录在案。被指定为要塞指挥官的佩罗·德·阿尔布开克是他的一个亲戚,这个人接管了要塞工程。
但在11月时,阿尔布开克还活着。他不肯离开,在看到霍尔木兹的要塞竣工之前也不肯瞑目。石质要塞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是一座可以防御的建筑,部署了霍尔木兹国王的火炮。医生们相信海上的环境对他会有益处。11月8日,他登上“玫瑰”号,这艘船对他来说有很多回忆。五年前,他曾在这艘船的桁端绞死了鲁伊·迪亚士。他命令船长在午睡时间起锚出航,此时整个霍尔木兹都沉浸在午后的酷热中。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向大家辞别。“玫瑰”号停泊在外海,他给图兰沙阿送去了最后的道别和道歉。国王的回信充满悲哀,他希望在阿尔布开克启程之前再见他一面:“看到您离去,我抑制不住眼泪,我觉得这应当是永别了。”“玫瑰”号和另外三艘船一同起航了。“随着夜幕降临,它们驶向印度。”[28]
加斯帕尔·科雷亚绘,阿尔布开克在霍尔木兹的要塞
船上的亲密朋友们努力劝慰阿尔布开克,但他满腹忧愁,担心自己死前会被剥夺总督职位。跨越坎贝湾时,他们俘虏了一艘小型阿拉伯三角帆船,讯问了它的船长。有消息称,一位新总督带来了许多船只和军官;新总督在果阿待了一个月,现在去科钦了;但是,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对奄奄一息的阿尔布开克而言,这是沉重的打击。
随后传来更糟糕的消息。在达布尔外海,他们遇到一艘葡萄牙船。船上有一个人,曾在阿尔布开克于印度的这么多年里多次与他打交道:佛罗伦萨商人乔万尼·达·恩波利。他与阿尔布开克颇有芥蒂。我们不清楚他俩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根据一份记载,恩波利“秘密地告诉了阿尔布开克一些坏消息,这些话对他的健康而言简直是毒药,扰乱了他内心的宁静……加速了他的死亡”。[29]或许恩波利恶毒地强调了阿尔布开克在国王眼中的垮台。垂死的阿尔布开克得知了他的继任者的名字洛波·苏亚雷斯·德·阿尔贝加里亚,以及他的舰队中一些被任命到印度殖民地关键位置上的人选。这些得势的新人大多是他的敌人,其中包括迪奥戈·佩雷拉,他曾将佩雷拉赶回葡萄牙。阿尔布开克转向朋友迪奥戈·费尔南德斯,说道:“你对这怎么看?被我赶回国的人、被我批评的人如今得到了荣誉和封赏,这对我来说真是‘喜讯’啊。在国王眼里,我的罪过还不知道有多大。我因为爱护士卒,在国王面前遭到谴责;我因为爱戴国王,而遭到奸佞小人的构陷。”[30]得到这番消息之后,他就丧失了生存的意志。他命令将自己船上的王旗降下:他已经没有权力了。
1515年12月6日,他给国王留下了最后一封信:
陛下,这封信不是我亲笔写的,因为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时日无多。
陛下,我留下了一个儿子,继承我的衣钵。我的所有财产,反正不多,都传给他。但我凭借自己的效劳而理应得到的回报,我也留给他。这回报是非常大的。印度的繁荣昌盛就是我的证词,也会为他说话。印度和我们已经占领的所有主要据点,我都留给陛下。唯一的困难是未能非常巩固地封锁红海。这是陛下给我的使命……我完全信赖陛下和王后。我恳求两位陛下推进我的未竟事业,因为我是在为您效力的过程中死去的,我理应得到您的支持……我亲吻您的双手……
写于海上,1515年12月6日[31]
然后是他歪歪扭扭的亲笔签名:
陛下的仆人,
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
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的签名
他希望能活着再看到果阿,并让人给他穿上圣雅各骑士团的罩袍(他是这个军事修会的成员),并穿着这罩袍下葬。他立了遗嘱。其中让留一笔钱给鲁伊·迪亚士的灵魂举办九十场弥撒,当初他在一怒之下绞死了迪亚士;他要求将在果阿奇迹般从身旁掠过而没有伤到他的那枚炮弹镀银,并随其他礼物一起送往阿尔加维的瓜达卢佩圣母教堂。12月15日黎明前,他们看到果阿的时候,他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城里的高级教士前来为他举行临终涂油礼,一名医生帮他喝了一点葡萄牙红酒。他们驶入曼杜比河的时候,微弱的曙光泼洒到西高止山上,他挣扎着起身,被扶到舷窗旁,最后看一眼他设想成为自己的帝国首都的地方。随后他就再也不能说话了。在火把照耀下,他的遗体被用棺材架抬到岸上。果阿全城人民都前来观看海上雄狮被抬到教堂。本地果阿人和葡萄牙人一样哀哭。树丛中有猴子在发出吱吱的叫声。清晨的炊烟冉冉升起。
1516年3月20日。在前一年度的香料舰队将阿尔布开克的死讯送回印度之前。曼努埃尔一世写了一封信:
阿方索·德·阿尔布开克,我的朋友!
我们从威尼斯得到消息,苏丹的舰队去了印度。既然是这样,尽管我之前命令你回国,但现在请你务必留在印度!根据我对你和你的服务的经验,以及天主总是赋予你的胜利,我觉得你在印度,会让我非常安心……我完全依赖你。如果你能执行我的这些指示,我会非常宽慰,仿佛我能亲自处理这些事务![32]
对阿尔布开克来说,这封信来得太迟;对曼努埃尔一世伟大的圣战梦想而言,也太迟了。阿尔布开克死后,葡萄牙的圣战事业一蹶不振。
[1] Sanceau,Elaine. Indies Adventure. London,1936,p.242.
[2] Sanceau,Elaine. Indies Adventure. London,1936,p.246.
[3] Sanceau,Elaine. Indies Adventure. London,1936,p.245.
[4] Sanceau,Elaine. Indies Adventure. London,1936,p.232.
[5] Correia(or Corrêa),Gaspar. Lendas da India. 2 vols. Lisbon,1860,pp.364-365.
[6] Sanceau,Elaine. Indies Adventure. London,1936,p.247.
[7] Sanceau,El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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