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心事吗?”
宁天穹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我在想,鲛人一直生活在这片黑暗而动荡的海底,而我们并不知道距海底向上很远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是否依旧被海水覆盖?我们是否应该向上去开拓我们的生存范围?”
蕊儿愣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你所说的上升很多人都尝试过,听他们讲起,我们生存圈外的广袤海域中除了寒冷空无一物。最终还将抵达我们世界的尽头,再也上不去了。”
“我也听说过,”宁天穹急切地回应道,“海洋的尽头屹立着一道岩石般坚硬的边界,没有什么生物能再向上。但是我还是想亲身去经历一次。也许能够幸运地寻找到突破边界的缺口。”
“可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海底,一路上万一发生什么未知的危险。”蕊儿紧张道,说着她低垂下了眼眸,“天穹,难道你对我们如今的生活还不满足吗?”
“不,蕊儿,与你在一起让我感到很幸福,也很踏实。可是我内心深处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受,这种感受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我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什么样的感受?”
“这片海底似乎并不是我们鲛人应该生存的世界。”宁天穹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难道不觉得非常蹊跷吗?我们出生时完全是鱼类的模样,直到三岁时前鳍才长成双手,当我们成年过后,尾鳍又蜕变成了双腿。然而,双脚的出现让我们在海水中游动得不再那么自如。我总觉得,身体这一串变化似乎意味着造物主在冥冥之中赋予了我们某种特殊的使命,让我们有一天能够离开海底世界,在全然不一样的世界中生活。”宁天穹情绪激动地说着。
“天穹,我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多。”蕊儿喃喃道。
“我隐约地感受到,在我们头顶上方,海水之外的某个遥远地方,有一种非凡的使命在感召着我们,蕊儿,你和我一起上路吧。”他急切请求道,说着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如果真有什么新发现,我想带领大伙一起走出去。”
蕊儿陷入了沉默。良久,她抬起双眼,定定地注视着他,“我跟你一起。”
翌日清晨,他们带上食物,悄悄地离开了栖息地,开始了一段“上升”的探索之旅。
在通常情况下,鲛人并不会进入距离海底太远的海域,如果真要上升,他们需要不断吸进海水中的气体,让身体的比重逐渐降低,再依靠海水的浮力推动身体一点点向上。
向着头顶上看似无穷尽的海水,他俩奋力用腮吸吐着海水,几乎垂直地向上攀升。
一开始,他们手拉着手,不时还交谈几句,甚至兴致勃勃与偶尔碰见的鱼群互动一下。但渐渐地,他俩都感到了怠倦,动作变得僵硬了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沉重,没有力气再说话。
所幸的是,他们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大型食肉生物,只有一条滑齿鳗一直尾随着他们。这类滑齿鳗是海底常见的生物,它们的食物都是腐烂的死尸。这只滑齿鳗应该是认准了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的他们会在哪一刻猝然停止生命。
但直到一天过后,他们脱离了海底生物圈,这只滑齿鳗也没有得偿所愿,不得不停止了跟随。
出了海底生物圈,海水变得越来越冰冷,除了他们双眼迸射出的直直光束,黑黢黢的海水中寻觅不到一丝光亮,再也看不到任何的生物。
他俩仍手牵着手,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上升。一种难以名状的强烈孤寂感蔓延在他们心中。
在令他们感到无比漫长的两天攀升之后,在他们的头顶上终于出现了新的景象:一团团形似巨石的白色物体静静地漂浮在海水中,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这突来的新奇感让宁天穹心中为之一振,暂时忘掉了身体的疲倦,他加速靠近了一团白色巨石,仔细观察起来,巨石表面晶莹无瑕,满布细孔,原来是巨型浮冰!
他们在浮冰之中曲折穿行,又用了半天时间,终于抵达了浮冰与海水的尽头。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面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墙,固态的墙面凹凸起伏,看不到一丝缝隙。
“全是坚硬的冰。”宁天穹伸出手掌触摸着冰冷的表壁。
“没法再向上升了,天穹,我们还是回去吧。”蕊儿忧伤地说。
宁天穹没有回应她,他默默地用手刮下了一小撮冰,在这一瞬,或许是缺氧的大脑出现了一丝幻觉,他仿佛看到有一束微弱、寒森森的光芒从冰层之上极其遥远的地方渗透进来,这让他意识到冰层之上真的还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他赶紧摇了摇头,摆脱了幻觉,“蕊儿,我们可以向上挖一挖,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破冰而出。”他转头望着蕊儿的眼睛,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
蕊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俩抽出了别在腰间的贝壳剑,一点点地开凿起了冰墙。
贝壳剑艰难地刺进冰层,用力地搅动,一块块微小的冰块破碎开来,化作细碎的冰屑散落在水中。他俩竭尽全力地凿掘,一口气挖出了十几米深的冰窟窿,但宁天穹丝毫看不到何处才是冰层的尽头。
与此同时,刺骨的寒冷吞噬着他们逐渐疲惫的躯体,身体的热量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他们熬不了多久了。
“天穹,放手吧。”蕊儿用哀求的口吻说道。
宁天穹没有回应,他仍机械地挥动着贝壳剑,但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钝。渐渐地,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昏厥了过去。
“天穹,醒醒,我们一起回海底吧——”蕊儿泣泪呼唤道,拼命摇晃着他的身体。
在模糊的意识中,宁天穹隐隐听见了蕊儿的声音,他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他用力地睁开眼,微微点了点头,开始竭尽剩下的力气释放出身体中的气体,大量之前吸进的气体一股脑地全部释放出,他的身体迅速地变得沉重起来,如石子般极速向海底坠落。
很快,他们回到了温暖而熟悉的海底。
在此后的一年中,他们又回到了以前的平静生活,宁天穹在外狩猎,蕊儿留守栖息地。日子一天天过去,但蕊儿能感受到,宁天穹一直郁郁寡欢、心事重重。
有一天,晚餐过后,他俩来到了栖息地外的一座山岭中散步。
当他们走累了,坐下来休息时,宁天穹又陷入了沉默,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天穹,你又在想什么?”蕊儿轻声问道。
“我想去伯特神庙。”宁天穹说出了一个早已预谋了很久的想法。“伯特神庙?你要去那儿干吗?”蕊儿紧张道,伯特神庙是鲛人信奉的唯一的主神伯特神祇所居住的宫殿,深居于海底世界的最中心圣地,平时是禁止鲛人随便进入的。
“伯特神祇拥有着洞悉一切的神力,兴许他会给我们一些神谕,可以帮助我们突破世界尽头的那面冰墙。”
“你还想着突破那面冰墙?”蕊儿难过地说。
“蕊儿,你听我说,”宁天穹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紧紧拉住了她的手,“是的,我内心深处还是放弃不了对于海水之外世界的向往。”
蕊儿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可是,你未经允许闯入神庙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再说,我们只是身份普通的鲛人,神祇会愿意给予我们指示吗?”
“我们只有试一试,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宁天穹目光热切地恳求着蕊儿。
第二天,他俩出发了。
他们一路跋涉,穿过其他鲛人犬牙交错相邻的栖息地,越过了一座座起伏不定的海底群山,来到了艾玛哈大峡谷。
这里被称为整个海底世界的中心。
他俩伫立在峡谷边缘,只见脚下的峡谷四壁如悬崖般高陡,充盈在谷中的海水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加澄明、幽蓝。在平坦广阔的峡谷谷底,密密匝匝地蔓生着深绿色的海藻,随着水波轻柔地摇曳,还有大量浮游生物悬浮在海水中,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亮,组成一幅极为神秘的巨型图案。
在峡谷正中央有一处凸起的平台,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银色城堡,城堡的外形是一个巨大海螺,这就是伯特神庙。
俩人向着神庙游去,缓缓穿过了似梦似幻的光潮,来到了圣殿前。他们充满敬畏地近距离注视着圣殿,这个“海螺”似乎并不属于他们的世界,圣殿坚实的根基深嵌在海底地面之下,它的外层质地坚硬而光亮,是某种他们并不知晓的神奇材料。
听族长说起,这座圣殿在鲛人这个种族诞生之前就立于海底,当遇到海啸地震时,圣殿还将整个漂浮起来,待到灾难过后才重新回到海底,这样使得圣殿在多次的灾难来袭时都免受冲击。
这样的神迹无疑都源于伯特神祇的无上法力。宁天穹拉着蕊儿的手,站到了“海螺”的入口前。
他们面前的大门紧闭着,宁天穹惴惴地伸出双手,将两只手掌放在两扇门上。
城堡像是读懂了他的意识,倏然间,大门缓缓开启了。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极为宽阔、整个浸漫在海水中的殿堂,充盈一种令人目眩的金碧辉煌。
俩人携手缓步走进了圣殿,这里有着螺旋向上的穹顶,无数奇形怪状、超出宁天穹理解的雕塑屹立在四壁,殿堂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块黑曜石方碑静静地兀立在圣殿正中央。这块威严的方碑正是无所不知的伯特神祇。
宁天穹对这里并不是完全的陌生,在每一年新年的头一天,所有鲛人部落的代表都会会聚于此,虔诚聆听神祇的神谕,而后,神祇还会为整个鲛人社会修订历法以及校正度量尺。很多年前,年幼的宁天穹曾经跟随族长来到过这里。
他俩小心翼翼地来到方碑十米外的地方,在酝酿了片刻后,宁天穹深鞠了一躬,郑重地向着方碑发声道:“尊敬的伯特神祇,请原谅我们的贸然闯入,我们来这里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言毕,宁天穹忐忑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伯特神祇会不会回应自己。
忽然间,方碑表面涌动出错综复杂的图案,与此同时,碑体微微颤动起来,以方碑为圆心荡漾出了一圈圈水波。
宁天穹的耳膜迅速接收到了水波携带的信息,是神祇在回应他:“孩子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伯特神祇,我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他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孩子,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无所不能的神明。事实上,我只是比你更多知晓这个复杂世界万事万物的一些内在规律罢了。”水波不疾不徐地回应着他。
宁天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水波在停顿了片刻之后再次振动开来,“好吧,请说出你心中的疑问——”
宁天穹鼓起勇气问道:“整个世界究竟是不是只有我们身处的这个海洋这么大?”
方碑很快给出了回答:“当然不是。”
宁天穹的心脏突突地跳动了起来,“这么说,在我们身处的海洋之外,还有另外的世界。”
“是的,在冰层之外存在着另外一个广阔的世界,广阔的程度你无法想象。”
“那么……覆盖我们大海的那面冰墙究竟有多厚?”“那一层坚实的冰层足有三四千米那么厚。”
“我想穿破这层壳,到外面的那个世界去看看。”宁天穹顿住了,他深吸了口气,“伯特神祇,你可以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方碑似乎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给出了回应:“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是吗?”宁天穹喜出望外。
“在二十一天后,你们从栖息地出发向正南方向走上六千米,然后垂直上浮,你们需要保证在两天之内抵达冰层。”
“然后呢?”宁天穹紧张地追问道。
“然后,你们将获得一次新生。”波澜不惊的水波继续传递着意味深长的讯息。
“一次新生?”宁天穹怔怔道。
这一次,方碑没有再回应他。
在“神谕”的二十一天过后,宁天穹与蕊儿依照神谕,再一次踏上了“上升”之旅。
两天过后,他们如期抵达了海洋的尽头。
与上次一样,那一堵连绵无尽的白色巨墙横亘在他们的面前,他俩没有寻找到任何可以向上突破的缝隙。
他们只得手拉着手等待了起来。四周的浮冰使海水充满了刺骨的寒冷,慢慢地吸收着他们身躯的热量。
就在宁天穹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之时,他隐隐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了一些奇怪的变化,宽广无垠的冰墙像是轻微地颤抖起来,同时,他还听到了从冰墙内部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身下的一团团浮冰像是突然具有了灵魂似的,就如不计其数的大鱼一样向着冰墙方向漂游了过来。
一阵恐惧向宁天穹袭来,他声嘶力竭向蕊儿喊道:“抓紧我的手!”他的话音刚传出,四周的震荡骤然变得剧烈起来,犹如地动山摇一般,一条条深深的裂纹出现在了摇摇欲坠的冰墙之上,混杂着浮冰的海水也变得澎湃了起来。这一刻,他的身体感到了一种强烈、奇异的感觉,在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只巨手在提拉着自己的身体,而且提拉的力量还在飞速地变大。
转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在潮汐式的浪流中上下荡漾了起来。
猛地,伴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震响,头顶上的冰墙彻底分崩离析,整个粉碎开来。
与此同时,一股狂暴湍流激荡而起,所带起的巨大的力量将他与蕊儿拉着的手猛然分开了,宁天穹惊恐万状地嘶喊道:“蕊儿!”
但最终,他还是无助看到蕊儿消失在视野中,他竭尽全力挣扎,但那股无可抗拒的无形力量还是猛推着他向上冲去。
眨眼之间,他感觉到自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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