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
“为什么你的屋子永远一团糟?”
“搞什么鬼……?”
范丁斯打开电话外放,把瓶子里的药片全部倒进右手里,药片在他手里拼成了一幅抽象画,他在手里转着摇晃它们。还有一些暗箱交易来的东西,两三个注射器,三片阿普唑仑2。在他卫生间的壁橱里还有满满一瓶氟西汀3,不过他从来没吃过。他已经对抑郁上了瘾,不想冒险治好它。范丁斯左手拿起一片阿普唑仑,抛到空中,张开颤抖的嘴唇等待药片落进嘴里。
“这是一个神圣的夜晚,不是么?川伯和我今晚都逃离了我们各自的世界。是啊,你真的认为他们抓住了杀害你心爱的苏珊的真凶?”
范丁斯听到那人说的话,向电话转过身去,被抛到空中的药片落到他的头上,接着掉在了地上。电话里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在表达对川伯的热爱或同情,也不是其他类似的意思。毕竟有太多像川伯这样的人,在任何地方,他们都有可能为了满足某种堕落的癖好而夺取他人性命。
“他是没机会再来这里了,但我有。虽然他真的不认识我。我也是个杀手,而且我所施的总比我所受的多。问问那个丑陋的婊子修女吧,我刚杀了她没多久呢。”
“你到底是谁?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我是谁?我想要合法地存在!我想要一个身份!我想要我的生活!你有上学的记录吗?我没有!你有生日吗?好吧,我没有!我根本不存在,但我要确保全世界都知道我就在这儿,特别是让那个杰弗里·费尔知道!”
范丁斯又一次听到那个名字,他看起来终于清醒了过来。而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清醒过了。
“费尔?那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最好告诉我,我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噢,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除了一点,他是偷走了我生活的人!他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现在,我想让他偿还了,让他也尝尝我的痛苦!别担心,你会知道更多的,我发誓!还有我亲爱的老妈!来到这个世界可是一场真正的旅行哪!他们不费一枪一弹就能随意蹂躏我,相信我,那根本不叫生活,我从来不会想要那样一种生活!不过你不会干掉免费送到你面前的东西,那样就毫无挑战了。别介意,华莱士,坚持住,最终克服它!等你到了那个世界,见到我们的时候,老头子,你会认识我的。保持住你的信心,直到游戏结束的那一天!”
范丁斯醒悟了过来,并且意识到自己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倍受打击而变得呆滞的表情。或许他今晚什么药都不用吃,因为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谢谢,调查员。华莱士,呦呵,你还在吗?”
“是的,我听着呢。你到底是谁?”
“现在我是谁并不重要,但你很快会知道我是谁的!我今晚上在那里见到你了。今晚是处决川伯的日子吧,硬汉?从此我们便少了一个杀手了。或者,你才是真凶,而且正在满心歉疚,因为有人将为你的罪行死去?把这个想法赶出你的脑子!因为你根本没那么做!但是,川伯也没有那么做。我猜现在一切都得由我来了!当然了,实际上是有另一个人的,我是说,是他真正杀了你的女人。你抓错人了,调查员。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有一小点讽刺。川伯老兄逃脱了他本该承担的处罚,却得为了另一件他没做的事情去死。正义何其冷漠!不过,我不会走远,因为我就像在和你共用一双眼一样。所以,调查员,今晚,我们都体会到了一次快感!但是,药物始终无法让你获得心理上的正义感。你知道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再见了。顺便说一下,清理下你的屋子吧。”
“等等!”范丁斯大叫道,“我能看见一些东西!我知道你这些天做了些可怕的事。你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人一开始惊慌了一下,接着又意识到,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么,调查员,你来告诉我怎么样。你这个什么来着?充满天赋的人?如果的确是这样,那这天赋是继承而来的?还是说只是一个意外?”
“我看见一个十字架浸泡在血泊里,地上有两个死去的女人。是你杀了她们,是不是?她们伤害了你,是不是?我认识你!我感觉得到,我认识你!”
“哇哦,华莱士,你真是棒!棒极了!你先停停火。你会再接到我的消息的。不过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先休息下。你将有的忙的了。再见!”
电话被挂断了。范丁斯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药片。他颤抖着沉重的双手把药片塞进嘴里,又把一支喝得见了底的巴卡第酒瓶举到嘴边,想来上一口酒把药片咽下去。他颤抖的手把瓶里的酒摇出来好几次,洒得他满身都是。范丁斯用一把小折刀扎了自己几次,以确认自己确实是醒着的。流出来的血向他证明,他的确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尽管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他心底里知道,对于一个杀戮成瘾的人来说,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范丁斯掏出一支烟,像往常一样把它横着放在鼻子下,仿佛一种仪式一般。香烟带甜的气味让他忽视了这个嗜好是慢性自杀。除此以外,他还有太多恶习:酗酒、药物依赖、失眠症……但其中最致命的是,他的回忆。
作为一个警察,华莱士·范丁斯的确帮助了很多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的灵魂。他解救了许多人,但都是些收集起来的尸体碎片,或是受害者令人毛骨悚然的脸,或是那些对恐怖已经免疫、面色亲和的杀人怪物——正是他们这一代人,没有退路、没有希望、冷漠无情,把苦难和不信任感深深植入了灵魂。那个他曾发誓要保护的社会早已放弃了挣扎,而且也再没有意愿去维持即便只是表面上的正常和健全。它的保护者们也都变成了他们曾经追捕的那种人。唯一一个能把好人和坏人区别开来的标志便是一枚警徽,它还在勉力维持着那逝去已久的社会秩序的最后遗迹。街道已经属于以作恶为乐的人了。范丁斯和他的同行们只能寄希望于阻止那些“正常人”去堕落成为“变态者”——如果可能的话。毕竟这二者之间的界限已是如此扭曲了。
自从多年前她在他的床上受到了命运的惩罚以来,范丁斯在创造和想象方面的能力就大不如前了。他所有的袜子都是黑色的。它们可以搭配任何衣服。他有六条GUESS的牛仔裤,七件冬款法兰绒T恤,还有七件领尖带扣子的春夏款黑衬衣。这些东西节约了他的时间,他便不用再烦恼于为这种世俗的东西做决定。除了换干净衣服的时候,他从不脱下它们。换下的衣服他会立即洗干净。他可不邋遢。他是个格外爱干净的男人。他的女人曾经也一样。他们曾经会因为他在剃须后没有清理干净水槽,或是其他什么他没有打扫干净的东西而吵架。他曾经对自己说,他可不会变的。但是他变了。是的,他变成了自己的救世主,而这都是为了怀念她。他醒悟过来,开始意识到,他也给她造成过伤痛。他咒骂她,扔她自己在家好几天,甚至还时不时威胁她。尽管如此,她始终是信任他的,他确信这一点。
他曾试着帮她脱离流浪的困境。他知道她曾是怎样的一个女人,但对她所经历的一切也都只是想象。然后他爱上了她——在她成为他的女人之前——并接受了她的一切。他从没有向她表达过爱意,但她都明白。不过,他仍然不太喜欢她的爱好。她心里暗暗明白他为她做的一切,也明白自己都对他做了些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带有一种神经质般的风平浪静。她想要这个男人,但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尽管如此,他只是个普通男人,就像俗话说的:伟大的男人都心狠手辣。她喜欢在自己招摇的生活里乱来,但她需要他!也许那就是爱?至少在华莱士·范丁斯有关她的记忆里,她的生活处处都是伪装,是范丁斯给它带来了一些合法性。
1 位于美国芝加哥,曾是北美最高及世界第三高的摩天大楼。
2 精神类药物,用于缓解焦虑、紧张、激动等症状,也可用于催眠或缓解惊恐。
3 也叫“百忧解”,用于治疗成人抑郁症、强迫症和神经性贪食症等。
第六章悲惨的命运
2006年10月17日,23∶12
华莱士·范丁斯的大脑终于还是向法玛西亚1神一般的的强大力量屈服了!不就是他们初遇的那个夜晚令他如今不得不依赖药物来抹杀记忆吗?然而,尽管他的确有很多记忆已经不复存在,但只要是关于苏珊·查康的记忆,如今仍然在他脑海里栩栩如生,让他始终能在精神世界里深切地感知到一个鲜活的苏珊。华莱士开始意识到,正是在那个夜晚,她和他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都那么孤独而绝望,都那么致命,都那么悲戚。实际上他们都已死去,只不过他的死亡过程更加缓慢,更加意味深长,更加让人受尽折磨。
华莱士·范丁斯坐在床沿上,一只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支几乎喝空了的巴卡第酒瓶。药片和酒精都没能让过去的倒影停止在他脑海里闪现。那倒影再一次回放了让他后悔的一切——后悔自己让亡人就如此离去。华莱士倒回床上,四肢张开,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任由回忆里苏珊的模样再度清晰起来。他想起了她悲惨的一生,以及他是怎样一头扎进她那险恶重重的世界里的。范丁斯记得那个对他来说可悲又残酷的夜晚。那一晚,他扯下自己的警徽,决定像个普通公民一样找个酒吧混上一夜。那里没人认识他,他便可以在完事后忘记一切,转身就走。但他的选择一点也不明智!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天使的胴体,魔鬼的内心。他知道她正等着人去泡她。一个真正的男人总是能嗅到这种事的。而到底他会付出多大代价,当时他根本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而实际上,这代价最终花费了他的一生、她的一生,还有他的所有理智。
她一心一意地坐在那儿,就像一支被刺丛重重围护起来的玫瑰。他甚至能闻到那股香味。
“那么贪得无厌,那么深入骨髓,贪婪得就像一头出了笼的老虎!”他试着对自己描述那一晚看到她时的感觉。
他的内心世界毫无隐瞒地表现在脸上。冥冥之中他感到自己的压力稍微缓解了些,那个可爱甜美的美人正坐在那儿,就算是个火星人也不会失手!而那时的他绝对想象不到与她相遇——尤其是他们之后还一起离开了酒吧——最后给他的人生施加了多大的压力。但是,谁又曾经想象到过呢?如果她是个娼妇,那范丁斯会向所有娼妇举杯致敬!无论如何,他不会像对待一个娼妇一样对待她,尽管他正准备在这邪念之地把自己当作祭品向她献上!
她已经被用过了,不过磨损还不算严重,范丁斯如此想到。但接着他又对自己说:“她是个女人,又不是一辆二手车!”他对自己所做的这种低俗的类比以及直白的用词感到有些歉疚。
如今,超出了华莱士·范丁斯理解能力的是,他才是那个将被她邪恶的需求利用的人。是血统——范丁斯猜想——真正把他吸引到她身边。他了解基因库里的优秀基因是怎样完美结合才会生出这样一个美人。她体内的拉丁基因和本土基因让这个美丽的女人十分珍惜她的闺床,很少让它闲着,甚至很快就忘记上一次是谁在上面与她共享鱼水之欢。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她和这个叫华莱士·范丁斯的男人命中注定要结合,牵绊之深,远超过简单的性关系。她知道的是,必要时如何做一个骗子。而范丁斯对这个地方审慎而毫无意识的付出将决定他们两人的命运。这一次,苏珊·查康不再强迫自己把华莱士·范丁斯已和她在一起的念头从脑海里赶走了。命运注定要让他们在一起。
华莱士·范丁斯在脑海里清晰地重新勾勒出那个画面:他走进酒吧,打量着她的模样。在这罪恶的圣物之地的进门处,吧台旁坐满了长发的、短发的、好看的和喋喋不休的女人。吧台尽头坐着一个男人,他的脸让范丁斯想起一只蚊子。而直到苏珊死去之后,他才意识到那就是理查德·川伯。在这个虫子脸的家伙对面,范丁斯看见了一张意味着永恒的面孔。她是个美人儿。他倾慕她的每一寸肌肤。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孔本能地收缩,嗅闻她的气味。她的气质便是他的天堂所在。他走向她,看着她。她很对他的胃口。实际上,他根本不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太对他的胃口了。
“嗨,你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正扑在自己身上。她被撩起了兴趣,愉快地嗔怪道:“嗨!这里可不是红灯区,伙计!”
他的目光一点儿也没有移开。
“噢是吗?那真是太糟糕了。”范丁斯说。
“这附近有好些非常不错的去处。”她盯着他,琢磨着他的用词,“顺便说一句,嗨。我可是会劈腿的,而且非常难伺候。”
她微微低下头,范丁斯则上下打量着她。她戴着一条黑围巾,一双露指手套。她的衣服可以说是挂在身上的,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在范丁斯看来,她站立的姿势还有微微向右下方低头的动作,都给了他一种印象:似乎她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即将被这个失去理智的世界屠杀。她身上有一种献祭般的决绝,就像她生来就是要承受一切似的,而且大部分痛苦都源自她自己的选择。
“真是个不错的自我介绍,你不觉得吗?”他问道。
“这个男人好像还不错。”她想。
“我知道你。我觉得你看起来像个警察。”
范丁斯紧张了起来!有这么明显吗?
“是呀!那我可能尝起来也像。”
“圣母玛利亚啊!你就是个警察!”她失声叫道。
范丁斯看着她。
“那你呢?你尝起来是个什么味道?”他问她。
她一脸厌恶地摇了摇头,假笑了几声,然后开始嘲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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