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小露台的门, 凉风灌进肺腑,吹得晏在舒发?尾轻轻扬,她扶着某一张椅子, 重重坐下去, 此时万籁匍匐在眼?里, 被?围困在高楼冷厦之中的老街市中,有这么一栋填满涂鸦的地方?,音乐声?若有似无传开,楼底下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正在击着拍子, 大声?唱歌。
晏在舒看着, 明显感觉到酒劲儿开始发?作?,风凉,而鼻息是热的,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酒味儿, 身上就穿着薄薄一件线衣,但丁点?儿不觉得冷,体表温度甚至还在攀升,她屈着膝盖,把头枕在椅子靠背, 听到风从耳边潺潺泻过,也听到由远及近一道脚步声?。
“咔哒”一下,小露台的门自外锁上。
视野里从孟揭开始出现, 到他拉开一张椅子, 在离她半米不到的距离坐下,膝盖挨着她椅子, 一杯水和一块热毛巾放到小茶几上,晏在舒都没什么好脸色:“说了不想看见你?。”
“嗯, ”孟揭就平淡地应这一句,然后打了根烟,“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晏在舒不答,反问他,“那你?上来干嘛?”
孟揭侧一下额头,示意她看小桌上的东西:“你?朋友找不到你?。”
“让你?来送水的?”
孟揭点?头。
“你?看我好骗吗?”晏在舒一声?冷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一件都不会告诉你?,我们分手了,分手两个月了,能不能不藕断丝连拖泥带水?能不能干脆点?!”
因为酒精反应,晏在舒觉着自己一串话讲得铿锵有力跟算盘子儿似的,实际上是讲一句咬一下舌,孟揭安静听着,听她磕磕巴巴说完整句,才往椅背靠,“我一直想知道,你?的分手原因是什么。”
他们在晏在舒家车库里吵完那一架,有好也有坏,好的地方?是两个人因为信息差而导致的偏见解开了,晏在舒知道了孟揭在“笠恒事件”里站的角色,心里多少存有愧疚,坏的地方?是刚刚彼此确认过的感情?状态再度陷入“爱与?不爱”的自证泥潭。
而晏在舒是做理论研究的,她重逻辑,就算真要分,也必定让他死得明明白白,以此断掉他所有念想,但她没有,一通紧急通讯就宣判了他的死刑,而在后来的通讯记录上,显示着晏在舒还在不同时间段给他打过电话,他当时下了飞机直接去的医院,没接上。
两人不管少年?时期关系有多僵,总归是自打出生就认识的,晏在舒绝对?不是这样有耐心的人,要真为了跟他谈分手的事儿,那第一通电话没打通,以晏在舒的脾气?,就该直接发?消息给他下最后通牒了。
但是没有,在海市时间的深夜到白日,一日一夜的时间,除了十几通未接来电,别的什么也没有。
楼底下和着拍子高歌的年?轻人已经走了,整片空间安静下来,风流不息,小幅度地吹起晏在舒的刘海,她眨了两下眼?,“还能为什么。”
声?音也特别平静,但说这话时眼?神是避开的,越过了孟揭肩头,去看他身后,冷甲巨人一般林立的高楼。
但下一秒就被?正了回来。
孟揭的脸迅速放大,她嗅到他身上的味道,也感受到他同样发?热的鼻息,俩人的距离只剩危险的10厘米,他的怒和燥,还有藏在肢体里的欲都一览无余。
“你?倒说说看。”
“旧事重提有意思吗,为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现在又来扒我一次皮就很高兴是不是?”
“我扒你?一层皮,”孟揭重复着这一句,语气?仍然克制,但握在她颈后的手忍不住施力,“是谁在车库里说的别在一起,又是谁在电话里说的分手,明明白白是你?先断的晏在舒。”
“不该断吗!”
晏在舒突然一阵鼻酸,那是种?混了长久怨恨的委屈,这委屈两个月内无人问津,频繁被?打压,乃至于在对?峙间一点?就着,眼?眶通红,声?线不稳,“及时止损啊!你?想闹得多难看才算完?!”
孟揭就看着她眼?睛里一层光膜,闭了闭眼?,松手,往后坐回去,烟一口没抽,直接掐断扔烟灰缸里。
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夜色浓郁,天?顶是深藏青的一匹布,又滑又细,云絮全在上边站不住脚,来来回回飘移,光线时明时昧,不远处有夜间小卖部开始放新年?歌,而这一方?不足十平米的小露台突然陷入寂静。
晏在舒抽一下鼻子。
情?绪剧烈起伏加速血液循环,头更昏沉了,心也更堵了,觉得本来缓了两个月的情?绪,怎么一碰到这混蛋就开始不受控呢,这人总是这样,凭借一副冠冕堂皇的论调搅乱她的生活。
很不服气?。
幸而沉淀了两个月,情?绪爆了一下之后就冷静下来,也看透了,再待下去也是吵吵吵,没完没了地吵。还在一起的时候,吵架是种?情?趣,是底线之上的一种?磨合方?式,不管怎么吵都能说得开,也能兜得住。
但现在不同。
晏在舒手都发?虚,强自镇定地去够那只水杯,蜂蜜水缓解了胃部的灼烧感,她放杯子,欲起身。
“算了,我没法心平气和跟你待在一起,以后还是保持距离,白天?我说的那些不全是气?话,也有认真的部分,你?看我们俩……”声音从平平静静到略有不稳,最后哽一下,忍住想掉泪的感觉,“为什么非要谈那一场啊!”
说着话,起身太猛导致站立不稳,手臂被?扶了一下,而这一扶,就更像冰天雪地里待习惯的人突然感觉到一点?点?微末的温度,你?看,暖也暖不了人,平白无故让那块皮肤冒起一点点刺痒钝痛。
他俩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样,任何关心都是多余,起的都是反向作?用。
“我本来就不想谈啊!”
晏在舒干干脆脆地甩开他,身体又再一晃,坐了回去,酒劲儿冲脑,一挥手把湿毛巾往他身上砸。
“各取所需之后,再好聚好散不行吗,不想谈的时候你?非要拉我下水,拉我下水了又在怪我不爱,是不是都我错啊?现在呢,你?报复得很高兴是不是!你?在我这受的冷落受的委屈,我都还你?了,我们两清了啊!”
眼?泪终于开始掉,无声?地掉,她垂着头,在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线衣下摆洇开的一点?点?灰色斑痕,心态整个崩溃,喉咙也彻底哑掉。
孟揭这时候才有动作?,先前?的浮躁早没了,在她眼?睛开始红的时候就没了。
没见过她哭。
起码长大之后没见过。
他用手背揩掉她脸上的泪,晏在舒别开脑袋,他又用指头去抚,晏在舒干脆抓住他手腕,“你?别再招我行不行。”
声?音很哑,酒劲儿也很明显。
“明天?再说,明早我去找你?,一桩一桩盘清楚,你?打定主意不要我,我也认,”孟揭顿一下,“别哭了。”
他这一整晚,都比晏在舒要冷静,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他的自尊,在接连被?甩三次之后,在明知她已经展开第二段恋情?之后,再向她讨一个已经过期的罪名。
有必要吗?
他问过自己。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他真的爱晏在舒,爱到被?甩三次,自我调解两个月,一照面仍然忍不住招她,他甚至隐隐觉得,就算她跟辛鸣还没结束,他也不是不能把他俩搅黄了。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说了。
“我不想分。”
稳稳当当一句话,乘着风递进耳朵里,晏在舒因为酒意而反应迟缓,刚刚的情?绪爆炸与?崩溃耗掉了她太多力气?,这会儿慢腾腾地抬头,眼?神很茫然。
“我知道你?现在情?绪不好,不一定听得进去我的话,但我还是要跟你?明明白白把话撂了,晏在舒,我自始至终只想跟你?在一起,自始至终也只有你?一个,刚刚在酒局上你?喝那杯酒的意思我懂,但我还是不想撒手,你?懂了没?”
话里的信息点?太多,晏在舒反应慢半拍,三四秒后,眼?泪被?擦干都没察觉,很轻地问出一句:“只有我一个?”
孟揭啧一声?:“我讲一句话,你?重点?永远抓歪是不是。”
还是没懂,晏在舒晃了晃脑袋,试图理顺这逻辑:“你?喝那杯酒……”
“不要我的不是你?吗?”
晏在舒怔了半晌,十小时孤零零的国际航班,斯德哥尔摩的大雪,血肉模糊的手掌,一颗热沉沉的心,那些刻意忽视的记忆犹如返潮,开始在脑子里迅速回溯,一帧帧画面掠过,最终定格在电梯前?那戏剧性的一记挽手的动作?上。
“你?没有……再交女朋友?”
“我有个前?女友,我们吵过架,我想给她留点?冷静时间,但不知道她为什么打一个紧急通讯号码来跟我分手,我很想知道,她能不能讲给我?”
“床伴……也没有?”
因为这三句几乎一意孤行说出异常问句,孟揭也觉出了什么,反问她,“你?是听说了什么?”
“我……”
要把追去斯德哥尔摩的事儿讲给他吗,要质问他为什么跟一个女生亲亲热热挽着手进酒店电梯吗,在这种?醉酒的深夜,在脑子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还懂得顺着他的话,把这件事转向一个更合理的角度,“听说,你?在斯德哥尔摩有个女朋友。”
“我在斯德哥尔摩有过多次接触的女性,除了圈内前?辈,就是酒店经理,还有一个随行的医务人员。”
晏在舒这回反应快了:“医务人员?”
“登机当天?,在飞机上发?烧,一路烧着到斯德哥尔摩,下飞机直接进的医院,她是当时WLA峰会的医疗工作?人员里唯一一个国人,被?指派来送我回酒店,但到酒店之后我就让她回了,”孟揭难得耐心,一句句解释,“你?那时候打电话给我,是想说什么?”
晏在舒脸上一片空白,而脑子在转,转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是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可能在哪个节点?对?他产生了某种?致命的误会,这两个月的难受是不必要的,一副惨样从斯德哥尔摩独自回国也是不必要的,甚至在斯德哥尔摩的酒店里决绝离开也是不必要的。
孟揭不知道她心里百转千回,当她是醉得意识无法集中了,低下头,揉了把脸,说。
“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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