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去找你。”
很简单的六个字, 周宜宁鼻尖好不容易忍住的酸涩,再次逼近她的眼眶。
她环着双膝蹲在路灯边,本来微微颤抖的肩头, 好似忽然有了倚靠。
电话里,隔了些电流,将男人那道熟悉的嗓音衬得更喑哑,“周宜宁,你知道的, 我真想找你, 并不难。”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 再推诿就显得太不近人情。
何况, 周宜宁很清楚这些日子的相处,自己对他依恋的程度, 早已超乎所有的理智。
她也感觉到自己的变化,遇到事情会去想怎么去告诉他, 而不是最开始一味地躲避。
或许,她可以试着和他走得再近一些。
想到这,周宜宁松开咬住下唇的双齿,嗓音柔和报了地名。
“电话别挂。”
她的反应被预料到,周宜宁清楚他是担心自己,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回应他, 仍收住想摁灭手机屏幕的举动。
见她没了动作, 裴京闻单手握紧方向盘,在安全范围内, 把速度控制到最快。
好在这会儿路上的车流并不多, 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被他压缩到十五分钟。
一路上, 知道以周宜宁的性子,心里藏的事儿当面都不一定说出口,何况在电话里。
所以他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
一时无话,只有两道轻微的呼吸声,不知何时交织缠绕。
伴随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车流鸣笛,在黑夜的存在感非常强。
周宜宁再迟钝,也知道他现在为了赶过来,完全把油门踩到最底。
原本覆满低落的思绪,骤然多了几分温暖,周宜宁察觉到,僵硬的心跳因为他加速跳动。
她眨了眨眼,抬眼看向路灯下的影子,忽然很想喊他的名字:“裴京闻。”
“嗯,”他应声,尾音悠悠然勾起,莫名带了些许缱绻的意味:“我在呢。”
和记忆里那道总是在她最需要时候出现的音调一样。
低沉,却不坚硬,像细小的沙砾在心头碾磨,说不出的磨人。
周宜宁顿了几秒,抬手把散落的发丝捋在耳后,温声叮嘱,“你开慢点。”
没有明说,但每个字都透露着对他的担心。
裴京闻眸光微黯。
这姑娘还有出息的一天,总算知道把对他的心思说出来了。
“有进步啊你,”他低低一笑,眼尾轻挑,勾起些许痞气:“知道心疼你男人了?”
话被他问得这样直白。
称呼也特别露骨。
偏偏周宜宁最听不得他这样的话,耳根被撩得泛起燥热,心间也多了几分羞赧:“……什么啊。”
“你男人”三个字,不知道的还以为烫嘴,否认了几次都没否认出口。
索性她低垂脑袋,掩饰心底翻涌的羞涩,不想再接他任何一句话。
周宜宁有些懊恼自己总在他面前不争气,总是因为他的一句话或者一个举动而心慌意乱。
很神奇的,刚才心里那点极其压抑的情绪,也随他的一句话而散去了些。
裴京闻最受不了她这一撩就手足无措的样子。
纯情得要死。
他暗骂自己一句脏话,才克制住心底那点不能见人的想法。
“都一起睡了,你还跟我那样了,”他的喉结艰难滚了滚,语调懒洋洋的,故意逗她:“还不准备承认我身份啊?”
他的嗓音天生带了点低磁,尤其是“那样”两个字还被他刻意加重语调,听起来有种别样的暧昧。
明晃晃把话题往那方面去引。
周宜宁:“……”
她哪有不承认啊。
这人!
怎么
乱说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啊。
周宜宁就算定力再好,每次也被他的只字片语勾得溃不成军。
她耳根泛红,明明深冬的寒风凛冽,她的面容却燥热难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不负责任的那个。
就在她内心思绪翻涌时,只听裴京闻难得正经语调唤她。
“周宜宁,抬头。”
很简单的动作,周宜宁没有任何的犹豫,凭借本能按照他的要求所做。
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她的眸色正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黑眸。
路灯下,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原本轮廓分明的五官,显得那硬朗的容颜多了几分温柔。
隔着被寒风轻撩起的发丝,她并没移开目光,呈一高一低的姿态。
那一刻,周宜宁听到了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声音,像绚烂的烟花绽放开来。
盛大,耀眼。
本就不稳固的心绪彻底被搅乱。
她下意识想站起身,但因为蹲了太久,膝盖早都麻了,根本无法支撑她的身体重量。
好在裴京闻眼疾手快,直接将她拥进怀里,强劲有力的臂弯,环住她的腰身。
没等她反应过来,裴京闻强势牵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顿:“闭眼。”
可能这段时间潜意识里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周宜宁没有任何犹豫,乖乖顺从他的话。
下一秒。
一股冰凉的触感,倏地包裹她左手的无名指。
惊觉他在做什么,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又觉得太不真实,于是慌乱别过眼,不敢再往下想。
很快,裴京闻就用行动,证明了她刚才的念头不是错觉。
“宝贝,看我。”
裴京浓稠的墨色眸子里满是晦暗,声线带了几分沙哑,在周宜宁仰起下巴的瞬间,滚烫的薄唇落在她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
那处,多了多了枚小巧精致的玛格丽特对戒。
反差很大的触碰,周宜宁全身的血液都朝脸蛋涌去,唇瓣被他咬得泛红。
这只对戒,是之前裴京闻带她去「eternal」给她看的那款。
比起相册里,戴在她手上的成品,用永恒之心雕刻的玛格丽特样式更惊艳。
内敛中不失奢华。
并不招人注意,是周宜宁喜欢的款式。
不知怎的,周宜宁忽然想到了高三那年,裴京闻送的那对花戒。
那天暴雨,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她花戒和所有的少女心事锁在柜子里。
直到后来许多年,哪怕和裴京闻有了合法关系,她也没勇气再去打开。
七年前,无论怎么也不会想到,未来会有一天跟她一眼心动的少年,戴上具有夫妻意义的对戒。
周宜宁自觉不是一个很感性的人。
但裴京闻总会成为她所有的例外。
见她眼眶逐渐泛红,裴京闻本就舍不得看她皱一下眉头,只俯下身,一瞬不瞬望着她。
“喜欢吗?”
周宜宁脖颈染了层绯红,最终没再掩饰自己内心实际的念头,诚实点点头。
难得见她这样顺从,裴京闻捏了捏她的手心还不够,尾指故意在她最敏感的地方作乱。
又酥又痒的触感,从她的皮肤直冲向中枢神经,刺得她大脑里的血液又沸腾了些。
周宜宁想挣脱,只是她越挣扎,裴京闻的力气就比她大了那么点。
不会弄疼她,却让她挣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喜欢戒指?”男人得寸进尺,双齿含住她粉嫩的耳尖,炙热的气息在她的颈窝流连:“喜欢戒指,还是喜欢给你戴戒指的人?”
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本来冰凉是地面都被燥热充斥,周宜宁有些站不稳脚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人实在混,每次总在她跟前表露那点坏劲儿,搅得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瞪了裴京闻一眼,实在不想听他的话,说出他想听到的答案。
“不说话?”裴京闻加重了咬她耳廓的力道,激起周宜宁一阵颤栗,很没骨气瘫进他的怀里:“那我就当你都喜欢了。”
眼见两人距离缩短,周宜宁却没了抵抗的力气。
就在她都做好,要被他翻来覆去好一通欺负的心理准备时,裴京闻却收住了所有的举动。
“看在喜欢我的份儿上,可以告诉我你今晚受什么委屈了么?”
裴京闻本就不是委婉的人。
他心里藏了疑问和担心,就必须要问个清楚。
尤其是对周宜宁,他本就拿不准她的心思,如果不步步紧逼,估计到老都等不到她主动的这天。
话题陡然转变,周宜宁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裴京闻也不着急,只环住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三两步走进车里。
暖气很足,他习惯性帮周宜宁脱掉外面那层沾了寒气的外套。
可以说,每个细节他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全程,周宜宁没有任何防备,把他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
一个小时前的画面,今晚不知是第几次在她眼前浮现,不同的是,在裴京闻跟前,她很清楚自己再回想,胸口已经没了那种压抑到透不过气的感觉。
她的心底忽然有了几分底气,很想告诉他所有。
也想做那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于是,她抛弃了所有的顾虑,定定望过去。
恰好,裴京闻也一直在看着她。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鼓起勇气,轻声讲述:“我刚才,我遇到我血缘关系上的母亲了。”
说到这,她忽然发现,不知是不是在他来之前已经掉完了所有的眼泪,再次讲述时,居然能十分平和说出口。
甚至唇角还有隐隐的弧度,像个旁观者,“这是我长到二十五岁,第一次见她。”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幻想过母亲会是什么样子。
哪怕那次离家出走生了场大病,父母到底都没回来看她,周宜宁心底始终给她的父母留了位置。
为了不让外婆担心,她再没提过父母,却偷偷藏了家里那张唯一的合照,二十几年来不知看了多少次。
邻居告诉她,她母亲杨筠从小是溪水镇远近闻名的美人,长得就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周宜宁想,单看照片,邻居的话并不假。
长得好看的人,往往更容易被记住。加上外婆说她长得更像母亲,所以她虽然没见过杨筠,但意识里一直记得杨筠长什么样子。
后来越长大,她对母亲的那份需要就越少,没想到就在她可以不在意的时候,猝不及防遇到了杨筠。
母女之间特殊的心灵感应,见到和徐锦同行的女人第一瞬,伴随骤然加速的心跳,她的第六感十分强烈告诉她,眼前的女人,很有可能是她素未谋面的母亲。
两人是多年的闺蜜,徐锦自然知道杨筠还有个远在溪水镇的女儿。
稍作思考,她就找了借口离开包厢,把地方留给两人。
不得不说,岁月非常优待杨筠,基本没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女人五官秀丽清雅,一袭鸦青色掐腰旗袍,身材玲珑有致,乌发盘起,左手一只翡翠玉镯,衬得她肤如凝脂,皓腕如雪。
算算时间,杨筠实际年龄应该快五十岁,但坐在她对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姐姐。
周宜宁怔在原地,四肢不知何时变得僵硬,耳畔嗡嗡作响,不知该怎么开口。
比起她的万千思绪翻涌,短暂的惊讶后,杨筠很快恢复了最初的淡然。
“是宁宁吗?”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蛋,看不出丝毫的起伏,语调温柔,“抱歉啊,我不知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说着抱歉,可她从头到脚看不出任何的动容,甚至屁股都没离开过座椅。
可以用轻描淡写来形容。
温和。
疏离。
客气。
三个词组一起,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可以形容母亲对女儿的态度。
周宜宁觉得自己可以不在意的,可心尖的钝痛,明晃晃提醒着她,她做不到。
指尖入肉,她才保持了几
分清醒,逼回眼眶呼之欲出的酸涩。
“是我,”她一脸平静直视回去,浅笑出声,“我也不知道您会不记得我。”
不知哪个字戳中了杨筠的痛点,她那恰到好处的神色微微一滞,不到呼吸的空档又恢复了笑容。
速度之快,周宜宁都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杨筠动了动唇角,就在她要说什么时,手机铃声响起。
周宜宁确信自己没看错,杨筠松了口气。
说不上来什么心情,耳畔只有杨筠一句:“宝贝稍等,妈妈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杨筠犹豫几秒,终究没出声。
包厢门打开又关上。
周宜宁不记得怎么和徐锦告别,又怎么走出那家茶馆。
无巧不成书,隔了条街道,她视力非常清晰,看见杨筠神色如常上了辆粉色跑车。
没几秒,车子迎着黑夜扬长而去。
看不清车子的主人是谁,但能确定,杨筠现在的生活不错。
多么可笑,母女时隔二十五年再见,想象中互诉思念的温馨场面没有。
有的只是母亲一句“抱歉。”
寒风吹过,街道人来人往,周宜宁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整个人仍被冻得瑟瑟发抖。
明明滴酒未沾,周宜宁却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胳膊忽然被一道很轻的力道挽住。
“姐姐小心,别崴到脚了。”
提醒她的是一个小女孩。
意识到小姑娘帮她把脚下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才不至于崴到脚,她的心头难得浮现几分温暖。
她半蹲下来,温柔道:“谢谢你。”
话落,不远处正在烤红薯的女人收拾完摊位,温柔唤小姑娘的名字。
“姐姐,我先走啦。”小姑娘朝她挥挥手,三两步跑过去扑进女人的怀里。
周宜宁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羡慕。
羡慕小女孩有那样疼爱自己的妈妈。
再也挪不动脚步,她双手环住膝盖,倚着路灯缓缓蹲了下去。
对杨筠所有的幻想都至于这一刻。
现实告诉她,她彻底失去了她的妈妈。
她不愿为一个不在乎她的人难过,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也没办法克制住那种无助。
压抑太久太久。
她捂着脸蛋,无声的呜咽。
“裴京闻,以后我可能真的只有自己了。”
思绪回笼,她扯着唇莞尔,整个人却被裴京闻不由分说摁进怀里。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男人带有几分薄茧的指腹,紧紧攫住她的下巴,让她避无可避:“周宜宁,你不是只有自己。”
末了,他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看向周宜宁,就像在看自己的全世界。
“你有我。”
说不出的心疼。
他加重了环住周宜宁腰身的力道,声线喑哑不失温柔:“你要试着来依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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