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问出口的时候, 晏在舒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的起伏波动导致了强烈抵触心理,脑子也停留在上个话题,刚刚意识到俩人之间存在哪种误会, 试图在事实层面理清整件事, 孟揭就在心理层面压来第?二件。
“你别给?我压力。”她皱着眉应。
孟揭像是早就预设了她这回答, 很轻一声笑,认命了,可?眼神却仍死死盯着她:“所以你连在一起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挺讽刺的。
干干净净断,在一起, 两个选项摆在晏在舒跟前, 她连坚定说在一起三个字都做不?到。
晏在舒鼻息间呵出淡淡的白雾,鼻尖冻得发红:“我不?说是因为你这会儿讲的是气话,气话我不?想应,没意思, 你明白吗,没意思孟揭!”
“什么有意思!”孟揭往前逼一步,手紧紧捏住她后?颈,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 “睡完就走当?炮友有意思,见不?得光地下情有意思,还是告了白再来这一出有意思?”
“之前走的每一步是我逼你的吗?那是你自己也默认了的啊, 为什么搞得像我在强加给?你什么思想钢印一样, 我们节奏不?同?不?是很正常吗,就事论事的时候你扯以前干嘛, 你要?真觉得我不?爱你,就别在一起啊!别委屈自己啊!”
刘海下的眼睛通红着, 脸却发白,晏在舒一掌拍在孟揭肩上,孟揭受了,听完最后?两句话,眼眶也红着,反手束紧了她手腕,往前猛一拽,晏在舒踉跄了两步,前肩撞上他胸口,鼻子酸。
“晏在舒,你可?以节奏慢,但不?能回回都讲着要?爱,又在关键时候把我隔在你的精神世?界外面,对外分手是一次,桉县是一次,我他妈不?是圣人,做不?到回回都捧着脸让你踩!”
一个在托举式教育里长大的女孩儿,最不?缺的就是爱。最初,爱情在晏在舒生活里的地位微不?足道,所以在这段感情开始之初,她爱玩,爱撩,喜欢孟揭,也天生就能驾驭孟揭,但爱来得太容易,她没有考虑过更深层的东西,有点儿喜欢和爱是一条河流的两种状态。
而孟揭不?同?,他压根儿不?是圣人,他的付出一定要?有回馈,而且是精准回馈,所以哪怕爱她爱得要?死,但他们之间差的那一小步,他永远不?会主动跨出去。
孟揭走了。
跑车轰鸣声响彻空旷的停车场,感应灯依次强亮,在半空牵出一张硬黄色的光网,晏在舒慢慢往墙上靠,垂着眼,低着头?,很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
回去后?也睡不?着。
天刚亮起来的时候,就去了趟阿嬷那儿,老太太也是昨晚到的,一推门,先看见一个没精打采浇花的裴庭,兄妹俩在薄薄的晨光里对了一眼,连呛话的精气神都没有。
绕过他进门,茶室边线香缭绕,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身滚红边的长褂子,正跟菩萨唠着这段时间的事儿,唠完请菩萨庇佑海市风调雨顺,庇佑家里万事安宁,庇佑晏在舒那小黄毛丫头?脑袋拎清一点。
晏在舒一言不?发过去,也点了香拜了三拜。
“哎哟,昨天不?是很厉害啊,”阿嬷撑着条桌站起来,连根头?发丝儿都抖擞着精神,“现在是怎样,打了胜仗回来,一个两个还跟败军之将?一样,有出息没有?”
“您小点声儿,头?疼。”
“头?疼不?会去医院,来这里干嘛,阿嬷是医生,还是能给?你拿香灰搓两个药丸出来啊?”
“来看看自己是要?挨骂,还是要?领赏,”晏在舒搀着老太太进茶室,“笠恒有人找你吗?”
“李家人还敢来找我,治家不?严搞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差点把我外孙女外孙子扣在那里,我不?找他算账就不?错了,”老太太倒了两杯茶,“奇怪,你们两个,小时候把天捅破掉都不?怕,现在人越大,胆越小了。”
晏在舒喝了一口,是热红茶:“是怕气着你嘛,还怕你觉得事情办得不?漂亮咯。”
“什么话都不?敢说,什么事都不?敢做,这才?会气死我,”阿嬷把茶杯重重一放,“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就告诉所有人,产房里的是我女儿,襁褓里的小屁孩是我外孙女,她们两个,这辈子要?是活得有一口气不?顺,都是我老太婆的失败。”
晏在舒把脑袋枕在阿嬷手臂上,嗅着那淡淡的熏香味儿,特别安心。
阿嬷把话锋一转:“但是你比我预想的更自立。我老太婆照顾你长大,你十八岁成年?以后?,就没有给?你发过零花钱,连学费都是从你的赛事基金里出的,你办那退役犬领养机构的时候,我要?注资你也拒绝,你很独立,也会考虑家里人,这是好事情,但是不?要?给?自己搞这么大的思想压力。”
“那我要?跟裴庭似的,您不?得更操心。”
“乱讲!”阿嬷嗤声,“裴庭有他好的地方,这几年?是心里有个弯没转过来,不?要?紧,还小,过两年?就懂了,而且呢,真纨绔比你这种半纨不绔的好管太多了,说实话,你今天没有挺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上门来讲自己这件事做得多少漂亮,我都觉得很吃惊的。”
晏在舒没讲话,她是准备来领赏的,先头?那话就是撒娇,在准备把《take a nap》通过如菁的手交给电视台的之前,裴庭说过句话,他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别让老太太成天瞎操心,当?下晏在舒没驳一句都是看在喊了十几年?哥哥的面儿上,有件事他没懂,谢家姑娘,血里都带匪气。
“这个事情,你能做的都做了,后?面不?用管了,”阿嬷接着捋给?她听,“笠恒走到现在,在海市搞医药系统拉帮结派那一套,变着法子搞垄断,早就让人看不?顺眼,这个事情你捅出来,一下子的经济动荡可?以换医药系统进一步整改,多得是人高兴,至于那些不?高兴的,你管他们干嘛。”
“晏在舒,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你在这个家庭里长大,那就对这个社会有责任,你的责任比普通人更重,甚至说晏家上上下下,都对这个社会有巨大的责任。五十年?前,其实不?是我们一场豪赌,去拉了海市经济一把,而是在那个拐点之后?,整个市场整个环境都在反哺滋养我们,你小孩子现在有逆反心理,想独立,想有话语权,这点我理解你,我也是那时候过来的,但是不?管你在做什么,要?记得的就是这个责任。”
“知道了。”晏在舒乖乖应。
“那你垂头?丧气干什么,小屁孩,”阿嬷敲一下她脑袋,“裴庭是失恋了,你也失恋了?”
晏在舒磨磨蹭蹭地黏着老太太,“可?能快了……阿嬷,你那时候,干嘛非让我们在一起,我跟孟揭好像真的不合适,总是吵,总是吵,好不?到两天又要?吵。”
“孟揭啊……”阿嬷叹了口气,“孟揭不?容易,你们这一辈的小孩子里,他和如菁都是苦尽甘来的。”
谢听梅耳聪目明,她看得出孟家父母的感情问题,也知道孟揭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他的性格不?算合群,却愿意顺着晏在舒,就是因为晏在舒对他有天然吸引力,他能在晏在舒身上看到家庭美?好的样子,他缺失的东西在晏在舒这里得到了,他对感情的理解也在晏在舒这里初步定型了。不?管他之后?站多高,对物?质本质的思考多深入,他对晏在舒永远存在一种趋光性。
“所以你跟孟揭,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你不?用爱他,他就会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对你来讲呢,男人嘛,基本盘也就这样,不?如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晏在舒眼睛又酸又涩。
“这点孟揭看得比你通透,他那种脑子是很厉害,十五岁就开始盘算把孟非石和Charlie留给?他那点产业变现,全?投注到奥新?了,别看好像是个读书脑袋,这几年?身家随奥新?水涨船高,对上他老爹的底气就硬了,人这就是精,就是看得长远,就算不?搞那些物?理研究,脚跟也早就站得稳稳当?当?了,”阿嬷突然转话题,“这种连信托受益人都指定给?你的人,差得到哪里去。”
晏在舒怔住:“什么受益人?”
***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天真冷啊,白鹭栖在水中的石头?上,扑簌簌一下振翅掠过水面,去敲开一道透明的门,“哔”的一声,身后?车在催她,晏在舒踩了油门,缓慢驶过绿灯。
脑子里还在想阿嬷讲的话。
家族信托公司代?打理家里产业,每年?会以固定形式给?受益人打款,很多老钱是这样做的,避免不?争气的后?代?败光家产,晏在舒和裴庭都是受益人,但晏在舒却有两份,另一份来自孟揭,孟揭把奥新?股份和海外产业交给?信托公司打理,而晏在舒却是受益人。
唯一受益人。
驶过长街,驶进落叶斑驳的环山道,车子在老天文台前停下,晏在舒下了车,手里握一把粗糙冰冷的老式钥匙。
这是孟揭送她的,在他们某一次吵架过后?,在他被晾了三天两夜之后?,他出差时不?但惦记着定雪场酒店,还费心思过手了这座对他们都有久远意义的天文台。
仅此一把,仅属于她。
心比当?时还软。
钥匙送进门锁里,听到坚硬的部分相互摩擦绞合,“咔哒”一声,天文台门应声而开,扑面而来的是书和全?新?观星设备的味道,没有拆除后?的破铜烂铁,甚至没有一丝儿缺于管理的尘灰,这座十几年?前就被拆除迁址的天文台,像从来没有经历过分解破坏一样,连她捉迷藏时老躲的那柱子都给?还原了。
情绪不?太稳,是潜意识里明白他做的永远比说的多,信托受益人是一个,天文台是一个,可?能还有更多晏在舒不?知情,而他也不?屑于说的事情。
手指轻轻抚过桌台,在导向手册里看到了一串手写的字。
“捉迷藏吗?转头?就能看到的那种。”
晏在舒抽鼻子,攥着导向手册,摸出手机来输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对方显示暂时无法接听,这才?想起来他此时此刻应该在前往瑞典的飞机上,很想他,很想跟他好好讲话,把事儿都讲开,以后?能上床解决的事情就少吵架。
于是开车回了老洋房。
进屋时闻到了很浅的桂花香,窗前有一把干花,看了好一会儿,晏在舒才?看出那是她养的茶花,孟揭把它养死了,养死还要?做成干花,求生欲已经到这份上了。
噗嗤一下,笑出声。
十几个小时以来第?一次笑,胸腔里盘桓的阴郁逐渐变淡,她上了楼,自己房间还是原封不?动,分手之后?,晏在舒的东西都留在老洋房里,孟揭提都没提要?给?她收拾收拾送回去的事儿,就等着她开口好顺着话茬谈复合的事儿,结果复合之后?,她也没回来住过半天。
关门,准备下楼倒杯水,余光里却瞥见孟揭房门没关,不?知道是匆促出门,还是阿姨打扫的时候忘了,她走进去,嗅到了孟揭身上那股体?香,很淡,在他睡的被子里,在他常穿的毛衣里,无孔不?入地包围住她。
更想他了。
晏在舒歪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她起身接,是同?桌来的电话,问她课题上的一些细节,晏在舒轻声应着,也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目光游离在书桌、床头?柜和书架上,然后?很轻地皱一下眉。
对面挂断电话,晏在舒已经站在书架前了,她看到了一只很小的银色方盒,上边贴着某种城池标志,她记得的,那是她在克罗地亚给?他带回来的饼干袋上的标志,是因为孟揭坐了五个小时飞机,“从天而降”式地出现在克罗地亚,却没好好地吃上一顿早餐,所以晏在舒回程时给?他带了这礼物?。
可?当?时饼干已经过了赏味期,礼物?就没送出去,她清楚地记得,那晚她让孟揭走时把袋子顺手扔了,孟揭说的好,没想到他非但没扔,还把袋子上的标志剪下来,贴在了铁盒子上。
轻轻取下来,手上感知到些微分量,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个空盒子。
于是那分量来到心里,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但当?盒子打开的刹那,整个胸腔才?被某种激烈的情绪填满。
盒子里全?是亚克力板,里边像封存标本一样,存着一片片圆形饼干,孟揭把这袋过了赏味期的饼干做成了标本,宝贝一样,放在书架最靠上的位置,眼一睁就能看到。
眼睛酸到睫毛都坠着沉。
“吧嗒”一下,两三颗泪珠接连滚出眼眶,晏在舒放下盒子,定了一张去瑞典的机票。
真的很想他,想到现在就要?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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