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只要不过分朕都由着你,但你若想进入朝政,你便是朕的臣子,君臣之间,没有父子。”说完了严厉的话,他又和蔼地看着自己的幼子,“但是这次,朕愿意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你可以再选一次。”
萧瑀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想起上辈子,他的父皇也是这样和蔼地看着他,哪怕他的选择让他失望,可他依旧对他说“小七,朕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
可惜,直到他驾崩,萧瑀也没有用上那次机会。
萧瑀闭了闭眼睛,沙哑着嗓子道:“父皇,小七不后悔。”
和椒房殿一样,东宫此刻也正在说着同样的事,萧珏捏着茶杯的手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几乎是恨声道:“这些河盗真是死有余辜!”
但很快他和周帝一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七弟的做法也着实欠妥。”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问道,“夜鸢,你觉得杭进真的能够当此大任吗?”
厚重的帷幔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能让殿下全心信任又有此能力的,除了杭进还有谁?”
“赭卫首领楚臣沣呢?”
夜鸢沉默良久,才道:“他不如杭进。”
“我本来也觉得杭进的确是最好的选择,现在却有些迟疑。”
“杭进行事的确有些莽撞冒失,对于一个统帅来说是缺点,可也还没严重到致命。”
“其实我还有一个人选。”萧珏说,“你觉得锦王如何?”
这一次夜鸢沉默地更久:“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
“锦王或许是将才,但不是政客。”
听了夜鸢的话,萧珏也沉默了,他对夜鸢道:“你不觉得锦王自从上次落水后就心性大变?”
“可他依旧是锦王。”夜鸢顿了顿,“哪怕大梦三十年,有些东西不会变。”
萧珏苦笑着摇摇头:“夜鸢,若你不是墨卫首领,这个位子原本应该是你的。”
“若属下不是墨卫首领,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夜鸢!”
“殿下恕罪。”
萧珏按了按额头:“我知道你不忿我让你去七弟府上,然而整个朔京,再没有哪里比锦王府更安全了。”
这一次夜鸢却再也没有回答。
萧珏抬眼看了看帷幔后消失的影子,叹息一声,随即又低头看着奏章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名字。
“沈灵均……”
雍平十五年很快就过去了,年后沈灵均脱孝回京,本以为自己复职应当不会这样快,谁知回京第二天便收到吏部关于他复职的函。
沈灵均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函,他绝不相信他守孝这三年,朔京官员们的办事效率就会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后还是在吏部的同年给了他一个线索。
“太子?”
沈晏也是一惊,她倒是怀疑过萧瑀,却没想到竟然会有太子的手笔。
沈灵均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太子为何会记得他这个从未打过交道的官员,但他生性洒脱,想不通就不想了,倒是沈晏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回到房中,沈晏挥退了侍女,站在书桌旁半晌,才提笔写下:雍平十六年初,父复职,任御史大夫。
写完后,她有些怔怔地看着这一行字。在她的记忆里,雍平十六年父亲回到朔京后,足足等了半年之久才复职,而且从回京直到她嫁给萧瑀这一段时间之内,父亲都没有和太子打过任何交道,这让她实在想不明白,太子为何会插手一个御史大夫的任职。
沈晏也猜测太子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是重生的,但很快就打消了这种念头,但不管怎么样,沈灵均这个名字已经引起了太子的注意,这都不是好消息。
沈晏眉间深深的忧虑,她从书架底下拿出一个箱子,然后打开锁,从里头拿出一叠写了字的纸,最上面那一张写的就是——雍平十五年重阳,锦王瑀至宛城。
这里头都是她重生以后,发生了和记忆里不同的事情,她一件件纪录下来的,因为时间久远,有些记忆已经不甚清晰,但这两件事她却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沈晏将这里头的纸张都拿出来,一张一张仔细地看过,然后扔进炭盆里,火光映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渐渐地变成了坚定。
萧瑀不知道,因为这一趟本不该有的外出生生毁掉了杭进的晋升之路,他也不知道,就在刚刚,沈晏也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因为现在的他还满心沉浸在,媳妇和他如今在同一个朔京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多的美梦中,然而很快,晴天霹雳就下来了。
“什么?!”萧瑀不可置信大喊。
岑宥仍然笑得一脸憨厚:“这也是陛下的旨意。”
萧瑀看着那身绿色的官服,脸色都变了,他指了指自己:“本王之前一直穿着便服啊!”
“那是因为您尚未正式入职。”岑宥指了指一旁托盘里的工部腰牌和官帽,“年后才正式履职,这都是匠人们连夜赶制出来的。”
萧瑀觉得自己脸都要绿了,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父皇面前为何要逞强呢,现在说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各位王爷皆已进入各部,并非只有殿下一人。”岑宥贴心地送上一个好消息。
萧瑀想到下次与各位兄长见面,大家都是一身绿,虽然心塞但也意外有种莫名的喜感。
他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官服:“本王想换个颜色。”
“此乃礼部所定,无法更改。”
萧瑀叹了口气,只能无奈接受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坑到了一票兄弟的,要出丑大家一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接着,岑宥又道:“而且根据安排,殿下可能马上就要与在下共事了。”
“什么?!”
“臣觉得您似乎对于兵器一类更有兴趣,向陛下陈述以后,陛下也同意了。”岑宥笑呵呵道,“望日后臣与殿下能合作愉快。”
等到岑宥离开以后,萧瑀才面有菜色地消化着这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正在这时,安顺进来说道:“殿下,门外有一位姓沈的御史大夫前来拜访。”
萧瑀顿时精神了:“快快快请!”
安顺忙道:“老奴已经让这位大人在会客厅稍坐片刻。”一边擦了擦冷汗,庆幸自己没有在那位大人面前摆王府管家的谱。
萧瑀迅速地换了衣服来到会客厅,一进门就向沈灵均行晚辈礼:“先生来了朔京,本该是小子前往拜访,怎叫先生亲自上门,实在惭愧。”
沈灵均倒还好,一旁的安顺又有点晕,赶紧扶住了柱子。
沈灵均也回了一礼:“殿下言重了,在下也没想到当时在宛城的小友竟然是锦亲王,多有得罪。”
两人寒暄完,萧瑀便道:“不知先生上门可有要事?”
沈灵均少见地犹豫了一下。
“什么事先生但说无妨。”
“不知殿下可读完了《论语》?”
“?”萧瑀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已经学完了《孝经》,四书还未开始学习。”
沈灵均皱起眉头,喃喃道:“这,有点慢啊……”
“……”萧瑀略有羞愧,这已经不是有点慢,而是太慢了。
“不知殿下可有每日习字的帖子,能给在下一观吗?”
这次不等萧瑀示意,安顺已经朝着书房跑去,不一会就抱了一叠纸过来,萧瑀忐忑地看着沈灵均皱着眉头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这是我很久以前写的……”
沈灵均叹了口气:“虽然违背君子承诺,但在下真的有些后悔了。”
萧瑀的心中顿时有过不好的预感:“先生何出此言?”
沈灵均讶异道:“太子殿下请臣做殿下的老师,殿下竟然不知道吗?”
“我……”萧瑀刚想说话,就听见安顺又跑了进来,附在萧瑀耳边说道,“禀殿下,太子殿下传话,他为您请了御史大夫沈灵均为老师,望您好好学习,不要再把老师……气走了……”
萧瑀和沈灵均面面相觑,皆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第十一章
第二日清晨,因为要行拜师礼,萧瑀很早就来到了沈府。比起宛城那座荒地一般的园子,朔京的沈府至少在花匠的照料下,还是勉强能见人的。
其实,萧瑀的内心还是有一点兴奋的,因为拜师以后他就会到沈府来学习。虽然因为工部的事情,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但至少比他绞尽脑汁地去接近沈晏,有了一个更名正言顺的理由。
沈灵均尚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满意地看着萧瑀恭敬地三拜九叩,然后喝了他递过来的茶水,这弟子就算收下了。虽然一开始他是有些后悔的,但萧瑀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他也就只能自我安慰自己,锦王好歹是有救的。
上课第一天,温故而知新,沈灵均按住乱跳的额角,听着萧瑀磕磕巴巴地背完了一篇孝经,他觉得自己还是太高估锦王了。
萧瑀内心也很痛苦,上辈子他自进了兵部就再也没碰过书本,重生回来他满脑子想的没一件是跟读书有关的,偏偏现在拜在岳父门下,如果不好好学习,是不是就娶不到老婆了?
沈灵均又提议让萧瑀写一篇大字,萧瑀心中更是惶恐。背书还能临时抱一下佛脚,写字要怎么办,他现在的字比先前沈灵均看到的还要丑啊!总觉得沈灵均看完会吐血的啊!
好在他身边带了一个殷羽,作为书童,殷羽的年纪有些大了,但他总是能够在适宜的时候发挥作用。
“咕噜噜……”
萧瑀尴尬地看着沈灵均:“先生,您看,我们不如先用饭吧!”
吃过饭,沈灵均要回去午睡,萧瑀则借着消食的机会,暗搓搓地逛进了沈府的后花园。
萧瑀拜沈灵均为师的事,沈晏并非不知道,对于萧瑀一直竭力接近她家,她也有所猜测,不过她又怎么会让萧瑀这样轻易得逞?
因此闲逛了一圈的萧瑀果不其然地没有见到沈晏,一问才知道,沈晏去了京郊的皇觉寺替母亲祈福。于是萧瑀耐着性子等了七天,又听到消息,沈晏带着侍女住到了庄子上去。七天后,沈晏又去舅舅家了,又过了七天再问,沈晏已经跑到远方表姨家去了。
如此等了一个月,萧瑀令人堪忧的天资把沈灵均都给整淡定了。虽然每旬日才上五天课,但锦王殿下态度端正,虽然字丑但好歹没让人代笔,读书磕磕巴巴但能听懂里头的意思了。沈灵均觉得,一个王爷又不需要考状元,差不多也就得了,于是他大方地放了锦王一天假。
被放假的萧瑀却有点懵,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每天不是去工部就是去沈府的日子了,突然放假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安顺给他出了个主意:去街上走走。
萧瑀于是带着殷羽大摇大摆地就出门了。
逛着逛着,萧瑀就看到一家首饰店,顿时就站住了步子。他这一生送过不少女人礼物,但除了例行赏赐,送给沈晏的就只有一根簪子。后来流放,沈晏没有拿任何首饰,随行的唯有这一根簪子。
萧瑀思绪万千地走进了这家首饰店,一进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喊出声来:“你不是在你表姨家吗?!”
沈晏的身子一僵,慢慢地转过身来,皱着眉头看着他:“是你?”
萧瑀冷哼一声:“我还真信了你去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亲戚家了!”
沈晏已经回过神来,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得反驳道:“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萧瑀被她的话噎住,只能耍无赖道:“既然跟我无关,那你干嘛躲着我?”
沈晏冷笑:“谁躲着你,自作多情。”说着,将手里的耳环递给老板,“包起来吧!”
那老板指着一旁的翠玉簪子说道:“小姐戴这个也很好看,不如一起包起来吧!”
沈晏的脸色瞬间变难看,硬着声音道:“不用了,只要耳环。”
拿着东西出门后,沈晏冷冷地对身后的人说道:“不要再跟着我了!”
萧瑀已经回过味来了,几步向前走到沈晏身边:“其实你早就认出来我是谁了吧!”
“你是谁?”
“我是……喂,我都猜出来了你还装什么?”
“有病。”
锦王向来脾气不好,虽然这些日子一直忍耐,但总也是有限度的,更何况沈晏态度还这么差。于是,萧瑀一个箭步就拦在了她前面。
“沈晏,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
沈晏理都没理他,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萧瑀气得牙痒痒,半天才回过味来,直接嚷道:“沈晏,你是不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啊?”
沈晏停住了步子,冷冷地偏过头:“闭嘴,滚!”
萧瑀当然不会听话地滚了,但是沈晏已经上了马车,远远地把他甩在了身后。
萧瑀气呼呼地想着,反正你最后总会喜欢我的!等着四年后你嫁给我,看我怎么……
刚想要放几句狠话,心却没办法硬起来,只能哼了几声。想起刚刚沈晏在那家首饰店似乎还看中了几件东西,他又走回去,对老板道:“刚刚那位姑娘还看中了什么,都给爷包起来。”
老板忙不迭地递上了那支碧玉簪,萧瑀那一肚子的气瞬间就消下去了。他想着虽然沈晏不如上辈子温柔贤惠,但没关系,不是还有四年时间才嫁给他嘛。
萧瑀还是非常乐观的,但是这个美梦第二天在他去沈家时就醒了。
指着两个粗糙的馒头和一叠干巴巴的咸菜,萧瑀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先生,这难道就是今日的饭食?”
沈灵均:“这个……最近家用紧张嘛……”
背书的时候萧瑀又卡壳了,正抓耳挠腮的时候,沈灵均从身后拿出一条竹鞭,萧瑀脸色都变了:“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沈灵均:“严师出高徒啊……”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萧瑀颤巍巍地指着两百张大字:“先生,您是不是写错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