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城的总督, 一个肥头大耳的五十多岁男人。他的身材在这里可不常见,尤其是每顿只能靠低质营养剂过活的下街区,几乎没人能堆积起那么厚的脂肪。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士兵, 手上都提着枪,朝这边懒散地逼近。
沙星末以白澄一的身型为遮挡,手指伸进大衣的隐形口袋里。
和平谈判的可能性很小,对方人数众多,身副武装, 一旦要求他揭下口罩,或者哪怕只要让他开口说话,就会露出马脚。
但即便他带着高位武器, 也很难保证在二十多把自动步|枪面前做到无伤逃离, 更别说加上自己,他一共要照顾到四人。
搞掉他们并不难, 但后续会有一堆麻烦。
沙星末在脑子里里快速勾画出一个方案, 他半垂着头, 眼睛藏在额前碎发的阴影里。
“哟,这不是石副议长吗?”肥头男左右晃动着身子,摇到四人面前, “好久不见啊。”
“不是很久吧, ”石风绕开前面的两人, 插在三人与军队之间, “上个月才不幸见过。”
“别这么说, 怎么就不幸了,”总督挤弄着他满是横肉的脸, “我听说你出去采风祈福了,怎么样, 有没有为你的姐姐带回什么礼物?我可以帮你带进去。”
“不劳你费心,沈督。”石风脸上挂着假笑,“你专门带这么大一堆人下车,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不,”沈总督摆摆手,他身后两名士兵踏上前来,“是来例行公事啦。”
他偏头示意,那两名士兵便端着枪,直接绕过石风,往后面那三人去。
此时的曲陆已经退到水池边,他侧过身,以一种戒备的姿势遮住自己的正脸。而另外两人紧密地站在一起,其中穿军服的那位正背对着,把另一位男子遮了个大半。
“先生,麻烦转过来一下。”其中一名小兵的声音正在靠近。
白澄一往沙星末面前又贴近了点,以一种保护性的姿势,左臂环住他的腰。
“主人,你想吃,甜豆豆吗?”他略微侧头,在沙星末的耳边悄声问。
“什么甜豆豆?”沙星末肌肉紧绷,他右手捏着袖管里的生化弹,左手摸到腰间的枪套。
“就是,你经常吃的那个。”
“巧克力豆?”
“对,你还有,其它喜欢的吗?一次性想想。”白澄一面露憧憬,“我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这家伙的脑子是又跳脱了吗?沙星末斜睨他一眼,压低声线道:“你在说些什么,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白澄一抬起揽着他腰的那只手,又搭到了他的肩上。“别害怕,主人。我保护你。”
沙星末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一名士兵已经走到跟前,他手中的枪口对准白澄一,以命令的口吻道:“转过身来。”
白澄一捏了捏沙星末紧张的小手臂,挡在他身前转过身。
而就在这一刻,他瞳孔里掠过一抹奇异的金光,一闪即逝。
“你,你......”其中一个士兵张大了嘴,为他们所看到的场景而惊颤。
那是个长相极其漂亮的男人,他的脸如干净纯真到极致的神灵,第一眼能让凡人呼吸停滞。
神灵的蓝色眼睛像大海一样,把他的心都淹没了。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在场的人都窃窃私语。
沙星末低着头,听到这夸张的动静,他往上拉了拉口罩,往右转身,正对上沈总督的脸。
不过对方并没有注意他,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白澄一身上。
“你是谁?”沈总督双眼瞪如鱼珠,一脸见到珍稀动物的表情。
“白澄一,”白澄一端正地站直,脸上挂着蛊惑众生的纯真笑容,对着肥头男敬了个军礼,“C区实验室,K8列队。”
人群一时安静下来,无论是帝国兵,还是沙星末三人,都陷入了一种诡谲的震撼中。
“你在说什么?”沙星末扯住他的衣袖,以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音量小声斥责,“你疯了吗!”
而白澄一的回应,是从袖管里钻出一根藤蔓,对着他的手心挠了挠。
沙星末完全搞不明白这家伙在干什么。
他们三人的身份都是假的,石风也没有超能到马上去为他们做出完美身份的地步。而白澄一竟然就这么大喊出来。
但对面的那个肥头总督却大笑一声:“哈,这样啊,K8有这样的美人,我怎么不知道?”
沙星末按在枪套上的手一愣。
“啊,这个,”石风接上了话头,“他一直在外围区工作,是最近才调进来的。”
“这样吗?”沈总督捏着他的双下巴,他身边的副官靠过来,对着他耳语。
“嗯,知道了。”沈总督点点头,又对白澄一绽开一个笑脸,“既然是K8的优秀队员,当然应该礼遇一下了。”
“你们这是出什么任务回来,需要我提供援助么?”他问。
不对劲。
沙星末对着人群扫视了一番,快速掠过所有士兵的脸。
他们的表情很雷同,惊讶、呆滞,眼里甚至有种古怪的“虔诚”。
就像看到了真正的神。
而那个肥头总督,他的表情还算正常,只不过行为举止已经超出常理了。
沙星末了解这个沈督,他看似漫不经心,只知吃喝玩乐,实则疑心极重。
到底是什么情况。
沙星末半侧着头,视线往上,落在白澄一完美的侧脸上。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在废岛时的场景,那些教徒,跪拜在土地上,甘愿被树根拉入地底吞噬。
还有那难听的咏唱,残忍而狂热的祭祀场景。
“我们需要吃的,”白澄一指尖戳着下巴,作认真思考状,“还需要新衣服。”
他歪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半步的沙星末。“尤其是,甜豆豆,我们要很多甜豆豆。”
“这......”沈总督为难道,“要不然,你给我列个清单吧。”
他招招手:“来,给他们拿个本子记上。”
他的副官遵从地颔首,然后回到最领头的那辆军用车上去拿本子。
人们静候着。白澄一又偷偷看了一眼沙星末,后者又低头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宝贝好像不太高兴。
白澄一想不出缘由,便忧心起来。
不过他没时间想太多,那个副官很快就把本子拿了过来,恭敬地递到他跟前。
“请。”
白澄一接过本子和笔,但他不会用笔,于是便笨拙地捉着那它,往沙星末手上塞。
“宝贝,”他柔声道,“你来。想要什么,都写上去。”
沙星末盯着他,灰色的瞳孔如结冰的深潭。
白澄一紧张地站直身子:“宝贝,你,怎么了。”
他的宝贝还是不说话,那双审视的眼睛似乎把他从里到外都看了个透。
他有种被识破真身的慌乱。
“宝贝......”
“你对我也用过吗?”沙星末打断了他,一半的声音闷在口罩里,难以分辨情绪。
“用,什么?”
“你的这些把戏,”沙星末往前一步,头凑到他肩旁,用极小的声音道。
“或者说,叫精神控制?”
白澄一的脸上掠过惊恐,又迅速恢复原样。但他耷拉的眉毛和紧绷的嘴角,都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我,没有。”白澄一满是委屈,“对你,我从来没有。”
沙星末抬起眼皮,看到他的眼尾很快泛起红色,蓝色的眼眸上覆上一层泪光。
不像是装的,尤其他还是个不熟练人类表情的非人生物。
“我对你,从来没有半分假。”白澄一把手中的本子又递到他手上,“我说过,你是我眼中,唯一的人。”
沙星末接过那个本子,握在手里,看也没看。
“我不需要这些。”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一切就像按下了暂停键,人们呆滞地看着他两表演。
“我需要的是坦诚,”他把本子随手丢到箱子上,“我讨厌被欺骗。”
他厌恶欺骗。无论是否出于好意。
也许这是病,但他无法自愈。
“对,对不起......”白澄一声音带着哭腔,“不,没有对不起,我没有欺骗你,绝对。”
沙星末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但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冷漠、疏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仔细想来,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白澄一,他甚至不确定,小怪物到底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不要,你不要这样。”白澄一的袖子里钻出几根藤蔓,往沙星末身上摸,“你不信,我可以把心掏给你看。”
他身体的能量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每一次情绪的感应,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脏里。
他手腕处伸出一根小藤蔓,痛苦地扭动了几下,搭在沙星末的肩上。
白澄一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了,他眼前只有沙星末那张脸,他仿佛又重复了那可怕的噩梦,人类又不见了。
他又要被抛弃了,他不想被抛弃。
“我,可以告诉你。给我一次机会。”他把人类死死环住,头埋在对方的肩上,“不要生气,不要这样,求求你。”
沙星末的右手臂在抽搐。
抽得他整个人的骨骼都跟着酸痛起来。
而就在此时,一声破空的枪响震开了这个时空,粗犷的怒喊从人群后方冲出——
“恶魔!杀了那个恶魔!”
沙星末一转头,就见一颗子弹朝这边飞来。
他为什么可以看见子弹?仿佛进入了慢镜头的空间,他视线顺着弹头的方向,落到白澄一的头上。
白澄一还没有躲开,他沉浸在痛苦的能量波动中,下一秒就要被子弹射中脑袋——
沙星末把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手上,狠推了他一把,自己则往另一边扑去。
砰——子弹没有击中,但却惊醒了所有人。
“怎,怎么回事?”沈总督抹了把脸,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恶魔!操控天使的恶魔,杀戮人类的恶魔,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沙星末顺着声音转头,余光瞥见一个身穿黑色兜帽长袍的人,从军队的后方闪出。
那人速度极快,如幽灵一般,只出现了半秒就消失不见。
来不及了。
砰砰——两声枪响,他右肩被子弹冲破,骨骼发出破裂的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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