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聊天声没断, 话题扯到高中生活,大多数人举着酒杯,神色非常高昂。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男人背着光, 西裤包裹着的长腿随意交迭,半倚着靠背的身姿慵懒,显得眉宇间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周宜宁只觉气氛沉闷得厉害,所有感知被那双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填满,敛在桌子下的双脚不自觉蜷紧, 膝盖不由绷直。
避免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动摇, 她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想缩短和他的距离。
细微的动作, 自然被他收进眼底。
男人无声扯了扯唇,眸色倏地冷淡下来, 盯了她几秒才错开。
这几秒的时间,周宜宁却觉得格外漫长。
等她察觉那双存在感极强的注视移开, 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间不争气地被失落紧紧缠绕。
这些情绪的转变,也就在短短几个呼吸的空档。
见她低垂着眉眼,沉默着再没说什么,何沅又不动声色看向另一位主人公。
从进来扫了眼周宜宁后,很快错开视线没有任何波动, 看起来两人的确没有太多交集。
何沅不禁有些遗憾。
高三时, 自从当了同桌,裴大佬对周宜宁的维护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尤其是在生物课上, 裴大佬为了周宜宁顶撞崔老头, 一脸好几节课都让他下不来台。
那节课后,班里很多人都默认这俩是一对, 喜欢裴京闻的女生们没心碎多久,忽然发现两人不论是颜值还是成绩都配一脸,默默磕起这对CP。
只是一直没传来两人官宣的消息,大家只当是周宜宁性子内敛不愿公开。
后来读了大学,大家都接触到新的交际圈,向来张扬不羁的裴京闻,不知因为什么,行事渐渐变得低调,朋友圈半年更新不了一次。
就算偶尔诈尸,也是跟学校宣传有关,一看就是被迫转发。
大二后直接飞往费城读书,所以很多人也和他断了联系,也就没了关注这位风云人物的渠道。
其实这几年班里大小聚会也有,只是这俩最看好的情侣没参加,所以很多人也就不知道后续。
还好这次南临中学125年校庆,绝大多数同学都从各自定居的城市赶回来,聚在一起才有见到南中这位天之骄子。
作为磕CP大军的一员,听到周宜宁这话,何沅多多少少是有点遗憾。
当初拍毕业照那天,大佬抱着花束,独自跟宁宁在操场角落呆了很久。
宁宁回来时,燥热从脸蛋蔓延到脖颈,久久没能散去。
有恰巧偶遇的姐妹,无比激动说大佬在告白。
就算没亲眼看到,依照对宁宁性子的了解,何沅完全能猜到她怎么回答。
没想到高考之后,两人居然没了后续。
都说毕业季分手季,没想到大佬的爱情也是。
呜呜她的CP就这样be了吗?
感慨间,敏锐捕捉到“现在”两个字,何沅不死心压着声线问:“那读大学时候呢?大佬没主动联系过你吗?”
周宜宁本就乱了节奏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时,更是汹涌得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
理智被紧张充斥,看向好友写满关切的双眼,她艰难动了动唇角,语调很轻:“没有。”
不算撒谎。
大学期间,他们的确没有任何联系。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句话一出,瞬间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唇瓣,说不出的冷冽。
看得她头皮发麻。
没一会儿,又跟之前一样移开,似乎从没看向过她。
一呼一吸的间隔。
时间很短。
周宜宁心口堵得厉害,耳畔嗡嗡作响,让她听不清周围的话语。
她好像越来越没出息。
总是因他的一个眼神,一个举动而心慌意乱。
明明下定决心要分开的。
那些冰冷刻薄的话,也是她先说出口的。
因为放着音乐,包厢里的光线很淡,她和何沅并排而坐,脸上细微的起伏实际看不真切。
“好叭,我还把你跟裴大佬的份子钱都准备好了呢,”何沅轻叹一声,视线忍不住又扫了眼对面的男人:“看裴大佬手上那枚戒指,他现在应该结婚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仅两个人听到。
裴京闻身边从来不缺讨好的和追捧的,他仅坐在那,就有不少人凑过去献殷勤。
一杯酒下肚,被围在中央的男人似乎并没注意到这边,象征成年男性的喉结随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说不出的性感。
几乎并无思考,周宜宁下意识看过去。
左手肤色被酒杯里的透明液体衬得更白皙,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那枚银色对戒格外引人注目。
……他这几天,一直没摘下来吗?
“我怎么觉得你手上这枚,跟裴大佬戴的有点像啊,”何沅身旁的女生叫蒋乔,她忽然咦了一声,有些惊讶问:“周宜宁,你在哪买的大佬同款啊?”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何况还跟裴京闻这风云人物有关。
这问题一出。
气氛不知什么时候沉寂下来。
众人写满好奇的视线,在两人面上来回打量。
“是哎?我也发现了,”另一个女生附和,半开玩笑打趣:“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买同款啊。”
有几个跟裴京闻关系好的兄弟一脸暧昧起哄:“什么关系啊戴同款戒指?”
“哦豁这同款戒指,怎么有点像婚戒啊?”
“裴哥你不够意思啊,是不是偷偷跟周妹妹在一起不告诉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
越说越暧昧。
周宜宁心口跳动速度极快,耳畔充斥着律动极强的砰砰声。
偏偏被八卦的对象之一,没什么骨架似的支着胳膊肘,意有所指看向她。
“我也很好奇,”他眼尾上挑,语调懒散,“我俩是什么关系?”
话题直接抛给周宜宁。
她张了张口,绯红从脸蛋蔓延到脖颈,还好有长发的遮敛,才没完全暴露出她的慌乱。
“……我——”对上这么多打量的目光,她尽力保持的平静,仍旧无法支撑她把想好的借口说完整。
视线在半空中交织,转瞬即逝的功夫错开。
看出她的无措,裴京闻眸色微深,眼底有烦躁一闪而过。
他始终对他狠不下半点心思。
即使她说那些话挺狠的。
“我正想办法发生关系呢,”他脖颈向后,懒洋洋把玩着酒杯,“你们别给我把人给吓住了。”
熟悉的懒痞调儿,夹杂着明显的护短。
众人此起彼伏的调笑声更大,不过都是针对裴京闻的,没再开周宜宁的玩笑。
“裴哥你这速度不行啊,追周妹妹这么久都没追上。”
“就是,咱班坐最后排那哥们,大学毕业到现
在都三年抱俩娃了。”
“裴哥你是不是做啥事儿让周妹妹不满意了啊?”
不间断的调侃,都是围绕周宜宁展开。
尽管知道这些人没恶意,但每个字都让她忍不住心慌意乱。
怎么说她都单方面跟裴京闻提了“分开”,说她矫情也好,现在被绑在一起,心底说不出的尴尬。
“你们这群大男人凑不出几个有对象的,”听到这边哄闹的动静,严可薇从牌桌起身过来,没好气说,“怎么聚一起这么八卦啊?”
严可薇性格外向,上学时跟班里同学关系处的都不错,两句话下来顺利扯开话题。
“说我们这群单身狗八卦就算了,人身攻击就过分了啊,”体委开玩笑说,“大家难得坐一起,单纯闲聊多没意思啊。”
“就是,不如一起来玩点刺激的。”
刚和狐朋狗友抽完烟,徐耀恰巧听见这提议,不怀好意扫了眼角落,装得人模狗样:“怎么个刺激法?”
熟悉的黏腻视线,让周宜宁顿觉生理不适。
她本想侧身躲过,还没来得及动作,那双探视就被熟悉的身影挡住。
对视的片刻。
心跳在耳畔炸开绚烂的烟花。
没过几秒,她迅速低下视线。
“抽卡牌怎么样?”体委转了转眼球,笑嘻嘻提议,“色子落谁那,要么照着卡牌执行,要么罚酒怎么样?”
“我去,这不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吗?”邻座的男生踹了一脚,“这都玩多少遍了。”
“那你说我们这么多人怎么玩?”体委翻了个白眼反驳,“游戏不在形式,而是过程中的路数和乐趣,裴哥你说呢?”
裴京闻撩了撩眼皮子,不置可否。
大佬没反对,也就是一种默认。
蒋乔自告奋勇,主动包揽主持的任务:“来来来就这个了,我来给大家洗牌。”
“宁宁别担心,有我在呢,”严可薇凑近她的耳畔小声说,“大不了我替你罚酒。”
言外之意,万一周宜宁抽到跟裴京闻有关的大冒险,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也能躲过去。
大家都赞同,周宜宁也不想自己不合群。
“嗯,”她点点头,轻声应道:“没事的。”
游戏很快开始。
第一轮,色子落在体委那。
他大大方方认命,抽了张纸牌,按照要求回答到现在一共谈过几个。
问题倒不算很过分。
周宜宁稍稍松了口气。
体委挠了挠脑门,不确定说,“好像四五个吧,记不清了。”
“哦哟没看出来,你小子看着老实,还玩渣男那一套。”
又是一阵起哄声,差点掀翻整个包厢,色子继续摇晃。
几轮过去,色子先是落在裴京闻的位置。
克制不住的关注,借着众人都关注他,周宜宁不禁放轻呼吸,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个问题有点意思哦,”蒋乔暧昧一笑,等勾起众人的好奇心才念出来:“班长,如果你被甩了会怎么办?”
体委第一个否认,“哦哟这问题就不现实嘛,就凭裴哥这张脸,甩别人还差不多。”
“谁瞎了才会主动甩老裴啊?”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
却让周宜宁本就不平静的心潮再次起伏。
借着睫毛垂落的遮敛,才没让眼底那点慌乱流露出去。
包厢内安静地出奇。
几秒过去。
男人轻挑眉眼,似乎在认真思考。
“被甩了就继续追啊,”他依旧勾着那副懒淡的腔调,深邃如墨的眼眸里看谁都深情:“主动点。”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石子,从周宜宁的耳朵里钻进去,在她波澜起伏的心潮里掀起巨浪。
垂在袖子里的指尖不由攥紧,佯装镇定的意识也被他这话,彻底乱了节奏。
“说得到位!”
“冲裴哥这觉悟,兄弟必须敬一杯!”
“……”
笑闹间,新的一轮开始。
这一次,色子落在周宜宁跟前。
她放轻了呼吸,在严可薇的鼓励下,小心翼翼抽了张。
“宁宁,你的任务是——”蒋乔有些惊讶,顿了片刻还是说:“找在场的一位二字异性亲上去。”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在场的二字异性……迅速排除之后,只剩笑容满面的徐耀。
靠。
被大美女亲。
这么好福气吗?
周宜宁:“……”
蒋乔硬着头皮念完卡牌右下角的附加条件:“……如果做不到,要喝双倍酒。”
为了玩得刺激,用来惩罚的高脚杯,都是选的大容量,酒也是有些度数的。
如果是成年男人倒没什么,主要是周宜宁这种毫无酒量的,一杯可能都晕晕乎乎。
双杯下肚,今天肯定要栽这。
“这啥要求啊?”严可薇第一个不服气,“凭什么到宁宁手里,惩罚力度就这么过分?”
周宜宁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写满抗拒。
尤其是想到徐耀从进来就粘在她身上的打量。
“什么叫过分,参与了就应该执行,”跟徐耀一起的狐朋狗友阴阳:“这么玩不起,还来参加什么聚会啊?”
“玩不起就别玩,人菜就别参加游戏,她今天能亲到徐哥,是她的荣幸。”
“来啊妹妹,”徐耀抬手拍了拍大腿,“等你呢,亲这儿。”
每个字都很难听。
严可薇气得脸色发红。
周宜宁高三时租的徐奶奶的房子,没少被徐耀这傻逼欺负。
就在她准备了一堆话骂这不要脸的玩意儿时,裴京闻拿起高脚杯:“我替她喝。”
一杯下肚。
再来一杯。
速度之快,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一仰而尽,他举起空酒杯往下倒了倒,薄唇的弧度充满挑衅,冷戾至极。
“还用再喝么?”
“……没、没了,”徐耀再横,看见裴京闻秒怂,“不用、不用,刚才是跟周宜宁开玩笑的。”
裴京闻没应答,只淡淡冷嗤一声。
手中把玩着酒杯,神色藏着不近眼底的笑,让人不寒而栗。
“既然不用,”他眸色骤冷,掩饰不住的狂妄:“那我请你。”
没等徐耀反应过来。
不见裴京闻怎么动作,他指尖转动,高脚杯灵巧砸向右侧。
不偏不倚,正中徐耀的大腿中间。
液体恰巧溅满他整个裆部。
那有几块玻璃碎片,差点刺进他的皮肉。
这一幕,别说徐耀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周宜宁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谁都没想到,看似散漫不羁的裴京闻,会忽然变得这么凶狠。
“……你、你——”
徐耀吓得声线都在发抖。
“不好意思啊,”说着抱歉的话,他神色勾着笑,喉间挤出几个字:“手滑了。”
“……”
—
周宜宁脑海里乱成一团。
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裴京闻的这个举动,让她本就不平静的心绪更加纷乱。
更加割舍不了他。
不记得怎么出的[南湘公馆],出了包厢,她想跟裴京闻说一句谢谢,却见他搭着外套快步离开。
半点等她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怪他呢?
毕竟说“分开”的,是她啊。
纠结了一路,出于礼貌,她鼓起勇气想给裴京闻说一声谢谢,却发现那天为了让自己死心,当着他的面把微信拉黑。
心口顿时被苦涩包裹,她放下手机,抬眼怔怔望向落地窗外的夜空。
和记忆里并无太大差异,南临的夜空很明亮,她仰头,想和高三那年一样去找最亮的那颗星星,却发现被阴云遮挡,怎么也找不到痕迹。
“宁宁看什么呢?”严可薇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么晚了还不睡?”
“没什么,”她摇摇头,收回视线说:“我在想,来南中上学,真得是我人生最大的幸运。”
遇到了对她非常耐心的老师。
遇到了好闺蜜严可薇。
也遇到带给她许多刻骨铭心的人。
“遇到你我也很幸运呀,”严可薇挽住她的手臂,笑吟吟说:“我们快睡吧,明天九点在大礼堂有庆典,去晚了就抢不到前排的位置了。”
周宜宁点点头。
故地重游,本以为心事重重会很难睡着,没想到沾床不久,困顿就占据了她的意识。
这一晚,
她睡得很安心。
隔天起来,她穿了身新中式杏色长裙,黑发仍旧用卡子别在耳后,妆容清雅精致,整个人说不出的温婉。
都说溪水镇的水土养人,周宜宁的身段和脸,完全诠释了什么叫清纯秀气。
走在路上,频频引人注意。
严可薇啧了声,“怎么办,我越来越觉得没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你了。”
周宜宁脸色微红,“哪有啊,你别那么夸张。”
“啧啧,美女还不给夸啊?”
笑闹间,叫的车按时到达酒店门口。
不到十分钟抵达目的地。
清风将一排排红色横幅吹得猎猎作响,周宜宁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欢迎孩子们回家。”
“祝母校125岁生日快乐。”
“南临中学未来可期!”
因为是建校125年校庆,南中把大门口印有校名的石碑都重新刷漆,铁闸门也换成新的,打开了常年生锈的音乐喷泉,面貌可谓焕然一新。
阔别七年再次踏入学校的地界,设施大多购置新的,但很多特定的地方,瞬间和记忆里七年前的样子重迭。
大门距离学校主要建筑有点远,两人没仔细感慨的时间,手挽手快步赶往礼堂方向。
男主的礼堂已有100年的历史,经过好几次的翻修,现有规模据说比肩京北中学,最多能容纳一万人。
穿过人潮,好在体委从老赵那搞到票发给全班,她俩才能抢到一个第二排的位置。
第一排基本都是学校领导、老师和一些对学校有杰出贡献的优秀校友。
说直白点,就是给学校砸了钱的。
“累死了,”严可薇喘着气,打开矿泉水猛地喝了几口,“宁宁你快喝些水,润润嗓子。”
周宜宁点点头:”好。”
等两人喘过劲儿,严可薇正补着妆,伴随青春律动的乐曲,一群青春靓丽的少女们出场。
活泼明艳的开场舞,很快调动全场氛围。
“我也想当学生了,”严可薇一脸羡慕,“青春真是一去不复返。”
“你现在也是学生,”周宜宁轻笑说,“是年轻漂亮的女大。”
“呜呜也就你认可我。”
校庆的流程,说来有十八项,各级领导讲话就独占一半。
听得严可薇有些昏昏欲睡。
等优秀校友奉完贺礼,跟校领导握手合完影,不知不觉到第十项。
等主持人说出“下面邀请2012届优秀校友代表”几个字时,哪怕没报人名,周宜宁心跳的速度猝不及防加快。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位校友代表一定是裴京闻。
毫无悬念的名字一出,原本安静的场观倏地爆发出浓烈的欢呼。
看得出,裴京闻当年一己之力创造南中高考理科神话的事迹,到现在还广为流传。
毕竟731分,纵观南临市历年来的高考成绩,还没人能达到。
估计往后几十年也很难超越。
而且他创造的高度,还延续到大学。
京大top.1专业第一,公派出国深造,作为一名华人,获取了宾西大学本专业唯一优秀毕业生的名额。
更是那一届公费留学生里面,唯一一个拒绝费城高薪待遇,以身投入祖国医疗事业的人。
裴京闻三个字,就代表着绝对的实力。
对比刚才象征性给领导捧场,欢迎裴京闻发言的掌声,主持人报完幕好一会儿都持续热烈,甚至在裴京闻上台时,更加激烈。
纵使再想躲避他,这一刻,周宜宁的动作也不例外。
男人如松如柏颀长挺拔,堪称衣架子的身姿,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衬衣领口还打了领带,仅站在演讲台前,原本嘈杂沸腾是台下奇迹般安静下来。
他的穿衣风格一直偏向宽松版型,周宜宁甚少见她穿的这么正式。
清矜,斯文。
到哪都该是全场的焦点。
礼貌性朝台下鞠过躬,他握住话筒,低而磁的声线透过电流,传遍整个礼堂。
“大家好,我是2012届毕业生裴京闻,非常荣幸能站在这里跟大家交流。”
全程,他脱稿发言。
铿锵有力的语调,有条不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双生来看谁都深情的桃花眼泛着波光,撩得人心口发痒。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注]”他顿了几秒,比起少年时期的张扬不羁,经过岁月的沉淀,他举手投足间只剩清冷稳重:“愿各位心有所想,做则必成。”
这一幕,就好像回到了每次考试之后,他作为优秀学生上台发言的时候。
她站在台下,无数次仰望着他。
她听到了,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只为他。
—
裴京闻的人气本就很高,这一场发言,更是勾得不少女孩春心难耐。
尤其是他还出身京北裴家。
知道他是实验班出去的,很多大胆的都去问赵临风打探他的联系方式。
赵临风与有荣焉的同时,笑眯眯回绝了他们。
他可知道,这混小子从高三就对周宜宁那姑娘动了心思。
只是这几年不知怎么回事儿,一直没等到他俩的好消息传来。
出于关心,赵临风去了休息室,开门见山问:“这几年怎么没一点动静?准备什么时候把人带来给我瞧瞧?”
裴京闻知道他问的什么。
“就您看到的呗,”他语调懒散接着话,余光仍没离开屏幕,“这不还没追上呢。”
“难得你小子也有受挫的时候,”赵临风奇了,怒目瞪着他:是不是你干什么混账事,才让宜宁没答应?”
“在您眼里我就这么渣啊,”裴京闻晃了晃对戒,勾唇笑:“看到没?证都扯了。”
“那还没追上人?”赵临风一时没反应过来,“难不成你骗婚?”
裴京闻服了。
这才毕业七年,老赵还没熬到退休怎么就糊涂了?
“放心,我不干违法的事儿,”他单手插着兜,瞥见外面的纤细身影,不由分说站起身,“您先坐会,我出去下。”
留下这话,他连西装外套都没来拿,径自走出休息室。
绕过转角,视线还没出现熟悉的身影,脚步被一阵窸窣的声音生生顿住。
“徐哥,你说周宜宁能放着裴京闻不要,选择跟了你吗?”
“废话,咱徐哥这么帅,看不上是她瞎。”
“行了,你俩少废话,有这东西加持,徐哥肯定能抱得美人归。”
停顿了一会儿,有人再次说:“徐哥何必这么纯情呢?跟当年一样告诉她事实。”
“就是啊,姓裴的要是知道老太婆那样,肯定早都跑路了,也就徐哥你不嫌弃她是个累赘。”
“妈的,老子要不是看她身材好还没操过,至于这么耐心么?”徐耀吐出一口烟圈,“这次她要是不答应,就别怪我——”
后面的话没说完,鼻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席卷。
整个人控制不住,不断向后退。
没等他缓过劲儿,脖颈就被紧紧掐住,脑袋往上被呛得通红。
几个人哪见得了这场面,纷纷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裴京闻置若罔闻,黑眸的情绪很淡,没有任何温度。
“什么事实?”他指尖用力,寸寸收紧,“说清楚。”
—
到了母校,趁天气正好,总忍不住去教室门口转一转,找寻当年的记忆。
周宜宁挽着严可薇,正穿过最常走的那条走廊,手机铃声猛地响起。
是赵临风打来的。
刚接通,对方怒气冲冲的声音,险些掀翻她的耳膜,“宜宁,你现在来一趟休息室。”
没来得及说原因,脑海里倏地灵光一闪,给严可薇留下一句“我先去礼堂”,快步冲了出去。
严可薇一脸懵,赶都赶不上。
迎
面的冷风,掀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周宜宁从没觉得从教学楼到医务室的距离这么长。
一时间,脑海里闪过许多思绪。
穿过几道走廊和天桥,她终于赶到医务室门口。
远远就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脚步并未有片刻的停留,等看清里面坐着的身影时,呼吸猛得收紧。
裴京闻的手腕缠了绷带,隐隐有红晕往外渗。
和高三那年的位置一样。
“你……”没等她问出声,一旁的赵临风就气呼呼说出了经过:“混小子,早说让你遇事先冷静,动手能解决问题吗?”
“能。”
赵临风:“……”
“老师,您别生气,”见赵临风又要吹胡子瞪眼生气,周宜宁轻声道:“我来和他说。”
“也行,”临走前,赵临风一脸恨铁不成钢,“也就宜宁跟你有耐心。”
休息室内,很快安静下来。
两道心跳声,不知什么时候交缠在一起。
“疼不疼?”视线落在他的左手手腕,周宜宁说不出的心疼。
“疼,”他应声,语调低哑:“但你终于来见我,很值。”
话落。
周宜宁坚持许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你傻吗!都看见他拿刀了,你还往上撞啊?”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泣不成声:“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受着。”他一字一顿,眸色紧紧盯着她,语调很淡,却压抑着什么:“也不是第一次为你留。”
狭窄的距离,他的呼吸几乎全部包裹她的感知。
钝疼割裂周宜宁的心脏,半晌说不出话。
半蹲的姿势太久,情绪起伏太剧烈,周宜宁习惯性想起身。
没曾想,整个人被他紧紧扣在怀里,脸蛋贴在他滚烫的胸膛,毫无躲避的空间。
“周宜宁,你是不是真决定不要我了?”
这是第一句话。
没等她回应,他的手臂动作收紧:“你说分开,我不同意。”
每个字,他的声线都在颤抖。
四目相对,他的呼吸变得很慢。
他垂下眼,敛了眸底的占有,低声说:“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你高三毕业遇到的那些事。”
外婆急需手术费用,所有的压力都让她承担,裴京闻不敢去想她当时有多无助。
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答应周宜宁的不纠缠。
一定会陪在她身边。
听到后面一句,周宜宁呆呆站在原地,大脑似乎没了思考的能力,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隐瞒的那样好。
他怎么知道的?
“我放了一次手,”他眸色炽烈,似有一团火,将她紧紧吞没:“让我第二次放手,我做不到。”
每个字看似强势。
组合起来,却有种恳求。
放低所有的傲骨和姿态。
周宜宁大脑乱得不成样。
许多思绪在脑中纠缠不休。
或许是他的坦诚,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望进那双汹涌着痛苦、心疼和执拗的眼眸,她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哭腔却还是很重。
“我们的阶级差得太大,家庭本就不对等的,”她闭了闭眼,任由眼泪滑落,“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这已经是能说出最大让步的话。
不顾那点自尊,把心里最介意的话说出口。
这话一出,裴京闻并没应声。
……果然。
他也是在意现实的。
心口悬着的那根弦,瞬间直直坠落。
就在她都做好最坏的准备时——
裴京闻摸出手机,拨通余相晚的电话。
“你……”
知道她要问什么,裴京闻主动解答她的疑惑:“既然你在意我的家庭,不如亲自去见一次,看他们到底对你什么看法。”
他不想回到曾经被她狠心推开的日子。
那些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复、躲在背后悄悄看她的记忆,他实在受够了。
哪怕这样的决定很鲁莽,毫无理智。
但他今天必须要把周宜宁所有的心结解开。
坚定告诉她,他选择她,只因这个人是她,无关别的。
话落。
电话正巧接通。
他握住手机,沉稳有力:“妈,你让爷爷、我爸、小叔他们,还有大哥一起等我。”
“我要带周宜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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