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托战役(Battle of Caporetto)[14]、1918年进攻英军的三月攻势(March Offensive)[15]这样的胜利,它所展现出的精气神,是协约国方面步履沉重的士兵们完全无法拥有的。
从实际情况来看,欧洲的德国时代这个概念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且相比“一战”前,今天的欧洲再一次出现了惊人的相似之处,相似得令人感到怪异和害怕。欧洲的经济主要依赖瑞典和法国的矿石、德国的煤炭和钢铁,甚至包括北非甚至是巴格达的石油。当时,石油已变得非常重要,所有人都想去开采——德国要避免英美竞争这些资源。在1915年,最开明的德国人之一,弗里德里希·瑙曼(Friedrich Naumann)就写过一本名为“中欧”的畅销书。他在书中呼吁,与其追求一个德意志主导下的帝国,不如建立一个基于日耳曼语族的共和国。柏林应该引领境外东南部的众多较小民族的发展,做它们的榜样。况且,德国境内也有许多小的民族。历史上3个有名的帝国,奥匈帝国、沙皇俄国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曾先后瓜分和吞并了这些民族,而波兰人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民族,德国就有数百万波兰人的后裔。民族主义运动大多出现在这些被吞并的民族之中,并已威胁到了奥匈帝国和土耳其的生存。总的来说,在德国政府看来,不能听任这些非日耳曼民族耗掉过多资财。奥匈帝国已经花费巨资试图收买那些民族主义者,却徒劳无功,反倒没有了足够的资金来提高实力——尤其是奥匈的军队预算要远远少于英国军队,仅为后者的1/10。如果注入一点儿普鲁士的效率,严格地管理奥匈帝国,那么,白花钱且无力提升军力的问题就不存在了。在这本倡导日耳曼语族的《中欧》一书中,瑙曼的思路大体是:这些较小的民族,它们的文化归根结底多半都来源于德国,它们定会跟从德国的。自1879年以来,德奥同盟已经形成,瑙曼的意思是要赋予这个同盟有效的经济手段,而其他德国人想到的则是一种更强有力的方法。
随着德国工业的突飞猛进,这些德国人的信心也日渐爆棚,成功令他们骄傲自大,头脑发昏。俾斯麦一直是清醒审慎的——他能够预见到,一个地处欧洲中心的强大德国,可能会使邻国团结起来对抗它。但是,新一代的统治者正冉冉升起,而且踌躇满志。他们的头号代表人物就是1889年登基的新德皇,年轻的威廉二世。这位德国皇帝效仿的榜样是英国。英国极为富庶,而且拥有庞大的海外帝国。从制度方面来说,英国无疑十分保守,这个国家的特点是凡事都有历史渊源。但与此同时,它也在引领时代,这里的工业品占世界贸易的大部分份额。而庞大的海军则保障了它包揽一切的地位。那为什么德国就不能获取一个能与英国匹敌的海外帝国呢?这样,在威廉二世的领导下,德国的霸权追求和对霸权追求的轻率表达,就成为了一个“特殊的”欧洲问题。
在欧洲大陆,法德之间早已存在对抗的关系。从短期来看,法德对抗的结果使俾斯麦在1871年取得了伟大胜利,新德国兼并了东部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但从历史的角度,即从回溯到17世纪来看,这两个国家之间对抗的结果则是法国支配了欧洲,并永久性地把德国分裂为众多彼此争吵不休的大小邦国。在“一战”前夕,法德对抗又多了另外一层紧张关系。俾斯麦一直小心翼翼不去疏远俄国,柏林和圣彼得堡之间彼此了解颇深,部分是因为君主之间总体上比较团结,另外双方在波兰也有共同利益,而波兰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但在19世纪后期,由于土耳其帝国在欧洲变得虚弱不堪,德俄关系出现了一个新的因素。德国的盟友奥匈帝国对巴尔干半岛各国有着强烈的兴趣,俄国也是一样。面对奥俄之间的冲突,俾斯麦平衡两方的策略就变得顾此失彼了。俄国人在寻求德国支持方面遭受了挫折,转而指望法国的帮助,因为至少法国能抽出资金在国外投资,而德国人的资金都留在了国内1。到了1894年,法国与俄国正式结盟。这样,当德国公开宣布寻求世界霸权和建立强大海军之时,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在1900年,欧洲以外的世界似乎都处在分崩离析之中。印度和非洲已成为欧洲人的囊中之物;中国和土耳其看上去越来越有可能被解体,德国人渴望在那里分到好处。当时,德国人在完全错误的道路上推进他们的政策,所以1890年前后长大成熟的一代人要对此负大部分责任。也是在那时,德国人需要解决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与英国的关系。可是当德国建造了一支旨在进攻英国的海军时,这个国家就犯下了20世纪最大的错误!建立一支强大海军,在某种程度上把德国境内最优秀的人物团结在了一起。马克思·韦伯(Max Weber)是最受尊重的社会学家之一,他天赋非凡,涉猎广泛,对语言、法律、历史、哲学,甚至对统计波兰农民购买普鲁士土地都有精深的研究。1895年,他被任命为弗莱堡大学(Freiburg University)政治经济学教授,那时他做了一次广受关注的就职讲演。得到这一教职时,韦伯还相当年轻,刚刚30岁出头。这位教授(他于1899年退出泛德意志联盟[16],理由是这个组织没有达到民族主义的要求)讲的一些话,在现在看来有点儿莫名其妙,要比希特勒所说的还不讲理。他说道:“英国没有社会问题,是因为它非常富有。它非常富有,是因为它拥有一个帝国。它能够把那些不良分子——爱尔兰人、无产者等——运走,是因为它已对殖民地进行了归类,把澳洲划为安置他们的地方,而且英国能够从澳洲获得廉价的原材料和一个消费市场。因此,英国拥有便宜的食品,不存在失业。而英国能够拥有它的帝国,是因为它有一支远比其他国家强大的海军。德国也有一些不良分子——波兰人、无产者等——因此,德国也必须把这些人渣倾倒到殖民地。这样,拥有一支海军就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了。如果在一次战斗中,德国海军的规模大到在全军覆没之前还能对英国海军造成严重损害,那么英国就会承认德国的帝国身份。而且,这意味着英国海军在接下去的战斗中就不会再有充足的舰船,从而会被法国人或俄国人击沉。”韦伯的这次讲演,博得了听众的欢呼。这是一个聪明人整理出来的最愚蠢的理论之一,甚至都不值得奚落和嘲弄。他论证的每一步都是错误的,因为他以假设英国人有很少的社会问题开始,如果没有维持帝国运转的成本,那问题可能会更少。在20世纪70年代,即欧洲帝国主义走到尽头之际,欧洲大陆最贫困的国家是葡萄牙,但是当时它控制着庞大的非洲帝国;最富庶的国家是瑞典,它很早以前就放弃了它唯一的一块在加勒比海的殖民地;而瑞士,从来就不曾拥有过帝国。
韦伯具有一种道德意识2,因此,在1914年,当看到他的那些年轻学生被残杀时,他拒绝加入一群欢呼民族伟业的教授队伍中。但是,他和那些与他一样具有道德感的人们一起把年青的一代引向了死亡之路。德国确实建造了一支海军,一支军费占国防预算1/3的海军。可是,这笔资金是从陆军军费中转拨过来的,这就使得陆军无力承担起法俄联盟已经展开的两线作战。陆军因没有足够的资金,而无法接纳一多半本可以受训的年轻人,因为如果接纳他们进入军营,他们就会缺衣少食。由于这些年轻人免服兵役,所以德国陆军规模在1914年时几乎不比法国大多少,尽管当时法国人口在4 000万以下,而德国人口却是6 500万。德国建造的战列舰质量非常高,但它们的数量还是太少,因此,易受攻击,很难防御,这一点让德国人毫无办法的。差不多在整个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它们都停在海港中,直到战争末期,由于面临着毫无意义的牺牲,德国水兵发生哗变,导致了德意志帝国自身的灭亡。这支海军只打算在北海游弋,因此不需要像在世界范围内游弋的英国战舰消耗那么多的煤,但德国海军却能够动用一些特殊装备,力图争霸世界。正是这一明显的敲诈行径促使英国人做出巨大努力——他们不仅要以几乎是2∶1的比例,建造比德国人更多更好的战舰,而且还同法国和俄国制定了防御计划。这些都牵涉殖民地的交易:在1904年,英国人与法国人签订《英法协约》(the Entente Cordiale)[17],以承认法国对摩洛哥的控制权来换取法国承认英国控制埃及。在1907年,他们又与俄国人达成有关波斯的协约。如果发生纷争,英法俄各方的海军就会基于已经达成的非正式协定做出反应。而对于英法俄的每一步行动,德国的反应都显得笨拙草率、气势汹汹:在1905年,德国要求得到处于无主状态的摩洛哥的部分土地;在1909年,它则鼓励奥匈帝国轻率地进攻巴尔干半岛各国;而在1911年,它又把军舰派到了摩洛哥。在德国国内,这种“耀武扬威”的方式得到了大部分舆论的欢迎,却制造了一种国际危机来临的氛围。到了1914年,美国总统的特使谈到,军国主义政策已经变得越来越疯狂。
就在那个时代,国家出现了一种新的状态,而且这个世界自那时起就一直与它共存。在20世纪60年代,艾森豪威尔(Eisenhower)[18]总统为这种状态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名词:“军事–工业复合体[19]”。战争工业成为经济生活中最强有力的要素,战争雇用了成千上万的人员,获得了大量财政预算,并由此大大促进了各行各业,包括报纸专栏写作的发展。此外,军事工业往往会造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看上去愚蠢至极的花费,结果过段时间却发现是非常必要的(飞机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而看似必要的花费,结果却成了毫无用处的浪费(堡垒要塞则是另一个明显的例证)。技术在变得昂贵和难以预测。到了1911年,欧洲出现了军备竞赛。在当时,任何一个国家的军事力量都成为其他任何国家扩张军备的借口,特别是地中海和巴尔干半岛出现危机时,每个国家都感到自身的脆弱。当德国在1911年夏天派军舰到摩洛哥时,它的枪上了膛却一弹未发。古怪的是,扣动扳机的却是意大利。
如果说土耳其帝国的领土要被瓜分,那么,为什么意大利就不能分杯羹呢?英国人得到了埃及,法国人占领了北非。意大利帝国则把目光投向了世界其余的地方,并发动了战争。现代欧洲史上的一件怪事就是,列强中最弱的意大利,在还没有加富尔[20]、俾斯麦、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式人物的情况下,却把问题弄得白热化了。3在当时,意大利发起了一系列导致1914年战争爆发的事件。在发生了两次摩洛哥危机(Moroccan crisis)[21]之后,意大利深知,英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不会采取任何行动阻止它。于是,它攻击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并试图夺取利比亚。土耳其人过于虚弱不堪,没有舰船能够保卫远离安纳托利亚沿海的岛屿,因此意大利人占领了这些地方。奥斯曼帝国解体的前景,促使巴尔干半岛各国第一时间宣布各自的利益所在。在1912年,这些国家结成联盟发起进攻,在几周的时间里,它们就赢得了胜利,把奥斯曼帝国的军队清除出了巴尔干半岛。随后,在第二次巴尔干半岛战争[22]中,联盟内部发生分裂,战事再起。土耳其人的势力有所恢复,但赢家则是与俄国紧密合作的塞尔维亚,以及与英国密切合作的希腊。
10年前,在中国陷入解体的时候,列强已经形成对抗。在那时,各国主要是通过海军较量。如果奥斯曼帝国瓦解——当时几乎没人期望它能支撑下去——那么,对抗就会发生在列强的本土,会涉及领土关系和陆军力量的对比。连接黑海和马尔马拉海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以及连接马尔马拉海和爱琴海的达达尼尔海峡,对俄国来说事关生死,因为它们是俄国经济的命脉。维持俄国南部各行业运转的90%的谷物出口和其他许多重要物资的进口,都要经过这个海上通道。在1911~1912年的意大利战争期间[23],土耳其人关闭了达达尼尔海峡,俄国南部经济立刻停滞不前,因此,就俄国而言,确保两大海峡的安全是至关重要的事情。1914年年初,协约国强迫土耳其人给予安纳托利亚东部类似自治的权力。这个地区的大部分省份是亚美尼亚人的居住地,这可能招致奥斯曼帝国的终结(同时还有英法对阿拉伯各省的兴趣),因为信仰东正教的亚美尼亚人可能会成为俄国的工具。而就在条约可能被批准之前,土耳其人已开辟了与德国政府联系的新通道。
与英法俄等列强完全相反,德国是对土耳其人威胁最少的大国。德皇把自己标榜为伊斯兰教徒的保护者,并在伊斯坦布尔的亚洲一侧的海边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德式火车站,赠给土耳其苏丹,作为表示对他赞许和支持的标志。1913年年底,德国将军利曼·冯·桑德斯(Liman von Sanders)[24],事实上成为驻扎在连接黑海和爱琴海两大海峡的土耳其第一集团军的司令,俄国人对此予以强烈反对,但却无法阻止德国把军事顾问团——包括几十位高级军事专家派到土耳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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