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在舒有过一段很调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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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十?年前。
那年冬天格外冷, 记忆里?的天永远是黑压压的,那些乌云盘桓不?散,仿佛凝成了厚厚的一层盔壳罩在海市上空, 隔开了日光, 助长了风的威势。晏在舒嘛, 小孩儿,胸口揣的是热滚石,脚下踏的是风火轮,哪里?怕这点儿冷, 成天在家里?上蹿下跳, 不?多会儿秋衣毛衣都被汗浸湿,一天三四趟地换,衣服换多了,她在家里?也?呆腻了, 抱着小火车往院子里?走。
院里?地砖干干净净,她就把小火车放地上,把砖石间?的缝隙当轨道,“吭哧吭哧”地推着车往前跑,一路跑出了青砖路, 跑到了草地上,看到泳池里?结了一层的冰。
边上架着临时拖来的篱笆。
而越是防范重?重?,晏在舒这种小炮仗, 就越想往里?一探究竟, 又?用后背顶着篱笆,卯着劲儿, 愣是一点点地顶开了一道缝隙。
之后就是小火车的冰面历险记,和小炮仗胆大包天的冰面滑行。
那会儿家里?在宴客, 屋里?热热闹闹,阿姨在二楼,刚刚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没有人注意到泳池里?“咚”的一声裂冰响,也?没有人看到晏在舒艰难拍动的手?脚,是裴庭拖着一根抄网,往她手?里?使劲捅咕,边拖边嗷嗷大哭喊妈妈,这才惊动了屋里?的大人。
晏在舒总是记得那年冬天的深灰色天空,也?记得水里?一串儿往上涌的泡泡,当然也?不?忘裴小胖那一拖的恩。
从霓虹林立的钢铁森林里?穿梭而过,一路飙到东城,车灯大开,一截截地撞开了环山的暮色,晏在舒开得比那回跟裴庭跑山时还?快,一路漂弯上山,心率飙到160,冲过半山腰的观赛台,直到车轮曳过山顶一片灯火通明的屋子,猛一记刹车,她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晃了一下,没在意,一下车就往门里?走。
山顶这片三四栋连排的屋子早先是一户私宅,沿着山壁高?低参差地建起,这几年改成了会所,入场卡得不?算严,认车认脸也?认衣冠,晏在舒把车钥匙给了门童,凭着一张“你?客客气气放我进,我就安安分分当个客人”的脸,畅通无阻进了门,然后一边给唐甘电话,一边往电梯口走。
这些场子唐甘熟。
她在电话里?说:“别走大堂里?的电梯,那都是给正?经人走的,裴庭那种,你?得从电梯边的侧门出去,沿着泳池边往下走,看到一座喷泉没?对……再往下就对了,有事儿喊我啊,我一会儿跟那边经理打个招呼。”
晏在舒应声好,随后出了这栋楼,左右都是夹道冷风,早些时候出门急,她连件外套都没带,在室外冻得一阵阵抖,心口那股火撑着,拐下了楼跟楼之间?衔接的长阶,刚刚看到喷泉,就看到那扇形水幕前坐着个人。
来的路上晏在舒都想好了,要裴庭真断了胳膊折了腿,她也?就半句风凉话不?说,该送医院送医院,该找回场子就找回场子,但要是裴庭拿她耍着玩儿,他们兄妹今天总得折一个在这儿。
但是没想到。
没想过会看到一个丧成这样的裴庭。
那骄傲的花孔雀弯着颈,垂着脑袋,像被薅光了毛,光秃秃地暴露在月光下,看得晏在舒脚步都放慢了,唯恐惊得他遁进那树影阴翳里?。
而裴庭听见响,慢吞吞回首,看见一个衣着单薄行色匆匆的晏在舒,扯了个苦巴巴的笑。
“你?真来啊。”
***
晏在舒是脾气第一刁,心肠第一软。
十?分钟后,包厢里?,两杯热水在桌前腾着热气,晏在舒“啪啪”地打开了全屋灯,左右霎时间?亮堂起来,她看着,满意了,裹着张毯子往沙发里?一坐:“说吧,是大姨削你?了,还?是阿嬷抽你?了?”
裴庭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儿,坐在桌边连魂都没回来。
晏在舒摸出手?机,随意摆弄了几下,淡声说:“那是阿嬷把你?踢出信托受益人了?还?是公?司倒闭了?”
裴庭仍旧没回。
晏在舒慢悠悠划着手?机照片,把双腿一叠:“要为着情情爱爱这么幅样子,那就过了啊。”
“你?都知道,你?还?要问。”嘶哑的一声回。
晏在舒收手?机,正?正?经经往他脸上落一眼?:“如菁回来的事我知道,她现今做什么我也?知道,但恕我直言,这些事儿,打你?自己玩砸那层关系之后,你?就没有过问的资格了,当初作?天作?地,现在这副样子给谁看?”
“那她跟雍珩的事你?知道吗?”
晏在舒明显愣一下,脱口问:“你们这档子事,跟雍小叔有什么关系。”
裴庭终于回视,目光挺沉的,像是终于想起来他们这团层层叠叠的关系网,前一刻的颓丧都转变成这一刻的质问:“你?跟孟揭谈着,孟揭跟雍珩好得穿一条裤子,这事你?不?知道?”
一些从未联想过的琐碎细节随着这句话,从记忆里?一一析出来。
“小叔给看了学校,他让我学画,可我是学新闻的啊,除了嫌疑人画像,别的什么也?不?会。”
“小叔说我洗完头像黑煤球,黑煤球是什么你?知道吗晏晏,我刚刚查了一下,我劝你?不?要去看。”
“小叔说不?能拒绝信托收益权,他骗人,律师明明说可以。”
“有一天撞见他在买唇膏,没想到他喜欢那种卡通图案的,小叔有颗粉红少女心。”
脑子在反应,神情也?一点点凝起来,而这时门口适时的一道敲门声,打断了他俩微妙的对视,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把两份面端到桌上,“您的面,这边上齐了,如果还?有需要请按铃。”
滚轮骨碌碌地碾过地毯,一串闷响过后,包厢门再度关紧,晏在舒捋了下耳发站起来,已经从先前的震惊状态抽出来了,摊一下手?:“先不?说你?这是不?是主观臆断,就算是,他们一没有亲缘关系,二没碍着你?们任何?人。”
“你?们走得近,我就问你?一句,她对雍珩有没有那意思?”
“我们走得近,所以我不?会给你?透露半点儿。”
“我是你?哥!”
“那也?得排姐妹后边。”
“那你?不?想害她吧,雍珩怎么能行!雍珩是什么玩意儿你?知道?”
“我不?知道,”晏在舒笑得挺淡,“但你?做的烂事我每一桩都清楚。”
裴庭胸口一起一伏,眼?里?的火星都要呲出来了,晏在舒半点儿不?怵,坐桌前,挑了几筷子面,刚吃没两口,边上椅子一沉,裴庭也?闷不?吭声拿起了筷子。
这阵仗,少说也?得有一两天没吃过东西,晏在舒不?饿,喝了点儿汤暖过身?子之后就停了筷,一边转着桌上的小摆件,一边看着裴庭:“别管那些事了,这种事就是单行道,你?再跑,还?能跑回十?九岁吗。”
裴庭几口吃完了面,擦着嘴不?搭理她。
晏在舒就戳他一下:“我这有几桩好事,你?跟不?跟?”
“想通了要跟我一起拍电影?”裴庭终于正?眼?看她。
“不?是,”晏在舒再戳一下,闲聊似的,“我们月中排的话剧,你?看了吧?”
“嗯,也?就凑活吧,”裴庭在那猛拍铃,再要了两碗面,“布景灯光挺好,挺有那意境的。”
“你?不?说演得好,排得好?”
“你?还?想让我夸你??”
“夸不?夸。”
“好好好,排得确实可以,挺下心思的,后续反响也?不?错,你?们投资方嘴都快笑裂了吧?”
“他又?不?是你?。”晏在舒说一句,转正?题,“那后续巡演能不?能用你?们公?司合作?的剧院,不?用你?们演员,只?要在巡演城市排得了场子就行,收益抽成就照合同走。”
“你?还?演啊?”裴庭问。
“不?是,有别的演员,照这模式和剧本巡演,当时跟唐甘谈定了的,”晏在舒解释,“巡演所得的百分之七十?,进唐家公?司挂名的社会福利机构,同理宣发这些事儿,都由她包了。剩余的百分之三十?,作?后续巡演的资金。”
“……你?就白搞?”
“你?管呢,我就问你?一句,你?能不?能做?”
能啊。这种账裴庭门儿清,晏在舒就算亏到姥姥家,他也?赔不?了半点,连宣发都不?用管,没接过这么省心的活儿,他现在终于直了身?,带回了裴总的气势,“我得问清楚,话剧投资方是哪家公?司,你?这样搞,有没有合同纠纷的?”
晏在舒沉默片刻:“没有,合同内容只?包含当场话剧。”
裴庭皱下眉,觉得不?应该:“你?们那话剧,也?投了不?少吧,两百个?”
“……五百。”
“哪个大傻子,”裴庭惊了,“扔了五百万就听一场响,之后巡演的收益和网络播放版权都不?要了?”
晏在舒闭下眼?:“……你?能不?能做?”
裴庭是挺动心的,侧眼?睨她,“你?先说你?心里?还?猫着什么坏。”
是还?有两件事,晏在舒盘算很久了。
“我手?头有个纪录片拍摄计划,但自己筹不?到这么多资金,”十?八岁之后,晏在舒就没管家里?要过钱,她的学费都是从往年的赛事奖金里?拿的,而这部分私房钱在弃养犬收容所和前一部纪录片上消耗得所剩无几,所以这确实是实话,她问裴庭,“你?投不?投?”
“你?要多少?”
“回头我发计划书和立项申请给你?,那些龙标和审查你?得包办。”大二之后,她的时间?就没那么充裕了,得把琐碎费时的事儿都摊出去才行。
裴庭一口应下:“行,专业的事儿你?找我。”
“还?有件事,Take a nap,我要申报奥灵冬日电影节,”晏在舒把手?里?的摆件端端正?正?放好,仿佛前两件都是铺垫,都是逐步推动的计划,她轻轻笑,“我想看看这片子能走多远。”
***
裴庭的动作?很快。
海市的阴雨连绵十?日后,厚云 ? 层里?终于绽出几束晴光,裴庭就已经和唐甘敲定第二场巡演的城市和剧场了,他俩还?在磨一些细节,晏在舒不?管这事儿,她只?是搭座桥。
傍晚时分,云轻了,天也?阔了,好多影子斑斑点点地跳到晏在舒肩身?,她喂过了流浪猫,慢悠悠起身?,拎着一只?包,走在初晴的校道里?。
专业课考核已经结束,没意外,晏在舒仍旧是断层第一,距离综合考核还?有五天,她申请的课题小组也?出名单了,老徐最近看她倒是不?叹气,而是以一种“就知道你?们姓晏的一门犟种”的眼?神,让她做好一块白板一杯水过三年的准备,晏在舒挺从容的。
手?机消息一直来。
今天是孟老爷子出院的日子,他这会儿才告知亲眷好友,孟三叔也?早早打电话让她来今晚的这场家宴,晏在舒以期末考试为由婉拒了,甚至她昨天就去见了孟老爷子,把新下载的评书导进播放器里?,陪着老人家聊了个把小时,推着他在医院里?走了两圈儿,中途对跟孟揭相关的话题冷淡得很,表现出了某种“欲言又?止”的回避态度。
孟老爷子多少也?懂了。
老人家身?体渐好,没了手?术刚结束那会儿的孱弱虚颓,精神上也?跟着振作?,那点儿隐秘且毫无道理的隔代执念当然就淡了,跟她谈学业,谈从网络上看到的话剧,谈最近收的一本字帖,云淡风轻。
不?知道孟老爷子对下说过什么,晏在舒这一天接到过四个来自孟家长辈的询问,大抵是打着关心身?体的旗号旁敲侧击问她和孟揭的近况,她都同样以一种明显的回避态度应对。
逐渐地,过问的人就少了。
刚出校门,晏在舒就看到了裴庭那辆商务车,他是来接她去见一个电影评选人的,说晏在舒学生气重?,要多接触接触社会层面的信息,免得来日入了行被人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
晏在舒嫌他烦,戴上耳机开始补觉,最近考试多,她睡得总不?够。
一路晃荡到酒店门口,车门缓缓打开,晏在舒把耳机拉到脖颈松松搭着,刚要下车,袖管就被拽了一把,裴庭瞠目结舌望着她。
“你?跟孟揭,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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