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铉接到了龙吟的讯息,抑制不住激动高喊出声来。
果不其然,一片宽广的黑线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在海天尽头。
舰队迅速向海岛靠近,在一个海湾抛锚靠岸,在海上漂泊了半年的大明子民终于登上坚实的大陆,很多人不禁喜极而泣,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象:细白如银的沙滩、茂盛的热带雨林、外形奇特的植被、稀奇古怪的野生动物……然而他们并没有见到祝铉所说到的归隐的绝世高人与遮天蔽日飞翔的飞剑。
“世外高人在哪里?飞剑在哪里?”宁天穹在岛上转悠了一圈,一脸疑惑地向祝铉问道。
“皇上,小岛的秘密藏在丛林深处,待我引你去探访。”祝铉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远处广袤的丛林,这一刻,龙吟如一只殷勤探路的青鸟,迫不及待地向着丛林飞去。
于是,宁天穹领着一大队人马跟随着龙吟走进了丛林中。
这是一片古老的原始森林,阴森潮湿,密密层层,像是从来没有人踏足其中,侍卫们只能用剑挥砍着蔓藤生生开辟出一条道路。
这片森林像是没有尽头,在不觉之间,夜色悄然降临,幽幽月光透过婆娑的树叶倾泻而下,树叶在夜风中萧萧作响,远处黑暗的林间还发出种种奇怪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吠叫声。
侍从们点起了火把,在幽暗的丛林中比火把更明亮的是龙吟闪烁出的耀目光华,就如同夜空中飘飞的一串玲珑剔透的灯笼,继续指引着队伍前行。
宁天穹一言不发地走在队伍中间,他心中的疑惑随着夜色越来越深了。
“祝铉,你从来没有来到这里。”宁天穹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
祝铉闻言转过身来,镇定地望着宁天穹,那双眼睛在幽微的月光下炯炯发光。
“皇上,你的直觉很正确,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是龙吟从泉州一路带着我们来到这里的。”
“你一直在欺骗朕?你将朕引至此处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宁天穹的脸色一下变青,猛地退后了一步,身旁所有的随从同时举起了刀剑。
“皇上,飞剑与绝世高人的故事确实是我杜撰的。”祝铉面不改色地说道,“但我并没有骗你,这个海岛真的另有玄物能够帮助你完成复仇大业。”
“这又如何说——”
“好吧,现在让我告诉你‘龙吟’剑真正的来历吧。”
在深沉的夜色中,祝铉不急不缓地开始了讲述。
那是洪武二十八年,祝铉还是十五岁的少年,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他是个孤儿,很小的年纪就跟着乡邻大人出海捕鱼。有一次,他跟随一艘渔船抵达了遥远的外海,黄昏时分,结束了一天忙碌的他闲坐在船板上,遥望着天边的余晖怔怔发呆,忽然间,他注意到海平线上冒出了一个沉浮不定的小点——那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祝铉猛地意识到。
他没有多想,立马跳入水中,向着“黑点”游去。
当他接近了目标,一把抱住溺水者,奋力拖着人回到了船上,直到将溺水者平放在甲板上,他才看清了对方相貌,不由得心中一颤,这是一位与汉人相貌迥异的异域少女,深目高鼻,一头深褐色的卷发。
少女一脸的惊恐未定,嘤嘤哭啼着,向他哭诉她是一位来自阿拉伯的商船船长的女儿,在中原生活过很长时间,因此精通汉语。这次随着她父亲的船队离开泉州返航,船队刚才遭受到了一伙海盗的袭击,上百名蒙面的浪人手持长刀冲上了商船,与船员爆发了激战。在这一片混乱中,少女跳离了商船,拼命向着远方游去,直到被祝铉所救。
祝铉听完少女的讲述,慌忙召集渔船船员,在他的坚持下,渔船向着少女所说的出事地点驶去。
当渔船抵达了现场,海盗早已离去,海面漂浮着被点燃的船只,祝铉与众船员熄灭了大火,登上船后发现,船上只剩下横躺的尸体,货物被血洗一空。
而后,残损的商船被开回了泉州,死去的船员被安葬在了泉州城。
伤心欲绝的少女变卖了商船,准备离开大明,返回她的故国。
在一个薄雾的清晨,祝铉来到海边送别少女,临行前少女赠送给他了一件沉沉的宝物。
“恩公的大恩无以为报,我想起商船最前端首柱中藏着的一块玄石或许有些价值,于是取下送于恩公。”少女柔声道,祝铉第一次看到她那深邃的眸子泛起了一丝光亮。
“这是什么?”祝铉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这是一块近乎四方的铁锭,镜子般光滑的表面泛着天空一般的湛蓝色,并像不是尘世间的凡物。
“我也不知道,一位船员在一个荒岛海滩上碰巧拾得,任何锋利的刀锋都无法在这块玄石上留下丝毫痕迹,连见多识广的老船员也认不出这究竟是何方玄器,不过很多人猜测这像是从天而降的天外飞石,我想它或许可以为你铸造一把好剑。”
祝铉默然点了点头,而后,他怅然目送着少女登船,一直到帆船消失在了海天尽头。
半年后,祝铉一路风餐露宿,抵达了福建行省的最北端建宁府。在武夷山麓东南侧的湛卢山——相传春秋时名匠欧冶子曾在此结庐铸剑——祝铉费尽周折,终于寻找了隐居在山林深处的铸剑师施明望。
当祝铉说明来意,施明望断然谢绝了他的请求。然而当见到那一块湛蓝玄石后,施明望脸上的漠然骤然褪去,眯缝的双眼闪烁出了异样的光亮,欣然答应了铸剑。
“不过铸剑讲究天时地利,我需要择一良时。”施明望用手摩挲着玄石表面,神秘地说。
“大师想要等到何时?”
“按天干地支的算法,所谓‘三龙调和’之时即是最佳铸剑时刻,今年正是龙年,龙的地支为辰,惊蛰后的一个辰日的辰时,即是我们动手铸剑之时。”
“三龙调和之时,”祝铉沉吟道,“这倒是个好时辰。我能为剑取名叫‘龙吟’吗?”
“当然,剑是你的,你爱怎么取名都行。”施明望捻着胡须微微一笑,“我已经老了,只图占着一个铸就绝世好剑的名声就好。”
一个月后,一个寒冷的清晨,夜空中的星辰还未消退,象征苍龙星宿龙头的大角星及角宿一仍跃腾于天际,清晰可辨。
在山野间一所破落的茅屋中,一座如巨型蚌壳的熔炉被架起,上好的煤炭被送进炉中焙烧,很快,炉中的火焰沸腾起来。
祝铉赤裸着上身,使出全力拉动风箱,在劲风的作用下,火势如无数只张牙舞爪的火龙蓬勃而起。
待熔炉的温度升高后,玄石被郑重地放入炉中。
然而,玄石在熔炉中煅烧了数日,连颜色也没有丝毫改变。
施明望又向熔炉中加入了多种秘制的助燃精金,玄石仍是纹丝不动的硬石一块,其熔点远远超过普通铁石。
无计可施的施明望在沮丧了好几天后,决定尝试一种古法。
他命祝铉去山间打来一些野物,山鸡、野兔、野獾……作为献祭品被投掷进了熔炉,这些还没有断气的生灵瞬间被炉火吞噬,令祝铉意想不到是,火势真的旺盛了起来,熔炉内的温度陡然提高了。
玄石真像是吸取了生灵的精气,慢慢地变软,化作了流体,流溢出更加幽蓝的光亮。
这一刻,委顿了数日的施明望又变得精神振奋起来,他如祭祀般向着熔炉双膝跪下,虔诚地磕一个头,然后起身将玄铁水缓缓倒入模具。玄铁水如浓稠的蓝色血液,盈盈流动开来,最终凝聚成一把四尺的长剑。
趁长剑还未冷却,施明望小心翼翼地将长剑放至铁砧,抡起铁锤锻打起来,龙吟就像是新的生命开始感知外部的世界,顺着锻打的方向慢慢变化着形态。接下来,龙吟又被放进熔炉煅烧,取出,再放入来自湛泸山冷冽的泉水中进行淬火,再取出,继续锻打成形。
就这样,施明望夜以继日地重复着繁复而单一的淬火打磨工序。三个月后,祝铉终于等来了令他永生难忘的龙吟铸就的时刻。
那天下半夜,施明望突然令祝铉停止了拉动风箱。祝铉不解地望着施明望。
施明望沉吟道:“你的剑已历尽千锤百炼的打磨,已然成形,到这一步,我能做的工序到此已完成,龙吟剑最终能不能成只有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随后,祝铉跟着施明望登上用竹竿搭就的高台。站在高台上能够望见熔炉中的全景,滚滚的火焰汹涌地蹿跳,点点火星从敞开的炉盖飞溅而出,龙吟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幽蓝苍龙栖息在火海之中,在祝铉头顶之上,透过半敞开的茅屋屋顶可以见到浩瀚银河直挂天穹,屋外阵阵朔风呼啸,犹如鬼神低号。
这让祝铉心中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天地间的灵气正在集聚,一丝一缕地注入剑体中,龙吟即刻就将破炉而出。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应该知道春秋时干将莫邪的故事。”施明望突然幽幽道。“你是说莫邪跃入铸剑炉,以身殉剑?”祝铉愣怔道。
他一时没有领会施明望话中的用意,但就在这恍神间,他身后被人猛踹了一脚,他一个踉跄,身体前倾,跌落向了熔炉中。
所幸,他眼疾手快,双手抓住了熔炉炉口的边沿,身子悬吊在了灼热的熔炉中。
祝铉挣扎着想要爬出熔炉,然而他的手掌又遭到了一阵猛踩。
他强忍钻心的疼痛,惊恐万分地抬眼望去,只见腾腾热气中浮现出一张阴森的脸庞,正是施明望,过去温和的神情从他那扭曲得几近狰狞的脸上完全消失了。
“你暗算我,你要独占龙吟?”祝铉愤怒道。
“是你发现了这块玄铁,难道你不想与绝世好剑凝为一体?”施明望狞笑道,说着他掀起了炉盖,狠狠地关上了。
祝铉的视界随之变成了一片灼热的火红,要不了多久,他的身躯就将如蜡烛般消融进这一片火红中。
就在祝铉陷入绝望之时,他察觉到脚下的火海忽然沸腾了起来,在烈火中煅烧的龙吟剧烈颤抖着,随着一声巨响,龙吟腾空而起,如同一只涅槃的凤凰,势不可当地顶开了炉盖,飞腾出熔炉。
祝铉赶紧使出全身力气爬出了熔炉。
他惊奇地见到了龙吟在空中回旋了几圈,径直刺向了施明望。目瞪口呆的施明望来不及躲闪,龙吟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胸膛,又猛地抽离,如注的鲜血从剑口喷涌而出,施明望圆睁着双眼跌倒在地上。
龙吟停止了飞翔,静静地竖立在空中,剑刃映耀着闪闪星光,透着夺魂夺魄的寒光,发出嗤嗤的声响。
“祝兄,你还好吗?”一个邈远而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祝铉浑身一震,恍然环顾四周,茅屋内除了横躺在地的施明望外并无他人,声音也并不来自飞剑,而像是来自他的大脑深处。
“你是谁?”祝铉怔怔道。
“我是飘飞在你面前的飞剑,能够直接与你的意识进行对话。”
“飞剑,你是何方神灵?今日多亏神灵出手相救,我方能逃过此劫。请受小人一拜。”说着,祝铉跪在了地上。
“祝兄请起,我不是什么神仙。”飞剑回应道,“你为我取的‘龙吟’这个名字我很喜欢,你就叫我‘龙吟’吧。”
“龙吟兄——”祝铉酌量着称呼道,他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你从何而来?”
“我来自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星宿,你还说自己不是神仙。”
“你看到的满天繁星中每一颗星辰都与你们太阳一样,每颗星辰的周围都有概率存在与你们人一样的生命。”
祝铉思考着说:“你是说你是生活在另外一颗太阳下的生命?”“不,我并不算是生命。”
“你不是生命?”祝铉如堕五里雾中。
“是的,你可以把我想象成由生命体制作出的精妙机器,只是这种机器能够思考,能够担当起生命助手的工作。”
祝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龙吟”所描述的奇异世界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你又是怎么从星星上掉到我们世界的?”
“说来话长,我还是先介绍下我母星的情况吧,我来自一颗被你们文明称呼为‘天关客星’(1)的太阳,事实上,这颗太阳已经死亡。”
“你们的太阳已经死亡了?”祝铉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丝哀伤。
“是的,宇宙间没有什么事物是永恒不灭的,幸运的是我们的文明在太阳爆炸前已经达到了一个顶峰,我们文明里所有生命的肉身都隐藏于能够抵挡超新星冲击波的掩体中,而意识早已上传到虚拟的网络中。”
“上传到虚拟的网络?”祝铉完全无从理解。
“你可以想象成你们的灵魂出窍,无形无迹的灵魂终日神游于云端之上的太虚仙界。”
“太虚仙界,那样的神仙生活岂不快意优哉!”祝铉不由感叹道。“也不尽然,云端之上的仙界也并非与世无争的净土,仍存在着不少权力的纷争。”
“在你们的世界中仍然存在着权力的纷争?”祝铉难掩遗憾地说。“与你们的世界一样,党同伐异依然存在,在我们文明中政坛分成了理念水火不容的两派,一派激进,一派温和。我的主人,他是真正的生命体,是激进一派的领袖,在他的领导下,激进一派大胆改革,锐意进取,长久把持着联邦国会。于是,我的主人成了保守派的眼中钉。”
“后来发生了什么?”祝铉紧张道。
“一次,我的主人与他的配偶前往蟹状星云的中心星域参加祭奠活动,纪念他们的母星被超新星冲击波吞噬一千纪年。这是他们文明最为珍视的一个隆重盛典,因此所有参与者都将意识下载回肉体,亲自搭乘飞船飞往盛典现场。这也是保守派对我的主人下手的唯一机会,尽管有所提防,但还是百密一疏,在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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