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醋。
孟揭对这俩字压根听不得半点, “嗖”一下把晏在舒帽领下的系带系紧,这记动作就跟做包子时双手那么一攥似的,攥得她眯眼, 五官全?皱成一团, 还?没反应过来, 就让孟揭勾着脖子三两步塞进副驾驶,利索地把安全?带一系,门一关,他自个儿转过驾驶座, 一脚油门就出了巷子。
垂着须的大红灯笼在车窗上划出几道虚影, 晏在舒拿了他手机,挑了首应景的歌跟着哼。
车里的气氛古怪,仿佛从中剖成两部分,晏在舒越哼越上劲儿, 孟揭忽然?一个打弯,轮胎在路面剧烈摩擦,“滋”的一下,她整个人都快被甩出去,一秒后?车子平稳转进主道。
晏在舒吊着的一口气还?没松下来, 屏息片刻,猛地扭头:“你是不是幼稚!”
孟揭缓速,一只手搭在车窗边, 懒得搭理她。
这么一下, 搞得晏在舒那股洋洋得意?上位者?的心态彻底破防,觉着吃醋吃成他这样的真?没谁了, 心里也气,也不搭理他, 但整个状态与见到他之前是截然?不同的,说到底还?是孟揭给的反馈稳住了她,他确实放不下她,也确实后?悔分手,并?且隐约是有要求和的意?思。
只要明确这一点……
晏在舒就吃定他了,怎么折腾都算情趣。
所以?,只要正确表达爱意?,有些事说与不说也就没关系了吧。好比孤身一人追去斯德哥尔摩,又哭着回来这种……太丢面儿了,而且这活祖宗,不知道这事都傲成这死?样,要真?知道了不得翻天?
晏在舒这时候还?不知道,一些阴差阳错的决定会在孟揭心里埋下颗种子,这颗种子经过短暂蛰伏,在数个小时之后?,汲取他的情绪,挣破他的防线,彻彻底底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
七点出头,路上特别堵,来来往往都是采买年货的人,一辆辆车,满载的都是新岁的喜庆,也有满溢出来的。有人把鸡鸭捆了脚,拴在敞开的后?备箱里扑腾;整条的不知名熏鱼干儿搁浅在车顶;某个仓储式超市特卖的大型玩偶挤在车窗上;连车上的狗狗都戴着大红围兜,上边写“恭喜发财”。
真?热闹啊。
“去哪儿?”晏在舒总算记得问。
“雍珩有个球局,过去开场。”
“七点半,”晏在舒看眼手表,“这会儿打什么球?”
“网球,”孟揭看后?视镜,准备切换车道,“雷宁也在。”
“雷宁啊?”晏在舒声?儿都拔高了,那可是唐甘最喜欢的传奇运动员,但凡有他的球赛,小唐打飞的都要去看,这几年露面少?了,在一些特殊机构赞助的友谊赛里偶尔能见到踪影。
“那我把唐甘叫上?”
孟揭瞟她一眼:“你不怕她知道咱俩的事儿?”
“这怕什么。”晏在舒不以?为然?。
“你倒是挺玩得开。”孟揭莫名其妙来一句。
晏在舒全?当他还?在“吃飞醋——被揭穿——恼羞成怒”的阶段性情绪中,自动忽视了这一句,给唐甘发了条消息,半分钟不到,唐甘就回了个电话过来:“几点?哪儿?谁的局?”
“雍小叔的局,在哪儿……”晏在舒看孟揭。
他头都没转,眼力见儿倒是不缺,“环岛路。”
晏在舒回她:“环岛路,老洋房那片儿的网球场,你开车从正门进来,往左进200米就到,几点……”
孟揭:“十点半。”
晏在舒这么回过去,小唐激动得立马就要去准备战服和球拍了,电话挂断后?,陆陆续续发了十几张照片给她,晏在舒咬着手指骨节,千难万难地选了一套,风风火火折腾完,一抬头,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片云,甚至车的位置都没往前挪过三米。
“堵这么久。”
晏在舒点了点地图,看到拐进环岛路那一段路况全?是红线,短短500米,预计通行40分钟,而右侧路段仍然?畅通无阻,她抬眼望过去,看见夜色层叠里的方形建筑,依稀记得那是一家新开业的超市,“十点半的局是吧?现在过去是不是太早了?”
孟揭的视线顺着她放出去,在她这句话落时就打了转向灯:“这家超市离家15分钟,算上换球服的时间,预留半个小时就行。”
晏在舒勾了下嘴角,真?上道。
***
到地方就后?悔了。
晏在舒没逛过年二九的超市,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购物车摞得比人高,光从闸机往里走上百来步,就给晏在舒挤得冒细汗,她把大衣脱了,搭手臂上,穿着件特别紧身的内搭,腰是薄薄一截,手臂肩颈线条一览无余。
孟揭的生活经验倒是挺丰富,这会儿正排着队注册超市会员,后?边跟着一长排的人,晏在舒左右看了眼,拍拍他手臂,指了指超市里那片卖户外用品的空旷地,“我去那儿等你。”
孟揭往那撂一眼,点了下头,顺带抽走了她手臂上的大衣。
结果这片看似空旷的地方也没有好到哪去,晏在舒刚一到,跟前就哐哐当当地播起了音乐,工作人员入场,拉起临时围栏,在里边倒腾起了搭帐篷比赛,说是最后?用时最短的,搭得最牢固的,就能直接带走场上这套帐篷。
噱头够大,阵仗够响,高亢的声?音从音箱里一圈圈扩散出去,就跟在湖边撒鱼饵似的,一把下去,周围的人挤挤挨挨地就围过来了,晏在舒“欸”一声?。
溜都溜不掉。
孟揭也没想到,一个转眼没盯着,她能把自己挤到那角落里,他顺着人流站到了晏在舒身后,边上还?有一股股往里挤的观众,得,也出不去了。
这片地方人密,左边摞着一整排露营箱墙,右边一茬茬的观众鼓掌的鼓掌,举手的举手,晏在舒正好卡在露营箱右侧,刚有一家三口被抽中进场搭帐篷,人群就乌泱泱地推挤了起来。
晏在舒往前刚踉跄一小步,就被后?边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当当扶住了,她惊了一下,“那么快。”
孟揭嗯声?,左右看了眼,外?圈还?有往里铆劲儿凑热闹的,俩人干脆也就不急着走了,就地看大伙儿搭帐篷,晏在舒站稳了,孟揭的手却没松,甚至相当自然?地往下滑,捞住了她指头,顺而垂下,收进了大衣袖口里。
握紧了。
手很热,心口也很热,胀起了气,几乎要飘飘忽忽飞起来,连搭帐篷也没心思看了,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彻底变作意?识外?的背景板。
而这时候,前方临时搭建的场地上,第?一组家庭率先?搭好帐篷,在欢呼中领走了奖品,这阵势惹得更多?人蜂拥而上,晏在舒被人群拍打着往里,孟揭跟她寸步不离,牵着她的那只手干脆往她身前环过去,往后?一代,瞬间形成了一种半包围的姿势。
晏在舒后?背挨上他胸口。
孟揭今天去过奥新,穿的是冬日制服,一件及膝的毛呢大衣,挺阔,硬朗,本来就帅得要死?的一张混血脸,这会儿看着肩更宽腿更长,整个一副家规森严的少?爷样儿,走哪儿都抓人眼球,这就算了,少?爷的衣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这一带,直接把晏在舒大半身子都裹进了他大衣里。
真?能撩。
晏在舒呼吸一下子就乱了,胸口住进了锣鼓队,正在里边热火朝天地翻腾。
而孟揭不但把她裹进大衣里,还?低了头,正儿八经地说:“还?有一轮就差不多?了,等会儿我们往露营箱后?面走。”
耳际湿热,晏在舒看不到他,却仿佛听到了他喉结滑动的声?音,感受到了那气息呵出来时的空气振荡,这让她想起昨晚某些呼吸交错的画面,当时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不能再进了。
可当时的心跳都比不上现在。
她的脸有点儿烫,点了点头:“行。”
“你想买什么?”
“你跟家里人出来置办过年货吗?”
“没有,你妈妈带你来过?”
“……没,都是阿姨采买,谢女士负责列单子,那我们一会儿就看看大家买什么,挑个几样,差不多?时间就走?”
“我都行,听你的。”
俩人在大衣的立领里交谈,气息在隐秘的空间里交汇,她的额头挨着他下巴,视线就拘在他脖颈和肩颈处,他说话时,喉结几乎贴着她鬓边滑动,那清晰的吞咽声?在脑子里循环回放,他很香……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很乖……晏在舒用仅剩的左手捋了一下耳发。
完了。
这个人,她今天,一定要,完完全?全?得到手。
这种类似偷情的错觉不是晏在舒一个人有,孟揭更有。
他和晏在舒已经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当初分手分得多?惨烈就不说了,她还?有个关系亲密的男友,甚至,她刚和男友一起家庭聚餐过,聚餐结束不到半小时,就被他拐上了车。
无赖吗?
非常无赖。
孟揭也不是不能更无赖一点儿。
反正晏在舒和辛鸣,他是绝对要拆的。
所以?当孟揭以?高位目光看到她耳朵上的血管纹路时,仍旧是不动声?色的,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张开撑薄的皮肤,还?有皮肤底下细细的血管。
他非常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他也知道晏在舒的喜好,就如?同他了解并?掌控着她的频率,从生理意?义?来讲,没有谁比他们更合拍,而生理反应从来都是能人为操控的。
好比现在,他用声?音,用温度,用距离,用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姿势和角度,把谜底藏在手心里,一步步引导着晏在舒靠近他,拆解他。
在这过程里,他要她百分百的注意?力。
***
看二十分钟搭帐篷比赛,晏在舒的手表提示了三次心率异常,从人堆里挤出来那瞬间,她整个人都清爽了,深吸一口气,松掉孟揭的手,在后?脑勺挽了个垮垮的丸子头,然?后?伸手。
孟揭手臂还?挂着她的大衣,从衣兜里摸出发绳,晏在舒一扎,齐活儿了。
年节里逛超市其实挺好玩儿,晏在舒先?前说的是挑上几件东西,逛到点儿就回去,可十分钟不到,购物车就先?满了半个,一水儿的大红色喜庆包装,什么旺旺仙贝曲奇饼,阿尔卑斯徐福记,花里胡哨的童年回忆全?在车里了。
她这边是开心了,孟揭的脸全?程是臭的。
晏在舒丢进一盒饼干,孟揭在边上说,“反式脂肪,脱氢乙酸钠。”
晏在舒丢进一包糕点,孟揭在边上说,“起酥油,植脂末。”
晏在舒丢进一包糖,孟揭在边上说,“阿斯巴甜,增稠剂。”
最后?晏在舒拿起货架上的精加工干果,在他开口前就一指头斜过去:“再说一句,你就泡福尔马林里算了。”
孟揭揉了把脸,算了,推他的车吧。
晏在舒耳根清净了,开始叨叨小时候的事儿,“打小就这死?德行,逢年过节上邻居家玩儿,邻居让你吃点零食,你死?活也不吃,遇上热情点的,你干脆杵那儿给人家背起配料表。”
当时小区里开始盛行营养师,家家户户都配一位,这跟孟揭脱不开关系。
祖宗点儿都不想搭理她,站另一排货架,往推车里丢了一瓶配料表干干净净无添加的核桃仁,晏在舒丢个白眼过去,抬手又拿盒饼干,翻过来看了看,对后?边超高的碳水和脂肪标识视若无睹,突然?来一句:“辛鸣就不会在人买东西的时候瞎叨叨。”
“?”
整辆推车从手里滑开,祖宗盯着她,眼里有火气。
晏在舒悠哉地把饼干往车里一放:“走啊。”
就是逗他。
就是想看看他能忍到哪一步,才愿意?亮态度,把他俩现阶段的关系明明白白捋清楚。
饼干丢进去后?,晏在舒想起件事:“其实你还?是吃过零食的,对吧?”
孟揭真?的来脾气了,他是能理解晏在舒再谈一个的,但不代表他接受,更不代表他能听着晏在舒在身边堂而皇之地提起那男的。
“你提他是要干嘛?”孟揭直白问。
晏在舒上下打量一眼孟揭,弹一记指头,笑:“记起来了,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沉迷做小蛋糕,非缠着你妈妈教我,那会儿Charlie怕打蛋器搅了我手指头,改教我做饼干,就这种小曲奇饼,”她圈起手指,比了个大小,“你还?吃了不少?。”
“他不说是人没常识,是他没跟你认识十九年,不知道你吃膨化?食品吃多?会过敏成什么样,是男人在追求期没下限的曲意?逢迎,”孟揭声?音不大,但挺沉的,眼神也挺锐的,“你就惯他吧。”
“对,”晏在舒一合掌,听这番话差点儿憋不住笑,肚肠绞在一块儿,生忍着酸疼,还?在装模作样地回忆,“你那时候挺赏面儿,吃了不少?小曲奇饼,味道还?好?”
孟揭说完话,情绪收得蛮快,撇开脑袋:“还?好,也就是没揉开的干面粉和可可粉味。”
“……”晏在舒呆住,“不可能,你妈妈说做得特别好。”
这茬儿晏在舒不可能记错的,当时她让孟妈妈哄得五迷三道,做梦都在搅黄油。
孟揭给她个“你在质疑我的记忆”的眼神:“你自己尝没尝过?”
“……”还?真?没有,晏在舒这就被问住了,但还?不死?心,“那你还?吃,吃了那么一碟子。”
“对,”孟揭没什么表情地说,“小时候是比较喜欢吃没揉开的干面粉和可可粉。”
笑出声?,晏在舒绕过推车,到他身后?用脑门磕了一下他后?背,顶得他往前两步,两个人沿着货架再度走起来,垂下的手若有似无地碰,晏在舒玩心重,悄悄探手勾孟揭指头,被他甩开,她又去勾,他再甩,等第?三次晏在舒不动了,身板儿也直起来了,开始看货架上的新零食了,孟揭倒是往后?摆了下手腕,轻轻松松把她牵住。
“那我要是就馋这一口怎么办?”晏在舒把玩着他手指,问这一句。
“我做。”孟揭几乎没思考,平淡地脱口而出。
她笑着:“别是随便说说的。”
“当我是你?”
“你又来?”
孟揭闭了闭眼,整个裹住她的手往兜里一揣,被晏在舒当面提起“现男友”这事激起的脾气还?没消,偏偏让她一颗酸枣一块糖地勾着,勾得他浑身不痛快,明显感觉到忍耐度已经抵达临界值,几次想的都是算了。
道德感反正不要了,公序良俗也丢干净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要招惹就招惹到底。
这复杂的心路历程晏在舒不知道,她后?半程就逛得可舒心,一舒心,手就管不住,晏在舒本来就喜欢买东西,这会儿看着推车里满当当的东西,有愣一下,自己嘟囔着买多?了,又要面子地不肯往回放。
孟揭就单手推着车,已经走到自助买单处了,朝她斜一下脑袋,“买单,愣什么?”
晏在舒噎一下,跟上去:“你车的前备箱放不下吧?”
“有配送服务,环岛路一般半小时送达。”
“送环岛路?”
那倒也行,晏在舒不是缺这些东西,就是眼热,想凑一阵热闹。
“嗯,”孟揭操控着扶手,轮子缓缓往前碾动,排进买单队伍里,“很久没过去,正好添点东西。”
晏在舒原本还?在百无聊赖地看收银台前的薄荷糖,听着这话,心里先?意?识到这话背后?的逻辑,意?识到孟揭这种理性至上的人,分手后?竟然?也会触景伤情。
三四秒后?,晏在舒才问:“那你这几天住哪儿?”
“老爷子那。”
慢慢哦一声?,晏在舒把薄荷糖往车里放,人也站到他身侧,眼睛没看他,语气挺温柔的:“那……今天过去是要干嘛?”
孟揭看她一眼,“寰园池子多?,怕soup掉水里,换个地方养。”
“就这样?”
“骨碌碌”几声?,前边买单的家庭闹闹哄哄地走了一拨,孟揭手底下推车轮子往前一滚,超市工作人员正好上前来,给他们指了自助买单的机位,孟揭没答上这句话,搞得晏在舒心里没着没落,生起一股想要追根究底的痒劲儿。
得亏晏在舒不是憋得住事的性格。
三两步绕前边,直勾勾看进他眼里:“讲讲清楚啊,你搬回去,就只是因为要换个地方养狗?”
第?二拨人上前刷码买单,“滴滴”此起彼伏,孟揭手里的购物车咔地靠在闸机口外?,这才徐徐回头,对上一个眼里全?是倔劲儿的晏在舒,平静地回她:“你想知道这?”
“想啊。”晏在舒不假思索。
“那你先?告诉我,你的出发点是什么。”
孟揭这个人做事儿,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攻守兼备,他看着在这场感情里一直处在被动位置,他甚至也能接受晏在舒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他,自身的压力调度能力是一回事,对自己真?正所求的东西一直保持清醒是一回事,还?有一点,他偶尔的几次对晏在舒的反攻全?杀在了靶心上,所以?才能让晏在舒对他咬牙切齿的同时,又忍不住要关注他,要跟他较劲儿,要对他这个人产生长长久久的胜负欲。
出必行,杀必果,他是这样一个孟揭。
于是晏在舒就卡壳了。
知道孟揭在倒逼她袒露真?心,偏她也没法真?的把这话题撇过去,因为她现在,此时此刻,就对这个人有强烈的占有欲。
“哔——”
闸机亮起橘色闪灯,电子音温馨提示,“前方即将完成买单,请下一位顾客做好准备。”
轻柔的提示音就像急催的战鼓,晏在舒呼吸提起,孟揭仍然?看着她,一个明明有恃无恐,却被倒逼得蠢蠢欲动,一个自认站在悬崖边,却仍然?有见招拆招的手腕。
闸机“滴”地往两边弹开,打断了这场无声?的拉锯。
孟揭懒洋洋收回目光,推动购物车,过了闸机口,往前边一抬下巴,示意?晏在舒边上歇着就成,然?后?一转推车把手,抽出个环保袋,一件件有条有理地往袋中填充。
刷卡买单,再到配送区填单子,全?程不要她搭手,做事又麻利又清爽,晏在舒就拆着一包薄荷糖,含在嘴里,晃晃悠悠地跟着他。
超市里的新年歌在耳边喧闹着,举目望去,全?是举家出动的大采购,晏在舒单手被孟揭牵着,一前一后?穿过买单台拥挤的人潮,可能是受年节的气氛感染,她竟然?也觉得,如?果明年来,后?年来,年年来这么一趟,好像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买完单后?,晏在舒套上了她的大衣,手揣兜里,随手拢了一下衣襟,跟孟揭一起去取车,往停车场去的这段路特别暗,暗到孟揭的脸部肩颈都揉了层灰扑扑的毛边。
上车后?,孟揭第?一件事是开车内暖气,左手转着方向盘,右手直接捞她冷冰冰的手,捂在掌心里暖着,晏在舒没看他,只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方形建筑,“刚刚你问的话,你还?想听回答吗?”
“你说。”
“我的出发点就是你,”总算说出口,晏在舒反手盖他手背,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想知道你说的不想分手有多?大决心,想知道你是真?放不下还?是不甘心,想问问你有多?大把握能让破镜重圆。”
车子一阵起伏,过缓速带后?,孟揭手搭在方向盘上:“你觉得是破镜?”
“对我来说不是,但对你就不一定了。”
晏在舒是实话实说,对她而言,既然?不存在孟揭另寻新欢,那些怨啊恨啊等等各种笼统的负面情绪就可以?一笔勾销,她不内耗,也不反复回味,利落得像个挥剑斩愁丝的战士,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孟揭扎扎实实拐到手。
孟揭听着这话,点一下头:“在我这里不存在破镜重圆,”他敲了一下方向盘,“从你提分手到现在为止,我唯一后?悔的事情,是没有当场买机票回国。”
正反馈来了,没有虚与委蛇,没有拐弯抹角,就是一场对陈旧病灶的彻底清剿。
晏在舒一点点地把指头探进他指缝里:“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
车在红灯前停下,车窗外?是一带红瓦灰墙的小房子,巨大的云影匍匐在地面,拖着尾翼缓慢前行,孟揭跟她十指扣紧:“我对你没变过。从小就不用说了,睁眼晏在舒,闭眼晏在舒的日子过了六年,先?给我的社交和感情观定型的就是你。”
心跳得飞快。
“那你后?来还?那么怼我,气我,阴阳我。”
“青春期逆反心理,自我意?识作祟,从前越在意?什么,青春期就越想抹杀什么,别说你没有。”
晏在舒哼一声?:“还?有呢?”
这话孟揭接得慢,就一下下捏着晏在舒手指骨,直到车拐进小区,在寂静的林荫道上安静前行,月牙儿颠颠地坠在身后?,滚了一地清亮的芒。
“我之前有个老师,他说物理研究者?应该内修,不应该在这个世界设锚,你知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想的什么?我想的你。”
实验楼前重逢之后?,心情跟他妈过山车一样,先?高高抛起,再啪唧砸地,晏在舒要在他和辛鸣之间周旋,他气啊,压着火,在两天的自我拉锯之后?,还?是忍不住想她,想她就要找她,找她就要把话说给她。
就是分不开。
“我没什么信仰,也没什么精神寄托,曾经物理是我的精神寄托,但这两年有点波动,跟你谈之前我总觉得自己活到三四十应该就疯了,”车停了,孟揭拉车门,打了一根烟,手搭在车顶,风撼动着云影,“但跟你在一块之后?,所有的不确定性都有了落脚点,就跟人突然?有了信仰一样,那种永存的精神钢印打进脑子里,我就知道,锚点设下来了。”
晏在舒就是这样,她自由又松弛,生命力旺盛得像热带雨林里的绿植,他喜欢她挥拍打球,喜欢她攀在四米高的绳子上跟自己较劲儿,喜欢她发脾气,也喜欢她喘息。
他俩就是天生一对,谁想掺进来,滚回去再活个十九年。
晏在舒听出意?思了,转到车头,孟揭拿烟的手换到另一边,然?后?牵她腕部,认认真?真?问出一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晏在舒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套预设,眼睛里有光,嘴唇弯着,心里的鼓点一刻不停地打着,还?是象征性地回了一下:“考虑什么?”
而孟揭竟然?说的是,“考虑中止你和辛鸣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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