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在原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体验到自由的时候把它们敲回原处,那就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玩意儿。
在亚瑟·邓特之前,早有许多人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还为此撰写了歌曲。这里有一首歌,聚集在欢怪星系三号行星上的天狼星控制系统公司远距传送系统工厂门外的大群民众经常咏唱:
毕宿五好得很,
大陵五了不起,
参宿四美女多,
让你站不稳。
她们任你摆布,
快慢随你心情,
但要拆散了才能送我去,
那就还是算了吧。
(唱)拆散我,拆散我,
漫游怎能这个样,
要拆散了才能送我去,
那我宁可家里蹲。
天狼星金砖铺地,
听见大家这么说。
但傻瓜接着才会说:
“不到τ星非好汉。”
我很乐意走大道,
小径其实也不赖。
但要拆散了才能送我去,
那我得说算了吧。
(唱)拆散我,拆散我,
你肯定是发了疯,
要拆散了才能送我去,
那我宁可床上躺。
等等。而另一首特别为人所爱的歌则更为短小些:
有天晚上我传回家,
还有老隆老席和小美,
老隆偷了小美的心,
我却得了老席的腿。
亚瑟觉得一波波的疼痛逐渐减退,但仍能感觉到发钝的咚咚脉动。他小心翼翼地慢慢起身。
“你听见那个发闷的咚咚脉动声了吗?”福特·大老爷说。
亚瑟飞快地转过来,脚下发软,身体左右摇摆。正在走近的福特·大老爷两眼通红,脸色苍白。
“我们在哪儿?”亚瑟气喘吁吁地说。
福特看了一圈。他们所在的走廊长而弯曲,朝两个方向都延伸出了视线范围。金属外壁——涂着学校、医院和精神病院常用的淡绿色,这种让人恶心的颜色能让身陷其中的人变得驯服——弯曲着经过头顶,与垂直内壁相交,内壁很诡异地贴着深棕色粗麻布。地面是带有横棱的深绿色橡胶。
福特走到外壁上一面极厚的深色透明窗户前,那扇窗由好几层玻璃构成,但他仍旧能望见远方针尖般的点点星光。
“我想咱们在一艘什么太空船上,”他答道。
走廊里又传来那个发闷的咚咚脉动声。
“翠莉安?”亚瑟紧张地喊道,“赞法德?”
福特耸耸肩。
“不在附近,”他说,“我找过了。他们有可能去了任何地方。未经预先编程的远距传送会把你朝任意方向扔出几光年的距离。依照我此刻的感觉判断,我认为咱们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你有什么感觉?”
“很糟糕的感觉。”
“你认为他们……”
“无论他们在哪儿,现在怎么样,你我现在都不可能搞清楚,更不可能做任何事情。还是学学我吧。”
“学你什么?”
“别考虑这个问题。”
亚瑟玩味着这个念头,不情愿地承认了其中的睿智之处,于是把心底的疑惑打包塞到角落里,做了一次深呼吸。
“脚步声!”福特忽然叫道。
“哪儿?”
“那个声音。那个发闷的咚咚脉动声。是重重的脚步声。听!”
亚瑟仔细聆听。很难判断走廊里回荡的声音离他们有多远,但确实是发闷的脚步踏地声,两人注意到此刻比先前响亮了许多。
“咱们走,”福特命令道。他们同时迈开脚步,但走向相反的方向。
“不是那边,”福特说,“声音来自那个方向。”
“才不是呢,”亚瑟说,“声音来自你那个方向。”
“才不是呢,声音……”
两人同时住嘴,同时转身,同时全神贯注地聆听,同时接受了对方的意见,同时再次跑向相反的两个方向。
恐惧攥住了亚瑟和福特的心神。
两个方向都传来脚步声,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响。
左边几码处有另外一条走廊,与内壁直角相交。他们奔进那条走廊,急急忙忙往前走。走廊很暗,长得不可思议,越往前就觉得温度越低。左右两边又伸出几条走廊,每一条都非常黑暗,都在他们经过时喷出一股股刺骨寒气。
他们心惊胆战地停了几秒钟。沿着这条走廊越往前走,轰隆隆的脚步声就越是响亮。
两人把脊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竖起耳朵拼命捕捉声音。寒冷、黑暗和空洞的咚咚脚步声吓得他们魂不附体。福特颤抖起来,部分因为寒冷,部分则因为想起他最喜爱的那位母亲曾经讲过的故事——那时他还只是参宿四上的一个小孩子,不到大角星巨蚱蜢的脚腕高: 那都是关于死亡飞船的故事,鬼船永不停歇地在太空深处不为人知的区域游荡,船上满是恶魔或早被遗忘的船员的鬼魂;故事里还有轻率的旅行者发现这种飞船,登了上去;故事说……但福特随即想起了第一条走廊里的棕色粗麻墙纸,马上恢复了精神。他心想,无论幽灵和魔鬼选择什么装饰鬼船,他愿意拿身家性命打赌,都绝对不可能是粗麻墙纸。他一把抓住亚瑟的胳膊。
“从原路回去,”他坚决地说,两人走上来时的道路。
没过多久,他们就像两只受惊的蜥蜴似的拐过最近一个走廊交叉口,逃了进去;这是因为隆隆脚步声的主人突然出现在了正前方的视野中。
亚瑟和福特躲在走廊里,讶异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二十四个超重的男女踩着沉重的步点经过身边,那些人身穿田径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能让心脏科医生唠叨个没完。
福特·大老爷盯着他们的背影。
“慢跑者!”他从齿缝里挤出咝咝的声音,脚步声上下回荡在纵横交错的走廊里。
“慢跑者?”亚瑟·邓特悄声说。
“慢跑者,”福特·大老爷耸耸肩。
他们藏身的这条走廊与其他走廊不尽相同。这条走廊很短,尽头处是一扇偌大的钢门。福特研究片刻,弄明白了开门机制,伸手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东西怎么看都是一具棺材。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四千九百九十九个东西也是一样。
23
这间储藏室的天花板很低,光线昏暗,宽敞无比。大约三百码开外的对面墙上,有一道拱门看似通向另一个陈设颇为相似的房间。
福特·大老爷低低地吹了声口哨,走下几级台阶,踏上储藏室的地面。
“疯狂,”他说。
“死人而已,为啥搞这么大阵势?”亚瑟紧张兮兮地跟着他走下台阶。
“不知道,”福特说,“咱们去弄清楚好了。”
到近处观察,这些棺材更像古式石棺,大约齐腰高,材质似乎是白色大理石——几乎可以肯定是白色大理石,只有白色大理石看起来才像白色大理石。棺材盖是半透明的,隔着棺材盖能模糊看清里面大概正受人悼念的死者的面容。他们是类人生物,显然已经把故乡星球的麻烦事抛诸脑后,除此之外就很难了解更多细节了。
一股油腻腻的沉重白色气体在石棺之间的地面上缓缓翻滚,亚瑟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为了给这个地方增添气氛,但随即发现气体冻僵了他的脚踝。石棺摸起来异常冰冷。
福特忽然在其中一具石棺旁蹲下,从小背包里抽出一角毛巾,拼命擦拭什么东西。
“看,有个铭牌,”他对亚瑟解释道,“被霜蒙住了。”
他擦掉铭牌上的霜,辨认刻印的字符。在亚瑟眼中,那些字符活像蜘蛛的足迹,而且这蜘蛛还喝多了蜘蛛彻夜畅饮的不管什么东西,福特却立刻认出那是银河易读语的一种早期形态。
“上面说‘戈尔加佛林查方舟舰队B船7舱,二级电话消毒员’——还有个序列号。”
“电话消毒员?”亚瑟说,“一个死了的电话消毒员?”
“才是最好的电话消毒员。”
“但他在这里干什么?”
福特隔着棺材盖凝视里面的人影。“他不是一个人,”福特说着亮出了总让别人觉得他最近有些操劳过度、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的那种笑容。
他跑到另外一具石棺前。拿毛巾飞快地擦了几下之后,他读道:“这是个死了的美发师。胡皮!”
接下来的一具石棺是一位广告业务经理的长眠之所;再接下来的石棺里是一名三级二手车销售员。
地板上的一个检查入口忽然吸引了福特的注意力,他蹲下来,一边使劲打开那个入口,一边拼命驱散即将包裹住他的冰冷气体。
亚瑟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些只是棺材的话,”他问,“为什么要保持如此低温呢?”
“更确切的问题是,为什么要保存这些棺材呢?”福特说着拽开了那个舱口。寒气倾泻而下。“为什么有人要花这么大力气和费用,运送五千具尸体穿越太空呢?”
“一万具,”亚瑟指着通往隐约可见的隔壁房间的拱道说。
福特把脑袋伸进地上的舱口,然后马上抬起头。
“一万五,”他说,“底下还有这么一群。”
“一千五百万,”有个声音说。
“好多,”福特说,“好多群。”
“慢慢转身,”那声音凶狠地叫道,“举起手,敢乱动就把你们炸成碎碎的碎渣。”
“哈啰?”福特慢慢转身,举起双手,没有任何额外动作。
“为什么,”亚瑟·邓特说,“从来就没有谁很高兴见到我们?”
他们走进储藏室的那道门里,那里站着一个由背后灯光勾勒出的剪影,这正是很不高兴见到他们的那个人。他的不高兴有一部分通过语气中的凶狠和恃强凌弱表达,还有一部分则通过他朝亚瑟和福特挥舞银色长柄射线枪时的恶意表达。射线枪设计者得到过明确指示,不许他转弯抹角表达杀意。“样子必须邪恶,”上司嘱咐他。“必须明确表示这柄枪有正确的一端和错误的一端。必须向站在错误一端前的任何人表示他们要倒大霉了。如果这意味着枪身上要竖起各种各样的尖刺、突起和发黑的小零件,那就尽管动手吧。这不是挂在壁炉上方的装饰品,也不是插在伞架上的废物,而是要拿出去让别人遭遇悲惨命运!”
福特和亚瑟看着那柄枪,心情低落。
拿枪的人走进房间,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等他走到有灯光的地方,福特和亚瑟看清了他黑色和金色兼备的制服,身上的纽扣打磨得无比光亮,所反射的光芒能让对面车辆的司机猛闪车灯以示抗议。
他对门口打个手势。
“外,”他说。能使用如此强度火力的人根本不需要使用动词。福特和亚瑟走出房间,射线枪错误的一端和那些纽扣紧随其后。
刚拐进走廊,迎面就撞上了那二十四名慢跑者,慢跑者已经冲过澡,换好干净衣服,匆匆忙忙地经过他们身边,冲进储藏室。亚瑟转过身,迷惑地望着那些人。
“走!”押送他们的人喊道。
亚瑟迈开脚步。
福特耸耸肩,也迈开脚步。
储藏室里,慢跑者来到墙边的二十四具石棺前,打开石棺爬进去,陷入二十四场无梦的睡眠。
24
“呃,船长……”
“什么事,大副?”
“刚听二副说了些像是报告的东西。”
“哦,天哪。”
舰桥高处,船长带着几分恼怒望向无尽太空。躺在宽大的球形气泡窗底下,他能看清前方和上方浩瀚星河的全景图,他们正在穿越这片星空——随着航程继续,全景图中的星辰正变得越来越稀疏。他扭头望向后方,视线越过长达两英里的船身,背后稠密得多的恒星映入眼底,它们几乎构成了一条实心条带。那是银河中心的景象,也就是这次旅程的起点,他们在路上已经走了许多年,这会儿他记不起船速,只知道准定快得惊人。这速度不是接近这个就是接近那个,或者是三倍于什么什么的速度。反正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凝视飞船背后璀璨的远方,想寻找什么东西。他每隔几分钟就要找一次,但始终没有找到他在找的东西。不过,他没让这件事折磨自己。科学家非常确信一切都将完美解决,只要谁也不惊慌失措,大家循规蹈矩、各司其职就行。
他没有惊慌。就他所知,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他用一大块多孔海绵擦擦肩膀。什么事情让他有几分恼怒的念头又爬回脑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轻轻的咳嗽声提醒了他,这艘飞船的大副还站在旁边。
大副这小伙子人不错。算不上绝顶聪明,有很难自己系鞋带的怪毛病,但大体而言是块上等的副官料子。船长不是见到别人弯着腰系鞋带就想飞起一脚的那种人,你愿意花多少时间系鞋带都由得你。大副和让人浑身不舒服的二副不一样,二副就喜欢神气活现地四处巡视、抛光纽扣和每个钟头呈递报告:“飞船还在飞,船长。”“仍在预定线路上,船长。”“氧气读数依旧稳定,船长。”
船长的意见如下:“歇歇吧。” 对了,正是这件事情让他有几分恼怒。他低头看着大副。
“是的,船长,他大喊大叫说捉了什么犯人……”
船长琢磨着这个想法。听起来很不可能,但他并不属于喜欢给副官泼冷水的那种人。
“好吧,只要能让他高兴几分钟就行,” 他说,“他一直想捉犯人。”
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沿着飞船看似永无尽头的走廊艰难前行。二副在背后昂首阔步,不时吼叫两声,命令他们不许乱动或者别转歪念头。他们像是走过了至少一英里绵延不断的棕色粗麻布墙纸,最后终于来到一扇巨型钢门前,二副对钢门大吼一声,门随即打开。
他们走了进去。
在福特·大老爷和亚瑟·邓特眼中,舰桥最非同寻常的地方不是覆盖舰桥那直径五十英尺的半球形拱顶,不是拱顶之外投下灿烂光芒的耀眼群星——对于在宇宙尽头的餐馆吃过饭的人来说,这种奇景只是鸡毛蒜皮。也不是镶满周围环形墙壁的让人目眩神迷的各种仪器——对于亚瑟来说,这正是标准宇宙飞船应该有的样子,而对于福特来说,这些东西陈旧到了极点: 这证实了他的怀疑,“灾难地带”乐队的特技飞船把他们送到了比原先时代至少早一百万年(如果不是两百万年的话)的时候。
不,不对,真正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的是浴缸。
浴缸摆在六英尺高的底座上,底座材质是粗削的海蓝色水晶,浴缸属于那种出了至高超加隆病态想象博物馆就难得一见的巴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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