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观赛台前停了四五辆跑车, 一群男男女女下车,打眼看到二?楼栏杆边的俩姑娘,都扬手打招呼。
今天是唐甘主场, 她得下楼了, 把晏在舒后腰一拍, “走吧。”
晏在舒没走,她看着为首那辆跑车里?下来个人,左右很快有男生围上去?,他打了根烟走前边, 左后侧挽着个姿态亲密的女生, 眼熟,是新近凭借一部偶像剧火起来的小花,那女生踮脚在他耳边说什?么,边说边带笑, 怎么漂亮怎么笑,而他神态不?耐烦,没听清就点了头?,那女生反倒是肉眼可见地高兴了,小鸟依人地跟旁边。
活脱脱一个纨绔。
待到这拨人走到栏杆下, 一男生撞他胳膊肘,示意他往二?楼看,他这才撩起眼皮, 第一眼看到晏在舒架着墨镜的那张臭脸, 第二?眼看到晏在舒有一搭没一搭转着的手机,第三眼看到她手机壳上嗷嗷哭的小胖子。
“晏在舒你皮痒是不?是!”
***
这是裴庭。
活儿细, 脑子转得特快,对朋友仗义, 就是在作风问题上有点瑕疵。应该不?算“有点瑕疵”,确切来说,以十九岁为分水岭,十九岁之前是纯爱战士,十九岁之后是全瑕渣滓。
这个人浑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段她经常住阿嬷家,老看到斜对门有不?同的女人进?出,看着也不?像他们这年龄层的,于是她问管煜,管煜也挺无语,语焉不?详地说是刚生完孩子,还在哺乳期的。
那个暑假,晏在舒见到裴庭三次。
第一次,他在挨巴掌,第二?次,他还在挨巴掌,第三次,那暴躁高傲的花孔雀蹲在角落里?哭,抱着脑袋,把脑袋埋进?膝盖窝里?的那种哭法?,肩膀直抽抽,好像下一秒就要撅过去?了,晏在舒基于人道主义精神过去?,得了一声暴吼“走开啊!”
然后晏在舒就麻溜走了。
一个星期里?连着两?次抽他巴掌的人,就是雍如菁,雍如菁是他斑驳瑕疵里?的一点净土。
而干干净净的裴庭也只活在十九岁以前。
现在这个,都叫裴总。
晏在舒和裴庭一左一右地坐沙发上,她叠着腿,裴庭瞪着她手机壳,周遭都是笑闹着哄这俩兄妹的,唐甘往这走,左左右右就让开条道儿,散了,唐甘一手扳正茶几,一边咔地往桌上立一瓶水,有点儿杯水泯恩仇的意思:“今天怎么玩儿都行,砸场子,不?行。”
晏在舒先抬手,摆一个慢腾腾的摇白旗的姿势:“谁砸场,我?不?砸。”
“先给你那傻冒手机壳摘了吧。”裴庭讽一句。
“碍着你了?”
“侵犯我?肖像权了。”
“那你先把那些扛枪扛炮的娱记给告了吧,成天住在娱乐新闻的头?版头?条,挂给谁看呢。”
“晏在舒!”
“打住,”管理处的老丁刚过来说车可以上山了,唐甘要再看一遍路况,于是屈指在茶几敲一下,把这俩兄妹挨个盯过去?,客客气气,面带微笑地说,“再吵吵一句,今晚我?就把你俩锁到一间观赛台里?。”
唐甘训狗还是有一套,这话?出,裴庭就挪开眼了,玻璃门外,他带来的那姑娘正对着这无敌山色海景拍照,拍一半叫他,裴庭扭头?看了眼,又看晏在舒,估摸着在拍照和跟晏在舒同处一座之间选了前者,这就站起来了,经过晏在舒跟前时撞开她叠着的双腿,“劳驾让让。”
晏在舒还在看手机,差点儿没忍住一脚往过踹。
而裴庭走出两?步,又突然停下了,晏在舒余光瞥见,半点不?搭理,叠着腿往边上侧了下身子,裴庭这狗东西还偏就不?去?了,倒着走回来,特起范儿地往她边上一坐,软皮沙发滋地一响,“这观赛台都是双人座,你今天没带伴吧?”
“你管呢,闲的?”晏在舒往门边扫一眼,那姑娘正巴巴地看这里?,“人找你呢。”
裴庭往她手里?瞟一眼,突然凑近了:“她回来的事情?你知道吧?”
哟,连名字都不?提。
晏在舒小幅度地抬眼,俩人隔着10厘米对视,巨幅落地窗旁的客厅里?光线明亮,他们坐在这沙发一角,看似兄友妹恭感情?甚笃,可双方都没什?么表情?,空气里?闪着一触即发的火星子,而余光里?,门边那姑娘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了,一动不?动往这看。
晏在舒忽然收了手机,轻笑一声:“见着了?”
裴庭没应声,也没动作。
“好事儿,那我也不用费心通知你了,”晏在舒温声说,“对,人回来了,找了份合心意的工作,租了间合心意的公寓,特别安宁,简直算得上岁月静好。”
“雍家人都死了?让她一个人回来干什?么?”
“有你什?么事?”晏在舒冷嘲一声,警告似的给他一眼,“别费劲儿了,也别招惹她,你什?么生活作风我?不?管,但你再跟疯狗似的咬着人不?放,再有一回机场开车撞门拦人那种事,我?就让你再尝尝三个月被锁家里?的滋味。”
裴庭盯她半晌,久到门边的姑娘怯怯地叫了他一声,这才慢慢坐回去?,但没急着起来,整个人也从刚刚那种阴郁状态里?出来了,吊儿郎当地说:“说真的,你要今晚没带伴儿,我?这还有几个单身朋友。”
“你是不?是转行拉皮条了,”晏在舒抱起手臂,冷酷地说,“我?带了,用不?着你操心。”
“听三叔说,你最?近跟孟揭走挺近呢?没约他?哦……”裴庭嬉皮笑脸的,“约不?来吧?听我?爸说,他们最?近有个国?家项目呢,哪有闲心想你啊。”
晏在舒抄起抱枕,反手一记重?甩过去?!
裴庭接了,随手往后丢,而后一手撑沙发背上翻了过去?,不?过几秒钟就是副没心没肺的玩咖公子哥儿样了。
手机倒扣着静躺在沙发上,手机壳上定格着八岁的裴庭。他嗷嗷哭着,一张稀里?哗啦的哭脸,眼睛鼻子一水儿红,却特别生动。裴庭小时候是很有意思的,又怂又菜,踩到蚂蚁都要哭半天,还有一对酒窝,咧嘴笑起来谁都爱,天天抄着拖网挨家挨户去?捞鱼,家里?兄弟姐妹多,可晏在舒最?喜欢的最?护的也就一个裴庭。
晏在舒一点点地摘着手机壳,把它?举眼前,翻看几眼,忽远忽近的视线里?,裴庭穿着件花衬衫,正在不?耐烦地帮姑娘拍照,姑娘不?知道讲了句什?么,可能是觉得角度不?好,他嗤一身,撂下手机转身走了,那姑娘都呆了,一眨眼,眼眶里?砸下两?颗豆大的泪珠。
“啪。”
溅开的水珠打在一截素白的手指上。
“我?哥审美不?行,拍出来的没一张能看的东西,你站到栏杆边吧,小心风大。”
晏在舒记的是裴庭的仇,跟他身边的姑娘没关系,她拍了拍手机上的灰,朝那姑娘别一下脑袋,指栏杆后面一片游晃的金斑,这会儿拍照光影特别漂亮,又朝对方笑笑:“再不?拍,太阳要爬高了哦。”
***
裴庭个乌鸦嘴。
自己爽完就开车跑山了,整一天,晏在舒真就没收到半条来自孟揭的消息,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聊天软件也没有,就好像真就不?疾不?徐,丁点儿都不?挂心,好像晏在舒磨他,他也真就要拿大把的耐心跟她耗似的。
晏在舒这一天也没闲着,帮姑娘拍完照,也干脆把手机一关,跟唐甘要了车钥匙,跟着跑山去?了。
今天这场局的重?头?戏在晚上,几支车队将在这九曲十八弯的赛道上跑山,有专业赛车手,有爱车也会玩儿的朋友,他们的场在夜里?,所以相对安全的白天场就空出来给大伙儿玩,车技好呢就走东面U型弯多的,车技差呢就走坡度缓弯道大的西面,还能坐缆车下山,小唐总的局,总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到。
晏在舒跑了两?趟东山,速度中等,但这欠死的裴庭就跟盯上她了似的,次次都压着她的弯道超过去?,压得她烦躁,烦躁就忍不?住加速,到终点下车时一脚踹他轮胎上。
裴庭也不?介意,笑嘻嘻地指着车:“认真跑一趟?你要赢了,胳膊肘往外拐害我?关禁闭那事,咱们就一笔勾销,你要输了,当场叫声哥不?过分吧?”
可能是暴晒一天的山路蒸出绵绵不?尽的热气,可能是刚刚被海平面一截截削掉的落日昭示着这天将落幕,可能是一天若无其事却暗自滋长的情?绪作祟,晏在舒负着气,说:“跑啊。”
话?刚落,一阵贴地的轰鸣响起,几辆整装待发的赛车从路口逐一开进?来,特整齐特有气势地往车库进?去?,要做最?后的赛前检查。可视线范围内所有车辆都缓速之后,空气中仍然震荡着某种滚雷似的车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云下腾到云上,晏在舒如有所感,往左侧看。
下山路口连着将晚的天,一团蓬松的灰云团里?突然扫来一道车灯,电光火石那么快,眨眼间就冲破了云边,势如破竹地撞进?眼里?,打散车队队形,炸得周遭一片喧闹,欢呼声夹着口哨声,在这将晚的天色里?把气氛搅得热闹。
晏在舒心里?某个地方也一点点浮出细碎的水泡,那水泡升腾着,不?作声地往上浮,浮到胸口处“噗”地破开,沸腾。
她轻轻吸一口气。
看着这辆压轴式进?场的车。
却往后退两?步,抛着车钥匙,经过裴庭车门边时轻踹一下:“跑啊。”
还是一模一样两?个字,这次却收了刺,平了气,勾起了笑,一天的烦闷都随着破开的水泡消于无形。
***
话?是对裴庭说的,可开车门坐进?来的是孟揭,他一身清爽的气息,从头?到脚连根头?发丝儿都带着凉,晏在舒看他一眼,再看一眼:“我?副驾驶有领航员的,他还没来,你别占座儿。”
孟揭笑,笑得特别招人:“我?给你当领航员。”
晏在舒说:“那不?成,没有领航员迟到的。”
“等我??”
“谁等了,我?没等。”
孟揭笑看她,伸手揉了把她后脑勺,晏在舒躲,可身上绑着安全带,躲也没地儿,在孟揭的手掌下像不?情?不?愿却被撸得很舒服的猫。
“我?加班。”
“今天周末。”
“嗯,明天也是。”
“是什?么?”
“明天也是周末,我?想带一个姑娘下山过夜,第二?天去?老店吃面,所以今天要把工作安排好。”
“那你想好没有?我?那天的提议,你同意吗?”
孟揭面不?改色:“不?同意。”
“……”晏在舒都气笑了,“不?同意你还来?”
“你要现在谈这事吗?”他指周遭起伏的喧闹。
“什?么时候谈影响最?后结果吗?”她反问。
“我?不?影响,”孟揭停顿一下,“你应该有。”
晏在舒目视前方:“我?不?想谈了,你现在就下车。”
孟揭慢条斯理指一下左侧,裴庭正在那儿,被众星拱月式地围着,一副稳操胜券的欠样儿,他问:“那你想不?想赢?”
“……”操了,一下戳中晏在舒要害,她定定看了裴庭一会儿,突然转身,拽着孟揭衣领往自个儿方向抓,泄愤似的咬他一口,“我?很不?喜欢你。”
孟揭摁了一下被咬湿的唇角,在晏在舒撤身之前揉到她唇边:“你不?喜欢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爱咬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者我?不?介意,后者我?也不?介意。”
“我?还非常讨厌你。”
“好。”
“恨死你了。”
他的手没撤,揉得她嘴角也发红,“话?有点重?了,伤人。”
“伤得着你吗?”
“要不?你摸呢?”
流氓。
晏在舒拨开他手,坐了回去?,此时前面的车队自觉往旁靠,给兄妹俩腾道儿,裁判在边上猛吹哨,让晏在舒和裴庭麻溜地下山去?。
她往后调座椅,而孟揭在这时突然下了车,跟裁判打个手势,绕过车头?,到她车门边,开门解安全带一气呵成,晏在舒问他干嘛呢,孟揭弯腰,说:“想赢不?能用这辆车。”
“那用什?么?”
“伸手。”
晏在舒伸了手,孟揭点儿都不?含糊,左手托她腕部,一使劲儿,就把她从驾驶座拉了起来,站稳的同时“啪”一下把车钥匙拍她掌心里?。
“你的了。”
此时暮色将至,正好是日月抛接间隙里?的蓝调时刻,整片穹顶呈现最?大密度的蓝色,幽幽的,静谧的,像深海倒挂在天穹,而孟揭逆着光看她,眼里?光膜闪动。
天杀的是真有点帅。
***
这场赢得毫无悬念。
晏在舒开着车下山,在山脚的出发点休整,只对孟揭说了句“咱俩的命都交给你了”。孟揭熟悉路况,节奏也好,观察力还强,晏在舒在一场小车祸后对弯道有点儿怵,管煜没看出来,方歧没看出来,孟揭看出来了。
人可能真的有慕强心理,要换个人坐在副驾驶,晏在舒估计都不?敢这样开车,但孟揭在副驾驶镇着,就像定海神针一样,浑身上下就写着靠谱俩字,晏在舒就逐渐上了状态,该切弯时切弯,该加速时加速,最?后车冲过树形拱门降速时,她还在抓着方向盘。
手是僵的。
心里?倒松快了。
孟揭问她:“这车开起来感觉还好?”
晏在舒缓慢地松开方向盘:“车好,人一般。”
“考没考虑换辆车开。”
“出完事后阿嬷有讲过,不?吉利,让我?换台莲花,当时懒,没换。”
“换辆这个呢?”
“……”晏在舒仔仔细细看了两?眼,“算了,我?喜欢老车。”
二?楼大阳台,管煜和方歧探着半身看出来,一个拼命吹哨,一个用力鼓掌,嘴快都快咧到耳朵下边去?了。
而裴庭这玩咖,输了也挺痛快的,当场就指着自己开上山的那辆,笑着说:“就当热场了行吧?今晚没设彩头?吧?友谊赛能有什?么意思,这样,谁摘了头?彩,谁就把这辆车开走。”
气氛轰一下就炸开,数不?清的哄闹和喧哗涌向裴庭,涌向那千把万的彩头?,直到裁判打哨才逐渐离场。
晏在舒和孟揭开门下车,裴庭先是把孟揭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朝晏在舒抬下巴:“两?清了。”
晏在舒翻个白眼,裴庭心态差点儿崩。
嘿,这仇又得结起来。
孟揭把晏在舒后颈一拍,“走吧。”
而后手也没松,就这么虚虚地搭在晏在舒颈后,她有挣一下,但孟揭贴着她耳边讲话?,又安抚性地揉了一把,就没再抗拒了,俩人一前一后进?玻璃门,上电梯,直往观赛台去?。
管煜绕下来时扑了个空,只看到唐甘和俩朋友,就凑过去?问:“哟,那是晏晏男朋友吧?就那个搞物理的大学霸。”
一朋友也跟着说:“之前不?听说他们要分了吗,说关系挺差的?”
有人立马就接:“今儿看着不?像啊,所以他俩这到底谈没谈啊?我?有个朋友还问我?要晏晏电话?呢。”
谈没谈啊?一个两?个的,齐刷刷看向了唐甘,唐甘抬着手往后退:“别问我?啊。”说完就溜上了楼,机灵着,有眼色着呢。
裴庭进?门时听了点话?尾——到底谈没谈啊。
他打根烟,看向那逐渐闭合的电梯门,慢条斯理说:“不?一定谈了,但一定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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