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看着他,用勺子把他的手打掉:“我不是才说过了吗?我不需要你!上帝啊,老兄,我要操心的还不够多?这么一大屋子的人,都没有足够的吃的喂饱他们,伊恩在因弗内斯的大牢里,我每次一回头都有红衣服从窗口往里爬!是不是还要我担心他们把你也抓去?”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小心的。”他没有看她,只是专注着手里正切着的前腿。
“那好,小心地待在你的山上吧。”她顺着笔挺的鼻梁,越过碗边儿往下瞥着他,“我都生了六个孩子了,好吧?你觉得到现在我还不行?”
“没法儿跟你争,是吧?”他质问道。
“是,”她立刻回答,“那你就待在那儿。”
“我会过来。”
詹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很久。
“你没准儿是打这里到阿伯丁最死心眼儿的傻子了,嗯?”
詹米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展开了笑颜。
“没准儿是,”他说,一边伸手拍了拍她沉重的肚子,“没准儿不是。反正我会过来。到时候叫菲格斯来叫我。”
三天以后,天没破晓菲格斯就气喘吁吁地上山来了。黑暗中他走错了路,从金雀花丛间摔了下去,声音响得没等他走进山洞,詹米就听见了。
“大人……”他一从小道尽头出现就上气不接下气的,但詹米已经走过他身边,把披风一把拉过肩头,匆匆地朝山下的庄园赶去。
“可是,大人……”菲格斯跟在他身后,慌张地喘着气,“大人,那些士兵……”
“士兵?”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不耐烦地等着那法国小伙儿爬下山坡。“什么士兵?”他问道,见菲格斯滑着走下最后几步山路。
“是英国骑兵,大人。夫人派我来告诉你——绝对不要离开山洞。有人昨天看见他们了,驻扎在当马格拉斯。”
“见鬼。”
“是啊,大人。”菲格斯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喘口气,一边给自己扇着风,瘦弱的胸膛上下起伏着。
詹米犹豫了一会儿,踌躇不定。所有的直觉都抗拒着回岩洞的想法。刚一见到菲格斯出现,他就激动得热血上升,此时一想到要乖乖地爬回山洞躲藏起来,像蛆虫一样在石块底下寻求庇护,他心中就非常抵触。
“嗯哼。”他应和道,低头看看菲格斯。清晨的光线开始改变,渐渐地,在黑黑的金雀花丛映衬之下,男孩清瘦的轮廓显现了出来,不过他的面孔仍旧是灰灰的一片,上面两道深一点的灰色显然是眼睛的位置。有一种疑云笼罩着詹米——为什么詹妮会在如此奇怪的时间派菲格斯过来?
如果确有迫切的必要警告他骑兵的到来,那么派孩子晚上过来会更安全。但如果并不十分迫切,那何不等到第二天晚上?答案很明显——因为詹妮觉得第二天晚上她可能就无法给他捎信了。
“我姐姐怎么样?”他问菲格斯。
“哦,好的,大人。很好!”那热诚的担保验证了詹米的怀疑。
“她生了,是吗?”他质问道。
“没有,大人!当然没有!”
詹米伸手抓紧了菲格斯的肩膀,那细小而脆弱的骨骼让他联想到那天帮詹妮敲碎了骨头的野兔。不管怎样,他还是握紧了手。菲格斯扭动着想逃脱。
“告诉我事实,小伙子。”詹米说。
“没有,大人!真的!”
他无情地把手抓得更紧:“她叫你不要告诉我的?”
詹妮肯定是逐字逐句向菲格斯下的禁令,因为菲格斯回答这个问题时明显很释然。
“是的,大人!”
“啊。”他一放开手,菲格斯就跳了起来,一边揉着消瘦的肩膀,一边开始滔滔不绝。
“她说除了关于骑兵的事,不许我告诉你任何别的事儿,大人。如果我说了,她就会切下我的蛋蛋,跟萝卜香肠一样给煮了!”
听了这个威胁,詹米忍不住笑了。
“咱们可能是缺粮食,”他向自己的小学徒保证道,“可还没缺成那样儿。”他朝地平线望了一眼,看见黑色松树林的轮廓之后,一条粉红的细线显得纯净而清晰。“好,一起走吧。再过半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这天早晨,农庄周围并不太平。明眼人都能看出拉里堡有点儿不同寻常。院子里的洗衣盆支在架子上,下面烧着的火灭了,留下一大盆湿衣服浸在冷水之中。牲口棚里传来了像是透不过气来的呻吟呼喊——一定是唯一剩下的那头母牛急需挤奶了。羊圈里传出刺耳的喋喋不休,多半是母羊们也正需要类似的关注。
他走进院子时,三只鸡咯咯咯地叫着,羽毛四散地跑开去,那条名叫耶户的捕鼠犬紧随其后。他立刻冲上前去朝那条狗的肋骨底下踢了一脚,那狗满脸惊诧地飞向空中,落地时发出一声嚎叫,爬起来便逃跑了。
他在客厅找到了小孩子们,他们同两个大点儿的男孩、玛丽·麦克纳布,还有另一个女佣苏琪,在科比夫人严密的看管下挤在屋里。科比夫人是个严肃而顽固的寡妇,正捧着《圣经》向大伙儿念着。
“且不是亚当被引诱,乃是女人被引诱,陷在罪里。”科比夫人读着,楼上传来大声起伏的尖叫,久久没有平息。科比夫人停顿了一会儿,在继续朗读之前先让屋里每个人都有时间体会了一下。她浅灰色的眼睛湿湿的,像生牡蛎一般,翻向天花板,接着心满意足地望着面前一片紧张的面孔。
“然而女人若拥有信心爱心,又圣洁自守,就必在生产上得救。”她往下读着。凯蒂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把头埋在姐姐的肩膀里。玛吉·艾伦满是雀斑的小脸涨得越来越红,而她哥哥在那尖叫声中已经面色惨白。
“科比夫人,”詹米说,“请停一下。”
他的话很礼貌,但他的目光一定和耶户刚刚被踢飞之前所看见的一模一样,因为科比夫人倒抽一口冷气,把《圣经》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詹米俯身捡起了《圣经》,朝科比夫人咧开嘴露出了牙齿。这个表情明显没有被理解为微笑,却也颇有成效。科比夫人脸色唰地白了,一手捂住了丰满的胸脯。
“也许你可以去厨房做点有用的事儿。”他说完朝厨房一甩头,做饭的女佣苏琪立刻像风吹的落叶似的急忙走了出去。科比夫人站起来跟着离开,样子端庄得很,却也不敢迟疑。
这一小小的胜利振作了他的精神,他很快把客厅里所有的人都请了出去,吩咐默里寡妇和女儿们去把衣服洗完,让玛丽·麦克纳布领着小一点儿的孩子们去把鸡捉回来。年长的男孩儿们被派去照看牲口,大家明显都松了口气。
屋里终于安静了,他站了一会儿,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隐约觉得他应该留下看守这所房子,却强烈地意识到——就像詹妮说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帮不了任何忙。前院有一匹陌生的骡子蹒跚着,想必接生妇正在楼上照顾着詹妮。
他没法坐下来,手拿着《圣经》在客厅周围不安地徘徊,轻轻地触摸着每一件物品。詹妮的书架被虐待得伤痕累累,是三个月前英国兵最近一次突袭时留下的痕迹。银质的大果盘有点儿凹痕,不过因为装在士兵背包里太重,所以在他们扫荡小型物件的过程中逃过了一劫。英国兵其实并没有拿走太多,家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加上仅剩下的一点点黄金,都同杰拉德的酒一块儿安全地藏在了地洞里。
楼上传来一声长久的呻吟,他无意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经》。他并没想打开它,但书页仍旧不自觉地在手中翻了开来,停下的位置正是头几页上记录家中生死婚丧诸般大事的地方。
第一条记录是他父母亲的婚礼。布莱恩·弗雷泽和艾伦·麦肯锡。母亲细腻圆润的笔迹写下了他们的名字和日期,下方的一行注释则出于父亲坚硬而深黑的草书:“因爱而联姻”——这是一句醒目的批注,尤其鉴于其下第二条记载的是威利的诞生,其时距婚礼的日期仅有两月之隔。
詹米笑了,每次看到这些字他总会微笑。他抬眼望着墙上的油画,画中是两岁时的自己,与威利和大个子猎鹿犬布兰站在一起。那是十一岁时患天花去世的威利仅存的一幅肖像。画布上有一条刀痕——他猜想是一把刺刀所为,替它的主人宣泄着心中的恼怒。
“如果你没有死,”他对画中人柔声说,“一切会是怎样?”
是啊,一切会是怎样?他一边合上《圣经》,一边注意到最后的一条记载——“凯特琳·玛斯丽·默里,生于1749年12月3日,死于1749年12月3日。”哎,如果……如果十二月二日英格兰人没有来,詹妮还会不会早产呢?如果他们有足够的食物,如果大着肚子的她,还有所有的其他人,没有只剩下皮包骨头,一切会不会好一些?
“没有人知道,是吧?”他对着画像说道。画中的威利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记得自己始终喜欢威利站在身后给他的安全的感觉。
楼上又传来一声尖叫,他拿着书的手被一阵恐惧紧紧地抓住。
“哥哥,请为我们祈祷。”他低语着在身上画了十字,放下《圣经》,决定去牲口棚帮忙。
牲口棚也没什么可做的,拉比和菲格斯两人忙活家里所剩无几的牛羊绰绰有余,十岁的小詹米也已经能够帮上大忙了。闲得无聊,詹米把散落的干草集成一捆,抱着给接生妇的骡子送了去。干草全部吃光以后,他们就非得宰了那头母牛了,与羊群不同,一个冬天下来,山上搜罗来的饲料,即使加上小孩子们采集来的杂草,也是不够一头牛吃的。运气好的话,腌了这头牛就够大伙儿吃到春天了。
他回到牲口棚的时候,菲格斯举着牛粪叉抬起了头。
“那个接生婆还行吗?名声可好?”菲格斯抬起尖尖的下巴,颇有些挑衅地表示质疑,“夫人可不应该放心让个农妇来照顾,绝对不行!”
“我怎么知道?”詹米不耐烦地问,“你觉得雇接生婆的事情跟我有关?”从前默里家所有的小孩都是老接生妇马丁夫人接生的,而卡洛登之后的第二年,马丁夫人跟许多其他的乡亲们一样在大饥荒中死了。新来的接生妇英尼斯夫人年轻很多,他就希望她有足够的经验能够知道该做什么。
拉比似乎也很想加入讨论。他对菲格斯沉下脸:“哎,你说的‘农妇’是什么意思?你没注意到你也是个农民?”
菲格斯把持住自己的尊严,顺着自己的鼻梁俯视着拉比,虽说要这么做他必须先仰起头才行,因为他要比他朋友拉比矮上好几英寸。
“我是不是农民跟这个没有关系,”他骄傲地回答,“我不是个接生妇,对吧?”
“不是,你是个爱挑剔的傻瓜!”拉比粗鲁地推了一下他朋友,菲格斯惊叫了一声,重重地向后摔倒在牲口棚的地上。他立马爬了起来,猛地朝坐在马槽边哈哈大笑的拉比扑过去,但詹米的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拉了回来。
“不许这样,”他们的雇主说,“我可不想眼看着你们把剩下的一丁点儿干草给毁了。”他扶着菲格斯站起来,扯开话题问他:“对于接生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可多了,大人。”菲格斯优雅地掸去身上的尘土,“我在爱丽丝夫人那儿时,见过许多姑娘被送到床上来的——”
“我敢说一定没错,”詹米冷冷地插了一句,“哦,要不你说的是产床?”
“产床,当然啰。啊,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法国小伙儿严肃地挺了挺瘦小的胸膛。
“确定无疑。”詹米微微地撇了撇嘴,“既然如此,我相信你当时一定观察得很仔细,所以你准知道一切该怎么安排吧?”
菲格斯没有理会这句嘲讽。
“那是当然,”他就事论事地接着说,“接生婆自然要在床下放一把刀,用来除去痛感。”
“我可不觉得她有这么做,”拉比嘟囔着,“至少听上去没有。”从牲口棚里虽然听不见大部分的叫喊,但还是有一些声音传了出来。
“还有,要把一个洒上圣水的鸡蛋放在床脚,用来帮助产妇更顺利地分娩。”菲格斯专注地说着,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亲手把鸡蛋给了那个女人,但她明显不知道该用它干吗。我可是特地把它保存了一个月的。”他哀怨地补充说,“因为母鸡已经几乎不下蛋了,我一定要保证在需要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可以用。”
“接着,关于分娩以后,”他对听众的热忱不再怀疑,继续着他的讲演,“接生婆必须用胎盘煮上一壶茶,让产妇喝下,那样她的乳汁就会源源不断。”
拉比悄悄地发出一声干呕的声响。“你是说,用胎衣?”他难以置信地感叹,“上帝啊!”
对于这一先进的医学知识,詹米自己也感到有点儿想吐。
“哎,其实,”他强作随意状对拉比说,“她们还吃青蛙呢!你知道,还有蜗牛。这么想想,也许胎衣没啥奇怪的。”他暗自怀疑,什么时候他们自己也会不得不开始吃青蛙和蜗牛,不过马上觉得这个想法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拉比装模作样地大声呕吐起来:“天啊,谁会想做恶心的法国人!”
站在拉比身旁的菲格斯转身迅速地挥出了拳头。菲格斯在同龄人中虽然属于瘦小之列,却精干有力,而且善于瞄准对手的弱点,那是他在巴黎街头做小扒手时积累的经验。那一拳倏地正中拉比下怀,后者蜷起身子,发出猪膀胱被压瘪的声音。
“对比你更聪明的人说话要尊敬,请你注意。”菲格斯骄傲地说。拉比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像鱼的嘴儿一样一开一合地喘着气,他睁大了双眼,露出惊诧的表情,那可笑的样子让詹米很难抑制住不笑出声来,尽管他仍深深地担心着詹妮,并对孩子们的争吵很是厌烦。
“你们两个小蠢货能不能把爪子收起来——”他刚说了一半就被小詹米的惊叫声打断,先前小詹米一直入迷地听着他们的交谈,没有作声。
“怎么了?”詹米转身,手立刻自动地按住了那把他只要离开岩洞就必然随身带着的手枪,他几乎以为院子里来了英国巡逻兵,但是没有。
“到底怎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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