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到了腰间。“他打你了吧?他们要是太粗鲁,你应该喊的,知道吗?夫人可不允许客人虐待咱们的——好好地尖叫一下子,布鲁诺一会儿就会出现的。”
“布鲁诺?”我小声问道。
“他是脚夫,”多尔卡丝解释说,一边忙碌地把鸡蛋一勺又一勺地舀进嘴里,“个子大得像头棕熊——所以我们都叫他布鲁诺5。他真名儿叫啥?”她转头问桌边的众人,“霍勒斯?”
“西奥博尔德,”莫莉纠正了她,随即转身招呼饭厅尽头的女佣,“贾妮,你能再拿点儿麦芽酒来吗?新来的姑娘还没喝着呢!”
“是啊,佩吉说得不错。”她回过头来对我说。她根本不算漂亮,却有着优美的嘴形和很讨人喜欢的笑容。“要是有的男人只是喜欢玩点儿粗的,那又另当别论——记得别在好客人那儿乱叫布鲁诺,否则就亏大了,亏的可都得你来赔。不过要是你真的觉得他会伤了你,那就可劲儿地叫。晚上布鲁诺是不会走远的。哦,麦芽酒来了。”她从女佣手里接过那锡质的大杯子,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她没伤着什么,”多尔卡丝对我全身上下的可见之处查验完毕,“就是大腿之间有点儿酸疼吧,哎?”她狡黠地冲我咧嘴一笑。
“唔,瞧啊,她脸红了哟,”莫莉开心地偷笑起来,“唔,你真是个新手啊?”
我吞下一大口麦芽酒,那酒深沉,醇厚,正合我意。合我心意的既有那可口的美味,又有那足以掩饰我整张脸的宽厚的杯沿。
“不要紧的,”莫莉善意地拍拍我的胳膊,“吃完早饭,我领你去看看澡盆在哪儿。用温水浸一下,今晚就都好了。”
“别忘了告诉她那些罐子在哪儿,”多尔卡丝补充说,“香香的草药,”她解释说,“坐进澡盆儿前先放一点。夫人喜欢咱们都闻着香香的。”
“男人要寺想跟鱼碎觉,他们就去码头好了,码头可不搜他们的钱。”佩吉模仿起珍妮夫人的腔调,一桌人轰然大笑,而转眼间又突然平息下来,只见夫人的真身出现在屋子尽头的门洞之中。
珍妮夫人心事重重地紧锁着眉头,似乎根本无暇顾及这里刚刚屏息了的欢声笑语。
“啧!”莫莉见状小声说,“一定是早来的客人。我最讨厌他们这么早来,早餐都没吃完,”她抱怨着,“弄得你来不及好好消化。”
“别担心,莫莉。接客的该是克莱尔,”佩吉甩了甩黑色的发辫,“新来的姑娘得接待那些没人要的客人。”她对我说。
“用手指捅他的屁股,”多尔卡丝给我出起点子,“那比什么都快,他们一下子就完事儿了。你要的话我给你留个燕麦饼,到时候再吃。”
“呃……谢谢。”我正说着,珍妮夫人的眼光聚焦到我的身上,一时间她惶恐地张大了嘴。
“您在这儿做什么?”她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
“吃早饭。”这会儿我无意被任何人牵走。我甩开她的手,端起了我的酒杯。
“真该死!”她说,“今早没人给你送吃的?”
“没有,”我说,“穿的也没有。”我指了指身上随时会滑落的被子。
“克里奥佩特拉的鼻子6!真害人!”她一边狠狠地咒骂着,一边站起来环顾四周,眼中放射着凶光,“让我找到那个废物女佣,非剥了她的皮不可!实在是太对不起您了,夫人!”
“没有问题。”我大度地回答,与我共进早餐的姑娘们则个个面面相觑。“这早餐太美妙了。女士们,能遇见你们我很高兴。”我站起身,尽量优雅地夹着被子鞠了一躬,“好啦,夫人……我的裙子怎么样了?”
我笨拙地走上楼梯,珍妮夫人一路激动地向我深表抱歉,再三祈愿我不要告诉弗雷泽先生关于我与她的雇员们不愉快的近距离接触,直到我们上了两个楼层来到一间小屋。屋里挂满了尚未缝制完成的各色衣物,角落里堆放着成卷的衣料。
“请等一下。”珍妮夫人说完地道地一鞠躬,把我留下独自对着那裁缝的人偶,其鼓鼓的胸部插满了许许多多大头针。
这里无疑是为妓女们缝制衣装的地方。我拖着被子走了一圈,满屋里不是轻薄的丝质披肩,就是领口极低的华丽长裙,再就是一些颇具想象力的衬裙和贴身背心。我从钩子上取下一件衬裙,套到身上。
衣料是上好的棉布,打褶的领口有点儿低,从胸部以下到腰线周围刺绣的图案是一对对挑逗的双手,托举着,抚抱着,华美地铺散在髋部上方。衬裙除了边还没有缝之外业已完工,比起那条被子,穿着它,我的行动自由多了。
隔壁传来的声响明显是夫人正在声嘶力竭地训斥布鲁诺——起码,据我推测,那隆隆的男低音应该是来自布鲁诺。
“我可不在乎那可怜的姑娘的姐姐做了什么,”她说,“你知不知道詹米先生的夫人在这儿光着身子还饿着肚子——”
“您肯定那是他的夫人?”男低音问,“我听说——”
“我也听说了。不过如果他自己说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我可不想去反驳他,是不是?”夫人显得很不耐烦,“好吧,那个可怜的马德琳——”
“不是她的错,夫人,”布鲁诺打断了她,“您今早没听说吗——关于那个恶魔?”
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又杀了一个?”
“是的,夫人,”布鲁诺的声音很阴沉,“这边下去,没隔着几个门儿——就在绿枭酒馆楼上。那姑娘是马德琳的妹妹,早餐前神父刚刚带来的消息。所以,您看啊——”
“是啊,我知道,”夫人听上去呼吸很急促,“是的,当然,当然。那个——跟上次一样?”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厌恶。
“是的,夫人。是斧头,或者什么大刀之类的。”他压低了嗓门,人们描述恐怖的事情时一般总这样,“神父告诉我她的头被完全砍了下来,那身子倒在门口,而她的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耳语,“她的头被放在壁炉架上,就这么看着整个屋子。房东找到她时当场昏了过去。”
嘭的一声响,珍妮夫人多半也同样昏了过去。我的胳膊上泛起鸡皮疙瘩,双膝也有点儿发软。我开始认同詹米的忧虑,也许他把我安置在一所妓院确实不尽明智。
不管怎样,我虽没有完全装扮整齐,至少已经穿了衣服。我走进隔壁房间,见珍妮夫人半坐半躺在小客厅的沙发上,一个魁梧而忧郁的男人坐在她脚边的靠垫上。
夫人见了我立即惊跳起来:“弗雷泽夫人!哦,我太抱歉了!我不是有意让您久等的,可我……”她犹豫着,想找个文雅的用词,“我,听说了令人困扰的消息。”
“一点儿不错,”我说,“那个恶魔是怎么回事?”
“您也听说了?”她那已经苍白的脸色此刻更白了几分,她扭着双手说,“他会怎么说?哦,他非气疯了不可!”她呻吟着。
“谁?”我问,“詹米?还是那恶魔?”
“您的丈夫,”她环顾着客厅,心不在焉地说,“他要是听说他夫人被如此羞辱到没人理会,被错当成破鞋,还被暴露在——在——”
“我真不觉得他会太在意,”我说,“不过,我倒想听听那恶魔的事儿。”
“您想听?”布鲁诺抬高了浓密的眉毛问。他的个子很大,斜斜的肩膀和长长的手臂令他像极了一头猩猩,而那低平的眉毛和退进的下巴则加重了这一幻觉。作为妓院的保镖,他再合适不过了。
“那个嘛……”他迟疑着瞥向珍妮夫人寻求指点,但老板娘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珐琅小钟,叫唤了一声跳了起来。
“活见鬼!”她惊呼着,“我得走了!”旋即敷衍了事地朝我挥挥手,便跑了出去,留下布鲁诺和我不解地目送她离去。
“哦,”布鲁诺回过神来说,“对了,他们是十点过来。”珐琅小钟此时已经指向十点一刻,我希望“他们”会耐心等待,不管他们是谁。
“那个恶魔……”我提醒他。
说起血淋淋的细节,大部分人都会不吝相告,只要为了社交场合的敏感性,某种形式化的异议既已提过。布鲁诺也未能免俗。
这个爱丁堡恶魔——正如我早已从交谈中推断出的一样——是个谋杀犯。他就像是比伦敦的开膛手杰克7早出现了一百多年的版本,专杀水性杨花的女子,而使用的凶器则是一把带利刃的沉重器物。在一部分案件中,尸体皆被肢解,或者用布鲁诺压低着嗓音的原话,“被重新摆弄过”。
一系列凶案——一共八起——相继在最近的两年内发生。除了其中的一起,所有的被害女子都在自己的卧房中被杀。她们大多独居——其中有两个死在妓院里,我猜这也就是夫人异常激动的原因。
“那一起例外是怎么回事?”我问。
布鲁诺在身上画了个十字。“那是个修女,”他悄声说道,显然,这个答案依然令他震惊,“一个法国慈善修女会成员。”
她跟随一队去往伦敦的修女在爱丁堡靠岸,随即在码头被绑。忙乱之中,没有任何旅伴注意到她的失踪。待到夜幕降临,她在爱丁堡的窄巷里被人发现,一切为时已晚。
“她被强奸了?”出于临床上的兴趣,我问。
布鲁诺非常怀疑地看了看我。
“我不知道。”他很正式地回答完毕,沉重地站了起来,类人猿一般的双肩疲惫地低垂着。想必他值了一晚上的班,现在兴许是该休息的时候了。“请您见谅,夫人。”他有些拘礼地说罢,走出了房间。
我仰靠在天鹅绒小沙发上,隐约觉得晕眩。我没有想到妓院的白天也会有这么多事情发生。
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捶打,听着不像是在敲门,而是有人在用铁榔头要求进入。我站起来准备对这一传唤做出回应,但没有进一步的警告,门已被猛地推开,一个瘦长而专横的身影走进屋里,嘴里叨叨的法语口音极其浓重,口气极其愤怒,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听懂。
“你在找珍妮夫人吗?”趁他稍事停顿,一边喘气一边搜寻更多的侮辱性词语的时候,我总算插进一句。来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材细瘦却帅气得惊人,长着浓黑的头发和眉毛。那对浓眉底下的双眼正瞪着我,仔细端详了我一阵,脸上霎时泛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眉毛高高地挑起来,黑眼睛睁圆了,脸色唰地变成了白色。
“夫人!”他惊呼着跪倒在地,双臂合抱着我的大腿,把脸埋进我的棉布衬裙里紧贴着胯部的高度。
“放开我!”我惊呼起来,推搡着他的肩膀想让他松手,“我不是在这儿干活的。我说,放开我!”
“夫人!”他不断重复着,语气里似乎欢天喜地,“夫人!您回来了!奇迹啊!上帝让你复活了!”
他微笑着仰头望着我,泪水涟涟滑下脸庞。他长着一口雪白而完美的牙齿。一时间,回忆涌动更替起来,那男子刚劲的面目之下浮现起一个小顽童眉眼的轮廓。
“菲格斯!”我喊道,“菲格斯,是你吗?起来,上帝啊——让我看看你!”
他站起来,没来得及让我好好看看他,便紧紧地把我拢入怀抱,把我的肋骨压得咯咯作响。我也一样攥紧了他,敲打着他的背脊,难掩重逢的兴奋。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才十岁上下,那是卡洛登的前夕。如今他已是一个男子汉了,拉碴的胡须蹭着我的脸颊。
“我以为我见到幽灵了!”他喊着,“真的是您吗?”
“是的,是我。”我向他确认。
“您见到大人了?”他兴奋地问,“他知道你在这儿?”
“是的。”
“哦!”他退后了半步,眨起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是——可是那个——”他打住,明显十分困惑。
“可是那个什么?”
“你在这儿啊!上帝啊,菲格斯,你在这儿干吗呢?”詹米高大的身影突然遮住了门口。见我身穿的绣花衬裙瞪大了双眼。“你的衣服呢?”他问。“算了,”见我张嘴意欲解释,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会儿我也没时间听。过来,菲格斯,巷子里有十八安克的白兰地,那帮征税官正在找我呢!”
随着木板楼梯上隆隆的皮靴声,他们又都不见了,留下我再次孤身一人。
我不清楚是否应该去楼下凑凑热闹,但好奇心战胜了我的警惕。我迅速地去缝纫间再找一些披挂,围上了一条蜀葵图案尚未绣完的巨大披肩,便独自下了楼。
前一天晚上小楼的布局没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不过大街上的喧嚣透过窗户传了进来,让我很容易辨出高街在哪一面。我猜测詹米提到的巷子一定在反面,但不太确信。爱丁堡的屋宇常常建有一些奇怪的侧翼和盘曲的墙体,从而充分利用起每寸空间。
走到楼梯底部,我停留在一级宽敞的平台上,侧耳聆听着是否有酒桶翻滚的声音可以为我引导方向。一股突如其来的凉风吹到我赤裸的脚上,我一转身,只见厨房开敞的门洞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似乎跟我一样吃惊,却朝我连眨了几下眼睛,笑眯眯地上前抓住我的胳膊肘。
“早上好啊,亲爱的。我还以为你们女士不会这么早起床呢。”
“啊,你知道他们说的,早睡早起好啊。”我说着试图将手臂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
他笑了,露出一口肮脏的牙齿和窄窄的下颌。“我不知道呢,他们怎么说的来着?”
“噢,这么一想,是亚美利加人才这么说的呢。”我方才意识到本杰明·富兰克林8即便已经著书立说,却多半还没有几个爱丁堡读者。
“你还挺聪明啊,宝贝儿,”他浅笑着说,“她是不是派你下来作诱饵的?”
“没有啊。谁?”我问。
“夫人啊,”他环顾了四周,“她人呢?”
“我可不知道,”我说,“放开我!”
他非但没有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讨厌的指甲抠进我上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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