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着,我把他的脸转过来,温柔地亲吻了他的嘴唇。这一下打破了魔咒,他眨了眨眼睛又活了起来。
“我的……她……”那诧异的声音很沙哑,“女儿,我的女儿,她……她知道?”
“是的。来看看别的。”我从他手中抽走了第一张,露出下面的快照里已有四颗牙齿的布丽安娜,滑稽的笑容喜气洋洋地缀满了一岁生日蛋糕上的糖花,头顶上挥舞着崭新的毛绒小兔,得意得活像个小小的恶魔。
詹米不知所云地咕哝了一声,绷紧的手指松开了。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一小摞相片,开始一张一张地拿给他看。
布丽安娜两岁,矮矮胖胖的,穿着滑雪服,帽子底下的圆脸儿红得像小苹果,一绺一绺的头发如羽毛般随风飘扬。
布丽安娜四岁,头发梳成油光的小铃铛造型,身穿白色背带套裙,一条腿搁在另一边膝盖上,端坐着为摄影师绽放着笑容,文静而优雅。
五岁,自豪地拥有了她第一个午餐盒,等候着登上开往幼儿园的校车。
“她不让我跟她一起去,一定要一个人走。她非,非常勇敢,什么都不怕……”我有点儿哽咽,解说着,展示着,指点着一幅幅变换着的画面,他不断抓过新的相片,之前的那些则纷纷滑落到地上。
“哦,上帝!”他惊呼,见到布丽十岁时坐在厨房地板上搂着大个儿纽芬兰犬小熏的画面,这是张彩色照片,她的头发,衬着小熏油亮的黑色皮毛,闪烁着灿烂的光彩。
他颤抖不已的双手再也握不住了,我不得不把最后的几张拿给他看——长大成人的布丽,一张里提着一串刚钓到的鱼,满脸欢笑;一张站在窗前,独自沉浸在秘密的思绪中;一张脸色绯红,头发蓬乱,劈了一半的柴火,正倚靠着斧柄稍作歇息。这些相片展示了她同一张脸上我所能捕捉到的各种不同的情绪,同一张脸,高高的鼻子、宽宽的嘴唇、高耸而宽阔的维京人的颧骨,还有那双上挑的眼睛——一张她父亲的脸的更精巧、更纤细的翻版,而她父亲此时正与我并肩坐在这小床上,颤动着无言的嘴唇,悄无声息的泪水从他的脸颊上奔涌而下。
他伸出一个张开的手掌悬浮于相片之上,颤抖的十指没有触及那光亮的表面,他转向我,缓缓地倒在我的怀里,像一棵倾倒的大树般优雅得难以置信。静静地,他把脸埋在我的肩头,泣不成声。
我的手臂紧搂住他宽宽的、抽泣着的肩膀,把他抱在胸前,我自己的泪水落在他的头发上,在那红色的波浪里印下一摊摊深色的小小的印迹。我把脸颊贴在他的头顶,小声地说着些无关紧要又支离破碎的东西,仿佛他是布丽安娜。我想,也许这就像外科手术——即便已修复了所有存在的损伤,康复的过程依然会很痛苦。
“她的名字呢?”临了他抬起脸来,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他重新捡起相片,轻手轻脚的,好像那些画面经他一碰便会冰消瓦解。“你给她取了什么名字?”
“布丽安娜。”我自豪地回答。
“布丽安娜?”他望着相片皱起了眉头,“怎么给小姑娘取了这么糟糕的名字!”
仿佛被当头一击,我惊跳起来。“哪里糟糕了!”我气愤地说,“多美的名字啊,况且,还是你让我取这个的呢!糟糕?你什么意思?”
“是我让你取这个的?”他眨起眼睛。
“千真万确!当我们——当我们——我们最后告别的时候。”我抿紧了嘴唇没再哭出来。片刻之后,按捺住了心绪,我补充道:“你让我给孩子取名时随你父亲。他的名字是布莱恩,不是吗?”
“哎,是的。”终于,他脸上的笑容战胜了其他情感,“哎,”他重复着,“是的,你说得没错。只是——啊,我以为那娃儿会是个男孩,仅此而已。”
“那你很遗憾啰,她不是个男孩?”我瞪着他,一边开始一张张地抢回那四散的相片。他用双手按住我的手臂,阻止了我。
“没有,”他说,“没有,我不遗憾,当然不会!”他的嘴角微微地一翘,“但我也不想否认,她可是让我大吃了一惊,外乡人。你也一样。”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为了这一刻,我准备了几个月,可我仍旧膝盖绵软,柔肠百结。而他则全然措手不及地眼见我的出现,在如此的打击之下有些许摇摆也在所难免。
“我想我确实吓了你一跳。我来了你有没有觉得遗憾?”我咽下口水,问道,“你——你要不要我离开?”
他的双手像钳子一般夹紧了我的胳膊,我轻轻地叫出了声来。意识到他弄疼了我,他松了手,却依然把我抓着不放。我的建议让他的脸顿时变得很是苍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不,”他回答,貌似镇静,“我不是,我——”他的下颌一时间突兀地停顿在半空,接着又重复道,“不。”非常肯定。
他滑落了一只手握住了我的,俯身用另一只手捡起些相片铺开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低头细细地端详着,让我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布丽安娜,”他轻声道,“你念错了,外乡人。她应该叫布丽叶娜。”他用那高地人特殊的音调,把重音放在前边儿的“布丽”上,轻快地带过了后边的音节,布丽叶娜。
“布丽叶娜?”我学着念了一遍,笑了。他点点头,眼睛仍旧盯着相片。
“布丽叶娜,”他说,“很美的名字。”
“你喜欢我很高兴。”我回应他。
他抬起目光正视我的眼睛,一撇笑意在宽宽的嘴角忽隐忽现。
“给我讲讲她,”他的食指勾勒着那身穿滑雪服的胖娃娃,“姑娘小时候是啥样子?她最先学会说的是什么?”
他把我拉近了点儿,我顺势依偎到他的身旁。高大坚实的他散发出清新的亚麻和油墨的气息,一丝温暖的男性的味道令我感到熟悉而又兴奋不已。
“‘狗狗’是她学会的第一个词。第二个是‘不!’”
他脸上的笑意扩散开来:“哎,这个词他们都学得很快。她很喜欢狗,是吧?”他像摆弄纸牌似的把相片呈扇形铺陈开,找到了有小熏的那张,“跟她一块儿的这狗很可爱啊。是什么品种?”
“纽芬兰犬,”我俯身浏览起那些相片,“还有一张,里面有我一个朋友送给她的小狗崽……”
淡泊的灰色日光越发暗沉下来,雨点已经在屋顶上滴滴答答地下了好一会儿,这时,一声毫不客气的咆哮从我杰西卡·古登伯格的蕾丝胸衣下响起,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自打那花生酱三明治以后已经又过了好长时间。
“饿了,外乡人?”这还用问,我心想。
“嗯,既然你这么问,我确实饿了。你还在抽屉最上层藏吃的吗?”我们刚成婚的时候,我总是习惯时时备着点儿食物,好应付他经久不衰的好胃口。而我们住到哪里,哪里的大小橱柜的顶层抽屉里就总会有各色的面包卷、小糕饼或小块奶酪。
他笑着伸了个懒腰:“别说,我真还藏了些。不过这会儿东西不多,只有几个放了好久的薄饼。不如我带你下楼去酒馆吧,看看——”一时间,刚才翻看布丽安娜相片时的喜悦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虑。他瞥了一眼窗外,淡灰的天光已渐变为一种柔和的紫灰色,他忧虑的神情加深了。
“酒馆!天哪!我把威洛比先生给忘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他已站起身,开始翻找衣柜里干净的袜子。一手提着袜子,一手拿着两个薄饼,他走了出来,顺手把后者抛到我的膝头,一屁股坐到板凳上胡乱拉扯着把袜子穿了起来。
“威洛比先生是谁?”我咬了一口薄饼,碎屑散落下来。
“该死,”他似乎在自责,不是说我,“我说好了中午去找他的,完全给忘了!这会儿肯定四点都过了!”
“没错,我刚听见大钟响过。”
“该死!”他又骂了一遍,一边把脚蹬进一双带着锡质搭扣的皮鞋,站起来,从挂钩上抓过外衣,停在了门口。
“你想跟我来吗?”他忧虑地问。
我舔了舔手指,站起来披上了斗篷。
“千军万马都挡不住我。”我向他保证。
风月楼
“威洛比先生是谁?”我问他,我们走到卡法克斯巷的拱门底下停了停,探头向外望着那鹅卵石铺就的道路。“呃……他是我的一个合伙人,”詹米回答,小心地看了看我,“最好把你的兜帽儿戴起来,看这倾盆大雨。”
雨确实下得挺大。瓢泼的雨水从头顶的拱门上倾泻而下,汩汩地流进阴沟,把街上的污水和垃圾一洗而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湿润而清新的空气,兴奋不已地享受着这夜晚的狂野气息,享受着身边高大而强健有力的詹米。我找到他了。我终于找到他了,今后的人生还有多少未知似乎都已不再重要。我感到无所畏惧而坚不可摧。
我抓过他的手捏了一下,他低头冲我一笑,捏了捏我的手作为回答。
“咱们去哪儿?”
“去世界尽头。”雨声轰响着让交谈难以继续。詹米二话不说地扶着我的臂弯穿过了鹅卵石街道,接着,我们冲下了皇家一英里的陡坡。
所幸的是,那家名叫世界尽头的酒馆就在不到一百码的前方。当我们弯腰钻过低矮的门楣走进酒馆狭小的门厅时,我身上的斗篷只有肩膀上淋湿了一点儿,尽管雨下得很大。
大厅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很温暖,比起外面的风暴是个非常舒适的庇护所。除了沿着墙边的凳子上坐了几个女人以外,这里大多数的客人都是男性。间或看得见一两个衣着得体的商人,但在这个时间,绝大多数有家可归的男人都已回家。此时酒馆里无外乎是些当兵的、混码头的、做苦力的和学生意的,外加个把零散的酒鬼。
我们的出现颇引起了些注意,四下里传来了招呼的叫喊,长桌上的人们推搡着要让出位子来。显然,詹米是世界尽头的熟客。一些好奇的目光向我投来,但没有人说什么。我仍旧把斗篷紧紧地裹在身上,跟着詹米穿过了酒馆的人堆。
“不用了,小姐,我们待不久,”一个年轻的女招待迎上前来,殷勤地微笑着,他答道,“我是来找他的。”
姑娘眼睛一翻:“哦,是吗?来得可不早啊!我妈把他放楼下了。”
“哎,我是晚了,”詹米抱歉地说,“我有……生意给耽误了。”
姑娘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番,转眼耸了耸肩朝詹米展开了她的酒窝。
“喔,没问题,先生。哈利给他送了一壶白兰地,后来我们就没再听见他的动静了。”
“白兰地,嗯?”詹米无可奈何地问,“他还醒着吧?”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皮质的口袋,掏出几个硬币放到姑娘伸出的手里。
“我想是的,”她藏好了硬币欣然回答,“我刚刚听见他唱歌来着。谢谢了,先生!”
詹米点点头,弯腰钻过屋后的门楣,示意我进去。酒吧间大厅背后是个小小的拱顶厨房,火炉上煨着一大锅貌似炖牡蛎的东西,香味扑鼻,我闻着香味流起了口水。我希望我们与威洛比先生的生意能在晚饭桌上洽谈。
一个穿着肮脏的衣裙的胖女人跪在火炉边,往里面扔着柴火。她抬头冲詹米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他举手作答,一边走向角落里的一扇小木门,抬起门闩把门开向了一道黑乎乎的下行楼梯,通向地下深处。远处楼下闪过一道亮光,仿佛酒馆底下有精灵们在挖掘钻石。
詹米的肩膀把狭窄的楼道挤得满满的,遮住了我的视线。当他踏入楼下开敞的空间,我才看见一排粗壮的橡木椽子,接着是一排巨大的酒桶,沿着石墙的一侧,摆放在一排栏杆顶上架着的长长的木板上。
只有一把火炬点在楼梯底端,酒窖里阴影重重,深处那洞穴一般的空间显得破旧不堪。除了楼上酒吧里传来的沉闷的喧哗,我听不见任何声音。绝对没有什么歌声。
“你肯定他在这底下?”我弯腰朝酒桶下的空隙瞥了一眼,怀疑那嗜酒的威洛比先生会不会喝多了白兰地,想找个隐蔽的地方睡上一觉。
“哦,是啊,”詹米的声音严肃中带着无奈,“我想那小家伙是躲起来了。他知道我不喜欢他在公共场合喝酒。”
我听了抬起眉毛,但他只是咕哝着朝阴影里走去。这酒窖很长,他的身影一会儿就消失了,只听见黑暗中他小心翼翼的响动。我停留在楼梯口火把的光环里,饶有兴趣地审视着四周。
除了那排酒桶,屋子当中还堆着几个木箱,靠着一堵大约五尺高的奇怪的墙,这堵墙单独竖立在酒窖的地面上,向黑暗处延伸过去。
二十年前,当我们与查尔斯王子殿下一同投宿爱丁堡时,我确实曾听说过这家酒馆有如此一景,但由于种种原因从未目睹。这堵墙最初为爱丁堡的创始人在一五一三年灾难性的弗洛登原野战役之后建造的围墙。当他们不失公正地断言,与南方的英格兰人往来永远不会有好处,于是便有了这座城墙,既划定了城市的边界,又界定了苏格兰文明世界的尽头。此地因而被称作“世界尽头”,而老苏格兰人的这番一厢情愿也造就了城墙遗址上历经数代更迭而始终未改其名的酒馆。
“该死的小家伙,”詹米走出阴影,发梢上粘着蜘蛛网,眉头紧蹙,“他肯定在墙后面。”
他一边转过身,一边用双手捂着嘴叫喊了起来。那是一种连盖尔语都不像的、莫名其妙的奇怪语言。我怀疑地掏了掏耳朵,不清楚穿越石阵是否使我的听觉发生了错乱。
眼角有什么动静一掠而过,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团鲜艳的蓝色物体飞过古城墙上方,正好砸在詹米的肩胛骨之间。
一声可怕的巨响,他倒在酒窖的地上,我一个箭步冲到他身旁。
“詹米!你没事儿吧?”
他趴在那儿说了一连串的盖尔语粗话,才慢慢地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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