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咱们去阿布罗斯。修道院山下的那个小海湾。更保险点儿,怎么样?”
“那好。”菲格斯把吃了一半的燕麦饼往前一推,站了起来,“我通知下去,大人,阿布罗斯,四天之后。”说完他朝我点头致意,把斗篷往肩上一披,径直走了出去。
“是走私吗,舅舅?”小伊恩急切地问,“有法国渔船会来?”他拿起一块燕麦饼咬了一口,碎屑掉了一桌子。
詹米仍然若有所思,但马上回过神瞪了他外甥一眼:“是的。而你呢,小伊恩,别多管闲事。”
“可我能帮忙的呀!”小伙子抗议道,“您总需要有人牵骡子吧!”
“昨天你爸不是刚跟你我讲好了吗,小伊恩?”詹米抬了抬眉毛,“天哪,你记性真是糟糕啊,小子!”
伊恩显得有点儿窘迫,拿起又一个燕麦饼,掩盖起他的困惑。见他一时没作声,我连忙趁机问我的问题。
“你准备去阿布罗斯会一艘走私烈酒的法国船?”我问,“你不觉得这很危险吗,珀西瓦尔爵士刚警告过你?”
詹米仍旧抬着一边的眉毛看着我,但听口气足够耐心。
“不。珀西瓦尔爵士警告我说两天后的会合暴露了。那是马伦海湾的计划。不过我与杰拉德和他的船长们有约在先。如果一次会合出于任何原因失败了,渔船将离开海岸线准备第二天晚上再度靠岸——但是在另一处不同的地点。而如果第二次仍不成功,则有第三个后备计划。”
“但如果珀西瓦尔爵士知道了第一个会合计划,他难道不会也知道其他那两个吗?”我坚持问道。
詹米摇摇头,倒了一杯葡萄酒。他朝我使了个眼色,问我要不要也来点儿,见我摇头,便自个儿抿了一口。
“不,”他答道,“会合的地点安排每次是三个一组,只有我和杰拉德两人知道,他把密封的邮件寄到珍妮这里。一旦我读完信息便立即焚毁。帮忙接船的兄弟当然都知道第一个地点——我猜其中的一个也许走漏了风声,”他皱起眉头看看他的杯子,“但没有人知道——连菲格斯都不知道——那其他两个地点,除非我们需要动用其中的某一个。真有这个需要时,所有的人都晓得要守口如瓶。”
“那就肯定是安全的了,舅舅!”小伊恩急切地说,“让我去吧!我一定待在后头,不会碍手碍脚的。”他许诺道。
詹米半信半疑地看看他的外甥。“哎,那好,”他说,“你跟我去阿布罗斯,但你和你舅妈要待在修道院山坡上那个大路边的旅馆里,直到我们收工。之后我得带这小子回拉里堡,克莱尔,”他向我解释说,“尽量争取跟他爸妈和解。”那天早上他爸伊恩在詹米和小伊恩赶到前就离开了哈利迪旅店,没留下任何消息,想必是回拉里堡去了。“你不介意这么赶路吧?你才从因弗内斯过来,按说我不该这么要求的——”我们四目相对,他狡黠地一笑,“但我非得尽快把他送回家去。”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我向他保证,“能再见到詹妮和全家人真是太好了。”
“可是,舅舅——”小伊恩脱口而出,“那个——”
“闭嘴!”詹米训斥说,“你小子别再多嘴了。到此为止,嗯?”
小伊恩显得有点受伤,不过他又抓过一块燕麦饼,夸张地塞进嘴里,用以表明他决意不再出声的打算。
詹米放下了架子,对我一笑。“好,你去疯女人家看得怎么样了?”
“非常有意思,”我说,“詹米,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坎贝尔的女人?”
“可能不到三四百个吧,”他宽宽的嘴唇上笑容一闪,“你说的是哪个坎贝尔?”
“有这么几个,”我对他转述了奈莉·考登讲的关于阿奇博尔德·坎贝尔和他的妹妹的故事。
他听着连连摇头叹息。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真的老了,紧绷的脸上布满了回忆的皱纹。
“我听到过的卡洛登后的故事当中,这还不是最惨的呢,”他说,“不过我不觉得——等等,”他停下来看看我,眯起眼回忆着,“玛格丽特·坎贝尔。玛格丽特,她不会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吧——差不多是小玛丽的个头?棕色的头发柔软得就像雀鸟的羽毛,脸蛋儿生得非常甜美,是她吗?”
“二十年前多半是的,”我回想着那静坐在火炉前的肥胖的身影,“怎么,你真的认识她?”
“哎,我想是的。”他沉思的眉头紧皱着,出神地看着桌面,手指头滑过散落的饼屑,胡乱地画着一条线,“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尤恩·卡梅隆的小情人。你记得尤恩吗?”
“当然。”尤恩是个高大而英俊的开心果,曾经在荷里路德与詹米共事,搜集梳理各种来自英格兰的情报。“后来尤恩怎么了?还是,我不该问?”我看见阴云笼上詹米的脸庞。
“被英国人枪决了,”他静静地回答道,“卡洛登过后两天。”他合上双眼,稍过片刻睁开眼时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好了,上帝保佑阿奇·坎贝尔牧师吧。起义的时候我听说过他,有一两次。他是个勇猛的武士,他们都说,非常勇敢——我想他现在也需要有这个勇气,可怜的人啊。”他安静地坐了许久,然后很坚决地站了起来。
“好吧,离开爱丁堡之前我们还有好多要做的。伊恩,去楼上桌子上找到一份印刷店顾客的名单,拿下来给我。我会勾出那些订单没有完成的部分给你,你必须走访每一家,把欠款还给他们。除非他们愿意等我找到新的店面,添上新的存货——不过那得要等上两个月呢,你告诉他们。”
他拍了拍自己的外衣,有什么东西在叮当作响。
“好在保险费能还清欠着顾客的钱,还会有点儿富余。说到这儿——”他转过头对我一笑,“你的任务,外乡人,是去找个裁缝在两天时间里给你做条像样的长裙。我想达夫妮也得要回她的裙子了,我可不能把你光着身子带回拉里堡去。”
如约会合
骑马北上去阿布罗斯的途中,旁观詹米与小伊恩两人在意志上的较量成了我最大的乐趣。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固执是弗雷泽家族个性中的一大支柱。在这点上伊恩毫不逊色,尽管他只是半个弗雷泽。看来要不是默里家族也一样个个牛脾气,就是弗雷泽家的基因太强大。
这么多年一直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布丽安娜,我有我自己的看法,却并没有吱声,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詹米终于棋逢对手。过了巴尔福,他显然已经疲惫得很了。
这场锋利无比的矛与坚固无比的盾之间的较劲一直持续到第四天傍晚,我们抵达了阿布罗斯,却发现詹米计划安置伊恩和我的那家旅店已不知去向。此地只剩下一座倒塌的石墙和几根烧毁的大梁,除此之外,道路两头都是好几里人迹罕至的漫漫长路。
詹米沉默着朝那堆石头望了好久。他不能就这么把我们扔在这荒凉的沙泥道路上,这点相当明显。伊恩足够明智地同样保持着沉默,没有在这个有利时机继续施加压力,尽管他那瘦削的身体正在颇为急切地晃动。
“好吧,既然这样,”詹米终于无可奈何地说,“你们一起来吧。但最多只能走到悬崖边缘,伊恩——你听见没?你要照顾好你舅妈。”
“我听见了,詹米舅舅。”小伊恩假装温顺地回答道。我瞥见詹米苦笑的眼神,领会到既然伊恩要照顾好舅妈,舅妈就也得照顾好伊恩。我藏起笑容,顺从地点了点头。
其余的人都很准时,在天色刚黑的时候来到了悬崖边的会合地点。其中的几个看着似有几分熟悉,但大多只是模糊的人影。这是朔月过后的两天,而地平线上挂着的那一弯细细的新月使此地并不比妓院的酒窖里明亮多少。没有人做任何介绍,大伙儿只是含糊地咕哝着向詹米打了招呼。
不过,有一个人影是毋庸置疑的。一辆骡子拉的巨大板车嘎嘎作响地一路驶来,驾车的是菲格斯和一个小个儿身影,而这人除了威洛比先生别无其他可能。自打他在妓院楼梯上射杀了那个神秘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今晚没带手枪吧,我希望。”我对詹米低语道。
“谁?”他眯起眼望着那渐渐降临的夜幕,“哦,威洛比?没有,他们谁都没有带枪。”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便走上前去帮着把车掉过头来,准备好一旦走私物品装载完毕就能随时出发逃往爱丁堡。小伊恩冲在前面跃跃欲试着,我意识到自己作为监护人的职责,便紧跟其后。
威洛比先生踮着脚伸手够进板车背后,取出了一盏样子古怪的油灯,金属的顶盖上穿了个小洞,侧面装着金属滑片。
“是一盏暗灯吗?”我很感兴趣地问道。
“哎,是的,”伊恩一脸严肃地回答,“要把滑片一直关着,直到看见海面上的信号。”他伸手去拿油灯,“来,给我吧。我来提着,我晓得信号。”
威洛比先生只是摇摇头,把油灯从伊恩的手中拉开。“太高,太年轻。”他说。“蔡米说的。”他补充道,好像这句话就能把问题一了百了。
“什么?”小伊恩愤愤不平,“什么叫太高,太年轻,你这个小——”
“他是说,”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不管谁举油灯,如果有外人,对他们来说此人都是很好的目标。因为他是我们当中个儿最小的,所以威洛比先生好心地愿意承担此风险。小伊恩,你个子高,衬着天光容易被看见,你这年纪又刚好还没长脑子。别瞎掺和了,好吗?”
詹米在外甥的耳朵上一记轻拍,然后走近威洛比先生,在岩石上跪了下来,他用汉语低声说了些什么,引来威洛比一声隐约的窃笑。威洛比先生打开了油灯的侧面,顺手把灯举到詹米合拢的双手间。咔嗒一声尖厉的声响,接着又重复了两次,我看见火石飞溅出的火星一闪而过。
这是一片荒凉的海岸——未出意料,苏格兰的海岸上大部分都是岩石林立的荒滩——我不知道法国人的船会如何靠岸,在何处靠岸。这里没有天然的港湾,只有一道弧形的海岸线藏在一处凸起的悬崖之后,从大路方向看过来的视线正好被悬崖挡住。
虽然夜很黑,我仍可以看见海浪的一道道白线翻滚着冲上这片小小的半月形海滩。这绝非光滑平整的度假海滩——坑坑洼洼的沙地好像被揉皱了,捣烂了一般,散布在成堆的海藻、卵石和突起的岩块之间。对搬运酒桶的人来说,这里不是很好的立脚点,但近旁的岩石罅隙却可以为酒桶提供方便的藏身之所。
我身边忽然又出现了一个黑影。
“大伙儿都准备好了,大人,”黑影轻声说,“在那边岩石上。”
“好的,乔伊。”一道亮光突然照亮了詹米的侧影,他注视着刚点着的灯芯,屏息静待着火苗平稳下来,从油灯里吸出灯油,火苗慢慢长大,然后他才舒了一口气,轻轻地关上了金属滑片。
“那好,”他站起来说,抬头望了望南方的崖壁,观察了一下那个方向的星空说,“快九点了,他们应该马上就到。要记得,乔伊——没有我招呼,谁也不能动,记住了?”
“是,大人。”他用随意的语气答道,显然这是他习以为常的对话。当詹米抓住了他的胳膊,乔伊明显吃了一惊。
“你得担保,”詹米说,“再去告诉所有人一遍——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动。”
“是,大人。”乔伊重复说,这次倒是恭敬多了。他退回到夜色中的岩石上,没吭一声。
“有什么问题吗?”我控制着自己音量问道,不敢高出海浪声太多。海滩和悬崖显然荒无人烟,但四下里的黑暗和同伴们神秘的样子令我不得不保持警惕。
詹米简单地摇摇头。关于小伊恩他是对的,我心想——他自己漆黑的身影在身后灰黑的天幕上显得轮廓分明。
“我不晓得,”他犹豫了片刻才回答我,“告诉我,外乡人——你闻到什么味儿没?”
有点吃惊,我深深地把空气吸入鼻腔,半晌才呼了出来。闻到的味儿还真不少,有腐烂的海藻,有点燃着的暗灯散发出的浓重油烟,还有站在我身旁的小伊恩刺鼻的体臭,汗味里掺杂着激动与恐惧。
“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我答道,“你闻到什么了?”
他的剪影耸起了肩,又无奈地垂了下来:“这会儿没有。就刚才,我发誓我肯定闻到火药了。”
“我什么都没闻出来,”小伊恩说,激动的心情让他变了声音,他连忙羞涩地清了清嗓子,“威利·麦克考德和亚历克·海斯都搜过那些岩石了,没有发现任何征税官。”
“哎,好吧。”詹米的声音略显不安,他转过身,握住小伊恩的肩膀。
“伊恩,现在开始你负责照顾好你舅妈。你们俩这就去那边儿金雀花丛后头待着。千万别靠近板车。无论出了任何事儿——”
小伊恩刚想抗议便被阻止了,多半是詹米的手使了把狠劲儿,只见小伙子哼哼了一声,揉着肩头缩了回去。
“万一出了事儿,”詹米继续强调说,“你必须立即带着舅妈回拉里堡去。拖延不得。”
“可是——”我说。
“舅舅!”小伊恩跟着说。
“照做!”詹米铁定地回答,一边别转身去,结束了这场讨论。
走回岩壁小道的路上,小伊恩闷闷不乐地服从了指挥,很尽职地把我护送到金雀花丛之后的安全地带,找了个小小的岬角,好眺望到海面上稍远的地方。
“这里咱们可以看得见。”他颇显多余地小声说。
这里的视野确实不错。我们身下的岩石跌入一个浅浅的洼地,宛如一把破了口的水杯,盛满了黑暗。水光在破口处泄漏着,海水则呼啸着倾注进来。一晃眼,我捕捉到一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枚金属搭扣反射出的一道微弱亮光。但总的来说,下边的十个男人隐蔽得全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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