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在舒如果定了心要哄谁开?心, 那没谁受得住。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们?到了周边某个渔村,晏在舒熟门?熟路地在一农家小院儿边上停了车, 车顶上就是人家结满百香果的棚子, 海边起了薄雾, 路灯昏黄,左右都是沉睡在夜色里的鱼鳞灰瓦,孟揭还没动?,她已经合上了篷与窗, 推门?下车, 这?会儿边上小农院门?正好开?,一四十?来岁的女人披着外?衣握着手?电筒走出来,一见她就笑眯眯的。
“小晏来啦。”
晏在舒喊了声婶儿,迎上去:“吵着您休息了吧?”
“没有没有, ”那女人摆手?,跟着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丁零零地抖落抖落,挑出其中?一把来,递给她说, “在收棚布,明天要晒稻子,这?天啊变来变去的, 你出去玩要注意安全, 风大不敢下水哦。”
晏在舒接钥匙,说:“我会小心, 谢谢婶儿。”
俩人说着话?,孟揭也正好下车, 关车门?的声音惊得婶儿捂一把胸口,而后才哭笑不得地说:“没看到车上有人,”说完,面上露点儿促狭,朝晏在舒别个亮晶晶的眼神,“是朋友哇?”
晏在舒摇摇头:“不是。”
孟揭没什么?表情,朝她点个头,规规矩矩叫声婶儿,又在夜风里眯了下眼睛,准备拿兜里揣的烟,又听到晏在舒在停顿两秒后带笑的声音。
“是男朋友哦。”
摸向烟盒的手?徐徐停下来,孟揭看着晏在舒,看她说这?话?时?嘴边猫着坏的笑,看她跟对方伸手?说拜拜,看她转过头,在薄薄的流雾里递来的眼神。
明明知道是个安全区域内无关痛痒的示好,出了这?座渔村,换回车水马龙钢铁森林里她都不一定能?开?这?口,但示好这?行?为本身能?体现在晏在舒身上,就算顶良心的了。
孟揭还能?要求什么?。
孟揭折回车里,取了点东西。
***
这?渔村特别小,碎石子路领着他们?一路往东,拐过两个弯,就伸向了绵白的沙滩,孟揭懒洋洋地往远边抬一下眼,就看见一条三米长的延向海里的木栈道边漂着一块塑料浮板,而浮板边。
停着一架……
摩托艇。
“你开??”
晏在舒不应他,手?撑在栈道上,轻轻一跃,跳下了浮板,扶着顶上木板稳住身形后,抬腿伸臂上摩托艇,自个儿稳稳当?当?坐好了,才伸指头,勾起件救生衣抛过去,眼里带着笑,发丝在风里扬,周遭全是涌动?着的细碎光潮,漂亮得像海里攀出来的一只水母,在这?深邃的夜海边,整个人从眼神到动?作都带着再明显不过的钩子:“来不来?”
孟揭自始至终在岸边看着,哪怕听着这?样直白的引诱,也波澜不惊的样子,晏在舒不知道他这?一两秒内想了些什么?,实际上连他自己也没什么?头绪,就是觉得这?一刻说什么?都多余。
浪都打?到脚下了,不接,等什么?呢。
出发前晏在舒只问了他一句,“你买保险了没有?”
当?时?孟揭看着她这?阵仗,又回想一路过来她开?车的架势,心里觉得挺悬,但嘴上到底给了面子:“你尽管造,伤损我自负。”
三十?秒后,离岸数百米,孟揭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正在涌向星海。
***
身后岸边的建筑物在视线里逐渐变窄,变细,直到微缩成?一行?深灰色的起伏不定的线条,融进飘着薄雾的漆夜里,灯光跟芝麻粒儿似的,都散开?了,揉碎了,晃出晕乎乎的油光,晏在舒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无暇顾及。
摩托艇跟船不同,缩小的是体积,缩短的是距离,两个人小腿上溅的全是水沫儿,那一重重的浪头迎面打?过来,让晏在舒觉得她就是一条贴着水面狂飙的鱼,真实,刺激,每一秒都有落水的风险,心跳飙到180,明明水凉风也冷,但两人都出了身热汗,孟揭稳稳地把着她的腰,然后在她侧压身甩出一记漂移时?捞住了她半滑落的身体。
她扭头,后背紧紧贴着他胸口,浪都涌到脸颊边了,还在朝他笑,笑完一个利落地挺身,把倾斜的摩托艇又带了回来,身后水花四溅。
玩儿得很爽。
也很累。
她这?辆摩托艇特别重,晏在舒开?是会开?,但漂着玩儿就特别耗体,所以在半途熄火,跟孟揭换了个位置。
深夜,海上,前后都看不到灯光人影,晏在舒全身湿透,捋着湿发,低着脑袋,屈膝然后站起来,小心翼翼踩上了他大腿,“你扶稳啊。”
孟揭发梢也滴着水,一手?撑着她手?掌,一手?虚靠着她小腿,“你踩实了。”
“我挺沉的,这样踩你不痛?”晏在舒没胡说,她打?小练体育的,看着瘦高条儿,但肌肉量不少,怎么?也得有个一百一二十斤。
“踩对了不痛。”孟揭这?样回。
“……”晏在舒瞪他一眼,真就整只脚踩上去了,孟揭练腿的,胸腹肌肉薄,大腿特别结实,踩起来稳稳当?当?,晏在舒两只脚踩他大腿,两只手?扶他肩膀,半弯身,缓慢地向他身后座椅伸一只脚,嘴里还在嘟囔,“我怕你给我撂下去,黑灯瞎火又在海上……”
说着真就滑了一下!
浪大,一卷儿拍过来,整架摩托艇都剧烈地晃了一晃。
晏在舒急吸一口气,整个身子往侧边滑,幸而一直虚靠在她小腿边的手?迅速探出来,孟揭踩着脚踏起身,手?从她腿边往上卡到腰侧,一提,一抱,把她滑跌的身子抱稳了,下巴贴着她湿透的头发,慢条斯理?问出一句。
“黑灯瞎火又在海上,我能?把你怎么?着?”
晏在舒心都没落回肚子里,下巴也还垫在他肩上,急喘气:“喂鱼啊……”
“喂鱼?”孟揭声调立刻就提起来了。
晏在舒还在皮:“你干不出来吗?你心里边儿就这?样想呢吧。”
孟揭真就松了点儿力,晏在舒还没站稳,一个浪拍过来,她整个人又晃了晃,这?回她学?聪明了,搂着孟揭脖颈说什么?都不撒手?,一副我要掉也得跟你同归于尽的架势。
浪头过去,晏在舒手?指还攥着他衣服,眼睛还在左右瞥,就感觉到下巴轻轻震了一下,两三声的笑递进耳里,“我算是知道你嘴硬的毛病打?哪儿来的。”
全是惯出来的。
恃宠而骄第一名。
“谁嘴硬,我不硬。”
“嗯,你软。”
“你少耍流氓,”晏在舒伸手?推他,“你让我过后边去。”
孟揭不帮她,也不扰她,一副由她怎么?弄的样子,晏在舒好在是常年运动?,身手?挺矫健,胆子一冲脑竟然就敢双脚踩在单边脚踏上,再吸取刚刚磨磨蹭蹭的教训,一拧身,一跨腿,在后座稳稳妥妥地坐好了。
孟揭正好往前挪,戴钥匙手?环,刚握上把手?,肩上又一重,晏在舒撑着他双肩站起来了。
她看着他后脑勺儿,看着他微微低垂像在研究档位的认真模样,看着他半湿的衣服和带感的线条,喉咙口突然就烧了起来,她低下了头,泄愤式地,不带情/欲地,甚至半点儿不温柔地,在他耳朵边亲了一下。
“叭!”
特别响。
亲完晏在舒自己都愣了,孟揭也没什么?反应,三两秒的安静后,耳边灌满风声,灰云迅速在穹顶聚集,翻腾,凝落,一滴两滴的雨打?在面上,打?断了这?阵诡异的安静,也打?断了孟揭回头的动?作,他重新低下头,系好安全绳,说声,“坐稳。”
而后就调了档位,一拧油门?,轰地冲了出去。
她没看到他逐渐红起来的耳朵和脖颈。
这?一瞬间心跳变快,体温拔升,肾上腺素飙涨,神经紧绷注意力高度集中?,孟揭比她冲得还猛,油门?给到了顶,海风裹挟着雨滴,在耳边呼啸而过,摩托艇的尖端在海面上破开?了一道道白色浪潮,晏在舒把他抱得很紧,也有在浪潮最和缓的时?候把脸往他背后贴,这?个人热乎又稳当?,反应很快,动?作也够利落,心地虽然很不善良,但还是……她轻轻地嗅了嗅。
“……”这?人!又用?她沐浴露!
***
劳伦斯说过句话?,他说速度是人性中?第二种古老的□□,而海上没有轨道,没有单双向车道,也没有林立的钢铁森林与车马喧嚣,孟揭眼前只有千万重浪,层层叠叠延向天边。
如果没有尽头,那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深蓝的尽头很快就到了,照着晏在舒给的路线,20分钟左右,他们?就到了近海的一座小岛,这?是一串岛链,连绵相衔有十?几座,这?座小岛处在最边缘,被层淡烟色的薄雾笼罩着,孟揭降速,顺着晏在舒指的方向把摩托艇开?到悬浮板边上。
熄了火,灭了灯,但俩人都没有要上岸的意思。
被高速策动?的剧烈心跳逐渐平复了,随之沉淀下来的是更柔软的情绪,孟揭转了个身,他们?在这?薄雾细雨里沉默地接吻,孟揭的手?一直流连在她后脑,顺着发丝,揉着颈后,吻到雨势渐密,交叠的身影被雨脚涂晕。
***
岛上面积小,一栋尖顶的三角形木屋立在中?央平地上,左右都是开?阔的景,三面落地窗,屋前有片小小的方形泳池,孟揭一进来,晏在舒就指一下门?边的拖鞋和浴袍,让他换,别把地毯踩湿了。
孟揭就真把门?一关,站那儿就换了。
“这?片岛原来都是做酒店的,这?一栋刚建好,周围的配套还没跟上呢,老板资金链就断了,我低价入手?的,连岛带房子,从小到大攒的赛季奖金一气儿全掏光了。”
晏在舒也裹着浴袍,忙活着开?电闸,开?热水,泡完冰冷海水的后遗症开?始发作,整个人冷得直哆嗦,想着干脆把壁炉点起来算了。
孟揭换上浴袍,过来接她手?上的活儿,“给我,你别把整屋点了。”
他三两下就把壁炉点起来了,而后把左右两面窗帘全拉上,只留沙发前的一扇落地窗,又检查了一遍全屋。子夜时?分,窗外?细雨飘着,寒雾笼罩着,潮浪声清晰可闻,而屋里水刚烧开?,一股股白气儿往上冒,柴火的噼啪声夹在风雨里,把屋内焙得好干爽。
他俩前后脚洗完澡,晏在舒顶着湿头发,给他丢了件管煜的衣服,唐甘管煜裴庭那几个之前都是这?儿的常客,都有衣服留这?,贴身衣物也有一次性的备着,可孟揭一接一摸就丢回去了,转身到晏在舒那间房里掏了件她的T恤,面无表情从晏在舒跟前过。
怪脾气。
公主病。
她轻踹他一脚。
等晏在舒吹完头发,到沙发上坐下,孟揭已经研究明白这?屋子的配置了,特熟练地放了幕布,开?了个片子放起来,听着脚步声就朝她撇一下脑袋:“坐过来。”
晏在舒看到他手?里的药油就懂了,坐下去,把小腿架在他膝盖上,小腿上盘着一块儿不显眼的淤青,是刚刚在摩托艇滑倒那下在座椅上磕的,颜色不深,边上一圈儿青蓝色,她自己都没察觉,但如果不处理?,明天就会扩成?一整片乌漆麻黑。
孟揭倒了点儿药油在手?心,缓慢搓开?,晏在舒盯着他骨架偏大的手?,嘴里叽里咕噜就想讲点儿话?,把这?一刻过于暧昧的氛围赶跑。
“刚刚那小院的婶儿,平时?就接打?理?这?片酒店的活儿,还帮我给基地送粮……哦,我初三那年捡了只狗你知道吧,阿嬷没少埋汰,后来送养的那流浪犬收容所也不接,说那种退役犬他们?照顾不了,老跟收容所里的老大哥干架,我就跟唐甘凑了点儿钱,在那渔村边上建了个基地,收那些脾气怪的受过创伤的退役遗弃犬和实验犬,挺大的,下回带你去瞧瞧。”
孟揭嗯声,用?掌心裹住她小腿,背往后靠,看屏幕。
“你是不是不喜欢带毛的?”
“不喜欢,特别是鹅。”
“那你还是别去了。”
嗯?孟揭一副“你在玩儿我”的表情,晏在舒痒得笑,整个人往毛毯里缩,“你不是不喜欢吗!”
孟揭握她脚踝不让退:“你不说看看吗。”
“几百只毛绒绒在那,不张嘴都能?糊你一脸毛。”
“那我不去?”
“去去去……”晏在舒痒筋被掐着,真是特别知进知退了。
俩人挨在沙发一侧躺着,听着壁炉噼啪的响声,听着雨敲在木屋顶的响声,听着电影里低缓的台词,孟揭问她跟唐甘他们?在这?儿都玩什么?。
“外?边……就冲浪,帆船,烧烤,唱歌,前边十?几公里还有片海域可以潜水,有唐甘的基本上都是运动?和养生局,特别热闹,屋里边嘛……人多打?打?德州,打?打?桌游,游戏房信号不太好玩儿得少,再就是刺激的了。”
孟揭应一声,表示在听着。
“比如说,组队玩儿游戏,哪俩人输了就手?拉手?跳泳池,或者手?拉手?潜水底……接吻。”
孟揭没什么?反应。
晏在舒弯一下嘴唇,接着扯:“嘴对嘴喂牌,面对面吃一根薯条之类的。”
“你输过几次?”孟揭忽然问。
“你想知道?”
她翻身坐起来,头发滑下肩头,“试试咯。”
怎么?试?
晏在舒摆了几个他们?常玩的桌游,孟揭说:“不会。”
“扑克牌。”
“不会。”
“fk the bus.”
“不会。”
“象棋。”
“你很想输?”
最后还是最简单的真心话?大冒险,晏在舒从酒柜里掏出裴庭的私藏,五花八门?白的洋的都有,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特养生的红茶,说规则很简单,石头剪子布,谁赢谁向对方提出一个问题,答出来就继续下一轮,答不出来喝酒。
“你喝什么??”
晏在舒指一下红茶。
也行?,孟揭揉了把脸,接了一杯冰过来,而后倒酒,往桌上一放。
第一局,晏在舒赢了,她慢慢盯住孟揭,问第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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