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白荻花轻盈地在风中飞舞,似雪般,它们随风起舞,有那么几颗种子飞上城楼,又被风中鼓动的长幡扬得更高更远。
云水君病逝的消息传至云水城,云水城的官民无论是融人,亦或越人,全都缟素,城墙上遍插长幡,白色的长幡在秋风呼啸中猎猎作响。
行人经过城门,纷纷停下驻足,望向长幡,孩童无不是面露好奇,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百姓之中,有那么一些人神情肃穆,有那么一些人神色哀伤,有那么几个老者泪落衣衫。
云水城自从成为云水君的封地后,在云水君属臣的治理下,当地百姓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
年迈的百姓被免去赋税,逢年过节还发点米粮和粗布;大量流民和赤贫户得到安置,他们头上有屋瓦,脚下有田地,种地头三年还免除田赋,诸如之类的抚民政策实在不少。
曾经云水城像座废墟,像座死城,百姓在动荡与极度贫困中看不到希望,纷纷离去,而今的云水城已经恢复生气,集市和码头喧嚣热闹,居民安居乐业。
当地的百姓感到忧心,云水君病逝后,云水城的好日子是否即将结束?百姓感到震惊,云水君是那么年轻,死亡又是那么的突然。
“小老儿前些时候往云水君府中送鱼,曾见到云水君,还领了赏钱。云水君跟小老儿这个儿子差不多年纪,长得像神仙,可真是个善人啊。唉,怎么才过几天,人说没就没了呢。”
城中码头,一名老渔夫正和儿子从自家的独木舟上卸下鲜鱼,他发出叹息,与一名收鱼的小吏交谈。
老渔夫说长得像神仙,是因为云水君服饰华美人又好看。
小吏交付老渔夫一些钱财,接过一篮鲜鱼,愁眉苦脸道:“都说云越有瘴气,专好杀我们融人啊。”
融人初到云越时,经常会生病,病情因人而异,有的严重,有的轻微,总有那么几个人因为水土不服,抵达云越后不久就病逝了。
提着一篮鱼离去,小吏喃喃自语:“国君不知道会怎么处置我们这些属臣。”
云水君是国君的同母弟,是个融人都知道,国君非常的宠爱这个弟弟。国君是位明君,应该不会因为弟弟的死,而迁怒云水君封地里的属臣吧。
唉,一城之主猝然病逝,城中的官民顿时没了着落。
秋雨冲刷南都的城墙,将城楼上的青王旗打湿,旗帜重重下垂,再无力撑开。
天空阴晦,秋风秋雨,乌云似愁云般笼罩在云越王宫上方。
数名官员脚步声急促,他们穿过门道,衣服被雨淋湿,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而是匆匆聚集在大殿外,低声交谈。
一名武将急得团团转,说道:“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已经两天了!我这就去面见大王!”
一名文臣慌忙拽住武将的袍袖,劝道:“不可!私闯寝宫可是死罪啊!”
武将十分急躁,囔道:“老子管不了,典国大军正在攻打咱们云越边关,再不派兵增援,边关就要失守了!”
一名文臣拉不住武将,其余文臣见状,有的出力协助制服武将;有的出声努力劝说,现场顿时乱作一锅粥。
“不得喧哗!”
正在拉扯间,忽然听见一个沉稳冷静的声音响起,众人立即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说话的人——国相张泽。
张泽扫视众人,朗声:“还是由我去谒见国君。”
众人这下都安心了,武将也不再暴躁,他看向国相反而露出担虑的神情。
他们不知道国君这是怎么了,为何两日没有上朝,实在反常。
国君向来昃食宵衣,勤于政事,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在数名大臣的目送下,张泽往寝宫的方向前去,他步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显然内心也很焦急。
身为国相,张泽知道内情。
两天前,一个来自融国寅都的消息传至云越南都,即:云水君在返回寅都的路上,突发疾病,英年早逝。
张泽走至寝宫入口,遇见常父,常父愁眉不展,不知道在那边待了多久。
“国君今日用过餐了吗?”张泽低语。
“不吃不喝。”常父摇了摇头。
已经是第二天了,滴水未进。
常父也好,张泽也罢,他们和国君的关系十分密切,知道国君早年在寅都时,云水君对国君有恩,是国君的恩人。
恐怕不只是恩人。
云水君的死讯传来,国君会有这样的反应,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张泽道:“岂能因为一人之死,而无视国君的职责!云越国无数的百姓,可都仰赖着国君。”
以张泽对国君的了解,国君刚毅隐忍,从不感情用事,而今因为云水君死了,国君竟然消沉到两日不进食,也不上朝!
张泽这番话说得常父长叹短吁,他带大越潜,最了解越潜重感情:“张国相,我本想进去劝国君,又怕国君见到我这个同在寅都居住过的故人,要追忆起往昔,心里头难过。还得请国相进去探看国君,劝说国君以国家为重。”
“我正有此意,还是由我去吧。”
张泽自愿领下这份任务,毕竟已经过去两天,国不可一日无君,国君就是再悲痛,也该出来干活了。
南都的王宫规模不大,它前身是夷人土王黎佗的宫殿,越潜称王后,以黎佗的宫殿做为自己的王宫,避免大兴土木,耗费民力。
张泽很快进入寝宫,一路遭遇数名侍卫,侍卫见是国相没有拦阻。张泽走至门阶下,见一名国君的近侍跪在那儿,双手捧着一只漆盘,漆盘中是食物。
张泽到来,近侍立马起身,低声告诉张泽:“国相,老奴心中很不安,大王再这么下去,肯定要病倒。”
“大王整宿没有睡,两天了,饭不吃水也不喝,披着头散着发,就这么在书案旁坐了一宿。”
近侍的话语忧心忡忡,他是国君的贴身仆人,忠心耿耿。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张泽让近侍离开。
他们的国君啊,痛失所爱,那个心爱之人,还是融国的公子咧。
这种事,张泽怎么敢向外人透露。
近侍带上已经放冷的食物离去,离去时看张泽的眼神带着恳求。
这两日国君不理朝政,朝中大臣人心惶惶,就连下人也心惊胆战。
国君的房间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门和一扇窗,国君就站在窗前,背对门口,目视窗外。
窗外有一棵三四岁树龄的梧桐树,有一堵宫墙,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越潜的模样如同近侍所言,他头发披散,袍襟敞开,背影看起来孤独而寂寥。
见惯国君强大无所畏的模样,而今这样颓然,让张泽深感不安。
“国君!”
张泽亦步亦趋上前,在距离国君三步之遥的距离跪下,他面对的是一国之君,做的是闯入寝宫的举动。
窗边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张泽低着头,大声说道:“臣张泽冒死求见国君!”
背对张泽的身影做出反应,缓缓地转过身来,也就在此时,终于看清楚国君的模样,张泽大惊失色,惊得后退,声音带着惊恐:“国君的头发!”
越潜的头发花白,黑发中夹杂着大量的白发。
一夜之间,满头的青丝白了一半。
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越潜低头看向披散在肩上的长发,他显然刚发现自己发生的变化,目光停留许久,神情却很淡漠。
“张卿,有何事禀报?”越潜的声音嘶哑,他的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
张泽发现国君右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那只手有道干涸的血痕,鲜血曾沿着手腕流至手肘。
“臣恳请国君保重身体!请国君勿忘云越子民!”张泽行跪拜之礼,将额头抵在地上,因为太过于激动,声音带着颤音。
越潜很平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张泽,他的眼眸黯淡无光,声音缓慢:“张卿,什么时候了?”
张泽连忙回道:“已经是午后,国君啊,群臣已经两日未能见国君一面!”
“两天了吗?”越潜喃语。
他确实失魂落魄,陷入哀思中,遗忘时间流逝。
越潜抬起右手,松开手中紧紧攥住的东西,那是一枚沾染血迹的玉觿,他握得如此用力,以致玉觿尖锐的那头扎破手心。
张泽回道:“国君,两天了。”
天下诸国纷争,有多少国君夜里不敢酣睡,时时刻刻睁着一双眼,留心时局的变化。身为一国国君,不该为个人私情而悲伤。
再次握紧玉觿,将它贴放在心脏的部位,越潜眼睑垂下,像似在思忆着什么。
当他再次抬起头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张泽不敢直视。
“国君,恕臣直言,正是凭借国君的力量,使数以万计遭受苦难的百姓获得新生,所有人都指望着国君,请国君以家国为重。”张泽跪伏在地,再次恳求。
越潜默默把玉觿戴回脖子,把它掩藏在衣领之下,动作细致,他抬眼,居高临下看向急得快哭的张泽,言语镇定:“张卿,世事无常,生老病死谁也无法逃避。寡人会听天命,尽人事。”
身为一国之君,越潜有他的职责。
来日,若是下了黄泉,能与公子灵相聚吗。
来日,若是下了黄泉,公子灵可愿再见我一面?
第二□□会,国君出现在大殿上,云越国的官员大为震惊,国君模样憔悴,像似大病一场,竟连头发都白了。
一个正值壮年的人,在两三天间,青丝化作白发,确实令人惊愕。
不知道内情的大臣,只当是国君生病卧榻,因此才有几天没有上朝。
寅都寒风凛冽,今年的秋日似乎特别冷,路上的行人纷纷将手插袖,缩着脑袋。
一名官员从云水城前往寅都,一路又是坐船又是乘车,他风尘仆仆,风袍脏污,脸也顾不得洗,他的怀中捧着一只漆盒,特别宝贝。
抵达寅都时,天快黑了,看守城门的士兵正要关门,见到一辆马车急冲冲赶来,连忙伸出武器拦截。
男子高举漆盒,喊道:“速放我进城,若是耽误要事,汝等皆得革职!”
士兵察看官员随从递交的进城通牒,知道他们来自云水城,不敢拦阻,还真放他们进城。
云水城啊,那是云水君的封地。
国君痛失同母弟,悲恸不已,曾罢朝一日。
有好几天,官员乘坐的马车全部绑系白布,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白色的招魂幡插在南城门的城楼上飘舞一个多月,它受风雨摧残,尾部已经破烂成条状。
每到清晨,或者黄昏,城中或者城外的居民,仰头见到飘动的巨大招魂幡,总感觉很微妙,因为这意味着一个人死了,而葬礼还未完成。
身份显赫的人去世,不会像百姓办丧事那样,随便停尸几天,等坟墓挖好了,便就掩埋。
昭灵是融国王族,国君的亲弟,他会被埋葬在融国王族的家族墓葬里,他的墓会紧挨着父兄,享受死后的哀荣。
融国国君隆重操办丧事,出殡的日子已经看好,也就在四日后。
那名从云水城前来,携带漆盒的官员,第二日一大早就在守藏史景仲延的家门外等候。
景仲延问明原由,接下漆盒,而后携带漆盒谒见国君。
这件从风格看明显来自云越的漆盒,最终在国君面前打开,盒中有一封信,还有一束头发——云越王越潜的头发。
信中言语简短,执笔者正是越潜本人。
越潜阐明头发的来源,恳请融国国君允许将这一束发随葬在昭灵墓中。
若是人死后,真得有魂魄,越潜愿意在冥间侍奉公子灵。
融国国君瞥眼漆盒中的头发,冷冷询问身边的庙祝:“有人身上的毛发,可以作咒吗?”
庙祝答道:“老臣不妨试试。”
融国国君因为弟弟的死而怨恨越潜,竟真得答应了越潜的请求,只不过随葬前,要在这头发上施咒。让头发的主人,只要身死,就得永远随伴墓主。
融国国君原本不信这类怪力乱神的事,但此时他愿意相信巫术的作用。
景仲延蹙眉,叹了一声气,他已经鬓发花白,很苍老了。
他还记得当年,公子灵是个小孩子,在睡梦中化作一只凤鸟,飞出王宫,前往苑囿玩耍。
那时,越潜是苑囿里一个小奴隶。
而今公子灵病逝,那个小奴隶成为了云越国的国君。
几天前,越潜派出使臣,将漆盒交付云水城的城尹魏永安。
魏永安是昭灵的属臣,他派出一名手下,将漆盒送往寅都。
这样一束头发,竟真得送到了融国国君之手。
越潜那束头发被束绑在一个小木偶身上,小木偶胸口写着“越潜”二字。木偶放在昭灵的椁里,与棺木中的昭灵隔着两层棺板,但还是靠得很近的。
出殡那日,融国国君极其悲痛,当棺木要运往墓道时,他按住棺木,久久不肯放手,百官见状无不落泪。
如果不是云越士卒太强悍,想扫荡云越国不是件易事,融国国君难说不会发动一场针对云越的战争,攻入南都,将越潜俘来给弟弟殉葬。
如果越潜没有谋反,那么昭灵不会去镇守云水城,就不会在云越染病,病死。
如果没有遇到越潜,昭灵还活着,而且会是融国的一位令尹。
昭灵病逝的第三日,融国国君才命人为昭灵穿上敛葬的衣服,接受昭灵已死这个事实。
侍女在昭灵的饰物盒中,发现一件木质的小物品,非玉非水晶玛瑙,只是木头——一件云越国的王族族徽。
木刻的蛇盘曲着身子,张嘴吐信子,头上长角,背有鬣鬃。
那是一件长期把玩摩挲的物品,整体很光滑。
当然不是昭灵的物品,融国国君直觉这是越潜之物。
最终,这件云越族徽也一同随葬,不同的是写有越潜名字的木偶放在椁中,而这件物品放在棺中,就在昭灵尸体的腰侧。
二十多年后,越潜须发尽白,腰身不再挺拔,他在一个杨柳依依的暮春登上一条龙舟,龙舟上的桨手都带着高高的羽冠,羽冠的高度,几乎等同于他们身体的长度。
龙舟,戴羽冠的桨手,还有坐在龙舟高位上的云越王,这样的场面,时常被刻画在云越王族的漆器上,铸造在铜鼓上。
龙舟形体庞大,舟身遍体彩漆,巍峨壮观,舟子百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装束,除去高耸的羽冠外,衣裳的颜色也非常鲜明,极具地域特色。
今日是一个吉日,依据云越国的旧俗,云越王会在这天乘舟出游,国中的人民,无论是官员是庶民,也都会在这日游春。
龙舟行驶在南夷水的支流上,南岸都是围观的百姓,密密麻麻,极其热闹。
经过越潜二十余年的治理,云越国已然是一个南方大国,尤其这五六年来,战争减少,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国家富庶。
越潜吞并西南典国,开辟西南,拥有西南的矿产与渔盐,他大力招募诸国门客,营建学校,重视国中子弟的教育。
仅是二十多年的时间,云越国在南方崛起,各国人才汇聚南都,商贾前来南都贸易的舟车络绎不绝。
越潜坐在龙舟上,他身穿礼服,黑色的王袍使他庄穆而威严,即便他面带病容,因为患病而身形消瘦。
面朝自己的子民,越潜看见百姓干净的衣着,还有脸上的喜悦。
当国君的龙舟从百姓身边经过时,百姓激动地高呼“青王”,声音彼此起伏。
人们感激越潜再造云越国,视他如神明,视他如青王。
唯有几名跟随越潜南征北战的老臣知道,他们国君只是凡人,国君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并且因为积劳成疾,身体已经不再硬朗。
好在国君虽然没有子嗣,却有一个沈毅英明的养子,国君百年之后,王位有能人继承,国家也会依旧繁荣。
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唯愿国君能再活几年,发挥余光余热。
乘坐龙舟,越潜清晨出游南夷水,黄昏时才返回南都,南都的百姓扶老携幼在城门外迎接,于百姓的欢呼声中,越潜进入都城。
这是越潜最后一次乘坐龙舟出游,他没有活过这个暮春。
暮春,城郊的野桃花凋零了,枝叶间结出一颗颗果实,一只山雀在山中飞舞,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城中,高高的王宫城墙内,一棵挺拔而茂密的梧桐树在孕育花期,枝叶葱翠喜人,再过一个多月后,枝头将开满淡黄绿色的小花。
南都种了很多梧桐树,人们传言,那是因为国君是位明君,所以想种植梧桐树,用来招揽视作祥瑞的凤鸟。
真正的原因,也只有国君知道。
龙舟出游的隔日,越潜在睡梦中听见凤鸟的鸣叫声,他睁开眼睛,望见窗外的月光洒在梧桐树上,还见到一名年轻而秀美的男子,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他的床边。
那是越潜魂牵梦萦的人,哪怕过去了那么漫长的时光,他仍旧如此年轻,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公子灵做盛装打扮,高傲却又亲和。
越潜抬起自己的手,触碰公子灵的脸庞,这回他没有摸空,这回或许不再是幻影,苍老的声音深情地唤道:“公子。”
公子灵只是看着他不语,嘴角微微一笑。
“阿灵。”
越潜激动地张开双臂,紧紧将公子灵搂入怀中,他是如此的欣喜,心满意足。
第二日清早,近侍才发现国君在睡梦中长逝。
云越王越潜,享年五十四岁,谥号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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