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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恩先生？”
斯米拉终于从震惊里缓过神来。
他这句询问声音压得很低, 他害怕是一场马上要惊醒的美梦。
斯米拉屏住了呼吸。
眼前人又缓缓，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斯米拉静静地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扎坦娜不知什么时候再次站在了他的身侧，但是斯米拉没有在意。
他此刻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
斯米拉设想过很多可能, 比如棺材空空如也, 或者他在棺材里安静睡着或者更坏的, 一具白骨, 但唯一没想到的是，真的看到这样一个表情生动，呼唤他名字的韦恩先生。
这个场面太过美好了，以至于斯米拉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此刻，那些犹豫，恐惧和悲伤, 好像在一瞬间消散，没有什么比会哭, 会笑, 会皱眉的活生生的布鲁斯韦恩出现在他面前更有冲击力的了。
倘若美梦成真，你当如何待他？
“韦恩先生！”
我只想请他再给我一个拥抱。
斯米拉扑了过去。
额头重重的撞在木质的内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后面的红头罩终于停下了做作的呻-吟声，他听到了斯米拉那一声大喊, 紧紧锁住了眉毛。
红头罩硬是挣扎着撑着伤腿站了起来。
他狼狈的, 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斯米拉身旁。
红头罩朝着坑中望去, 然后瞬间瞪大了眼睛。
“布鲁斯？”
斯米拉拦下了红头罩想要触碰的手。
红头罩用力挣脱却无果, 恼怒地望过去, 斯米拉的蓝眸像蒙着一层雾般难以看清。
“不行, 回去。”简短有力的命令, 斯米拉没给红头罩反驳的机会。
无法抑制的困意再次涌入脑海，红头罩怒火万丈,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对我——”用这种攻击方式了。
他没说完就一头栽倒了。
斯米拉伸手扶了一下，让红头罩不至于直接栽进棺材里，但他也没再管躺倒在地上的红头罩，而是站起身，对着扎坦娜说：“走吧。”
“你就这样将他放着？”
“全哥谭没几个地方比韦恩墓园更安全了，如果不是我有权限也不一定能这么轻易的进来。”斯米拉没有回头望一眼，短暂的忽略了红头罩醒来以后他会面临的“我们得赶紧去做更为重要的事。”
扎坦娜默了默，顺从地跟上，她在不知不觉中默认了斯米拉的主导地位。
“你有想法了吗？关于固定坐标？”
斯米拉掏出车钥匙，不远处的黑色小轿车欢快的叫了一声，是的，尽管有着扎坦娜这个伟大的魔法师，两人的出行方式仍是开车，毕竟，“汽油比魔法便宜多了。”
“我有一个主意，你可以听听看。”
斯米拉对她点点头，为她打开后座的门，然后自己也迅速坐了上去，示意让扎坦娜继续说下去。
“能突破宇宙的限制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么几样，地下最圆润的那颗沙子，天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辰，以及，”扎坦娜顿了一下，“足够强烈的情感。”
斯米拉启动汽车，叹了口气。
“你们魔法师说话应该精密一些，最圆润和最明亮都是主观感受，而足够强烈的情感，又具体需要强烈到什么程度呢。”
“前面的只是比喻，那是两件规则之外的物品，不是仅凭我们的力量就能找到的，但是最后一个足够的情感，你也许可以试试。”
“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吧。”扎坦娜主动开口说。
斯米拉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回过神的时候差点撞上路边的一棵树，他猛地一扭方向盘，车几乎漂移了一个一百八十度。
车歪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扎坦娜被突然的拐弯弄得重重的向旁边一晃，还好她及时捉住了旁边的拉手才没有磕到车壁上。
但她仍有了几分不满。
“我很抱歉，我走神了。”斯米拉绝不会为自己的错误辩解什么，他从不吝啬于道歉。
扎坦娜将随着重力下垂的凌乱发丝撩回身侧，她语气中的不满稍稍减退，但也没有理会斯米拉的道歉，而是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布鲁斯的灵魂吗？”
扎坦娜和斯米拉一样，都亲眼目睹了斯米拉穿过布鲁斯身体的手。
斯米拉仍是刚刚那副空白的表情，嘴上的话却比刚才清醒的多，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那你还这么爽快的去帮我施展魔法？”
“我一向言出必行。”
“好的，好的，”斯米拉已经逐渐摸清了扎坦娜的性格，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
“不算是灵魂体吧，他现在的状态就像...”
斯米拉想到了一个比较通俗的比喻，“像是早上刚起床，太阳射过来，只在地上留下来影子一样。”
“韦恩先生的状态刚才就像高维世界投到低维世界的影子一样。”
“这太棒了。”扎坦娜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真情实感的感叹了一句，她清楚，得先有人才能有影子，所以斯米拉的话意味着，布鲁斯确实很大可能上灵魂仍存。
“那你还表现的这么低落？怎么，害怕布鲁斯看到你把他所以儿子都打了一顿而生气？”
扎坦娜心情一下子变好了起来，甚至还有闲心与斯米拉开了个玩笑。
“嘿，有些人可不是一顿，”斯米拉不动声色的藏起了眼睛中的复杂情绪，他不想让自己的异样如此明显。
“大概是韦恩先生起的好头吧，蝙蝠家族一向和谐。”
斯米拉在扎坦娜笑出声后换了个话题，“除了安静的的房间你还需要什么吗？如果没什么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进行，越早越好。”
“你最需要的是把你自己准备好，”扎坦娜伸了个懒腰，听到好友可能仍有希望的消息后，她感到今天积攒的疲惫好像一瞬之间一扫而空，眼波流转间，又是那个自信美丽的魔法大师。
“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要去回忆那些让你有剧烈情绪波动的事情，情绪会自己投入魔法的，你准备好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明白了，现在就可以开始了，我想也许想想昨晚没抢到的那块牛排就够了。”
“彩虹餐厅？”扎坦娜在看到斯米拉的点头确认后轻笑一声，“要我说真想不明白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买。”
“你总得允许大家口味不一样，”斯米拉一边说笑一边踩下刹车，汽车停在了一栋小洋楼旁，装潢精致的小洋楼旁边就是脏乱差的低矮楼房，污水遍地，甚至有些流到了洋楼前。
斯米拉从容的直接从车上走下来，毫不顾忌暗暗传来的窥探目光，为扎坦娜弯腰打开车门。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扎坦娜拉了拉兜帽，让大半张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她可不想明天资料就出现在各个老大的桌子上，尽管魔法师的资料不是什么人都能找到，但是如果有足够强大的有心人，还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我一向如此。”斯米拉虚虚的用手圈住扎坦娜的手腕，带着她光明正大的走入洋楼之中。
“放心，他们不会有人敢对这里做什么的，越是明目张胆的与众不同，越让人觉得难以琢磨和冒犯。”
“最重要的是你足够强大，”扎坦娜摘下兜帽，洋楼内部的窗户全是单向的，关上门之后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斯米拉，你真是和我第一次见你时截然不同了。”
斯米拉只是沉默。
好在扎坦娜此刻没在意空气短暂的凝滞，她全身心的投入到了魔法之中。
扎塔娜指尖轻点，火苗凭空点燃，斯米拉安静地注视着扎坦娜开始进行的魔法仪式。
“斯米拉。”
斯米拉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确实是影子，斯米拉想，是一道可以读取他最深层的记忆与情感的影子，于是刚刚摔倒那一瞬涌来的信息再次以人类语言的形式传入他的耳中。
“能看到这条消息说明你确实已经发现了什么，你很聪明，我一直知道。”
“也许你已经清楚了事情发生的原委，我确实与你的族人做了交易，我向他承诺我会为他带来比哥谭更有用的事物，更能帮助他们获得力量的事物。”
“我知道你也许怀疑过我会以你的存在去换取范斯泰人的退让，但是与你想的不同，我不会这样做，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我认为我应该尊重你的个人意愿，还有另一方面这种几乎全盘依托于对方喜怒完全丧失主动权的交易我不会做，”
“斯米拉，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无论是你，还是那个范斯泰人，我都不敢做信任的假设。”
斯米拉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非常非常想立刻去将影子的嘴堵上。
“所以这场交易，不止是我和那个入侵者的，还是我和你的。”
“你希望变得更强大吗？你希望获得绝对的掌控权吗？”
“我无法以这种形式向你展现我手中掌握的方法，但此刻我还能给你留下信息就已经是证据了不是吗？祂认为自己没有受到欺骗，你也同样。”
“而我的交换条件是，”
斯米拉的指甲已经陷进了肉里。
不，别说了，please。
“请你离开哥谭。”
“哥谭不需要外来者，你在你的家乡能过得更好。”
......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
“斯米拉，就是现在！该你调动情绪了。”
扎坦娜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斯米拉的一切情绪，眼前火焰交织，繁杂的魔法花纹从墙壁上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上，这样大工程的制造，扎坦娜没借助任何事物，只花了五分钟左右就完成了它。
斯米拉开始调动他的回忆。
在灿烂的火光之中，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胖胖的，憨态可掬的脸。
诺尔德西恩尼斯。
斯米拉清楚的记得他的名字，他想他大概会一直记得，那曾让他无比惊艳的美丽在此刻再次浮现眼前，斯米拉很少去想那天的细节，但他此刻却逼着自己一点点将伤口剖开。
争吵，哭闹，躲避，献身，不顾一切的勇敢。
像是焰火般灿烂，伟大又短暂的光亮。
诺尔德是最好的朋友。
诺尔德是永远的英雄。
火焰越燃越旺了。
然后呢？
后来则是，哭泣，安慰，和一个...来自韦恩先生的拥抱。
斯米拉中止了回忆。
等等，先等等。
他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串回忆中抽出身去。
于是他又在记忆的海洋中看到了一头卷曲的金发，它在阳光下有着漂亮的光泽，而比它更动人的是那个笑起来时有着小小梨涡的美国女孩。
她是间谍，智者，哲学家，为理想献身的革命者。
以及一个精通恶作剧的骗子。
所以斯米拉偶尔也会想拿最后散落的光点是不是也是她精心设计的又一次逗弄。
然后某天醒来斯米拉就能看到她笑着从床边“surprise！”再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吃牛排，事实上现在斯米拉自己煎的牛排也好极了。
比彩虹餐厅好。
她教会了斯米拉怎样去推动西西弗手中那颗毫无意义的石头。
在那无尽的荒谬中，她为斯米拉守望着半盏灯火，就像那染血的黑色披风之上，指明斯米拉前行之路的那盏不够明亮的蝙蝠灯一样。
......
该死。
火焰明明暗暗，扎坦娜那边已经投过了诧异的目光。
斯米拉终于痛苦地将思绪转到了韦恩先生身上。
人总是喜欢逃避那些最难以接受的事物，还要欺骗自己只是不在意。
韦恩先生，布鲁斯韦恩，蝙蝠侠。
斯米拉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该对他有什么样的情绪。
他不应该怨恨，韦恩先生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他毕竟是个范斯泰人，他的族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不应期待韦恩先生先生不心存忌惮。
就像你当初疯狂的冲到黑面具的身前，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口违背那条制定的规则一样，你确实不能确保完全控制好自己对吗？
为他好，为哥谭好，为大家好。
他也不应该喜悦，韦恩先生已经这样明确的指出了斯米拉没有赢得他的信任，于是那些像蜜一样甜的日子都蒙上了一层灰尘，那些繁琐却又在边边角角感到快乐的珍藏时光无限模糊。
他应该如韦恩先生想的那样，只剩下平静，平静的接受这个安排，平静的接受力量，平静的从此与韦恩先生一拍两散，从此断的干净利落，在各自的世界一如既往的生活。
但是还是在意。
但是还是一想到布鲁斯韦恩这几个字就感到心弦一颤。
斯米拉不知道这在意到底来自哪里，在任何理性与逻辑上，他都不应该是现在的状态。
他到底还在纠结什么？
斯米拉碧蓝色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焰，扎坦娜反语咒语的语速越发急促。
这是无形的催促。
到此为止了，他不想真的与韦恩先生变成敌人是不是，虽然其他人都做不到，但是韦恩先生一定可以的，如果他活着，斯米拉绝不用再担心哥谭的局势。
......
可是，可是，
火焰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爬升，扎坦娜终于舒了一口气，她朝斯米拉看去，但是此刻斯米拉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正一句一句的，认真回忆韦恩先生的每一句话。
韦恩先生在逼着他离开。
斯米拉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蝙蝠侠清楚斯米拉无法真的承受被布鲁斯韦恩厌恶甚至敌视的重量，更无法真的放开手脚与他的韦恩先生互相伤害。
蝙蝠侠看到了斯米拉捧出的一颗真心，但是他轻描淡写的告诉斯米拉，“若你真的爱我，你应离去。”
可是，斯米拉不想离开。
他感到心口像是被人拿针扎去，一种过于尖锐的痛，像血液里流着铁锈。
可是，斯米拉要怎能这样轻易的忘记那些过往？
他认认真真的期待过的每一天，他小心翼翼的求得的每一句话，每一次那好像如梦如幻般的一点感情，都被斯米拉当做救命稻草一样抓住。
你可以选择怀疑那颗心里面全是烂的臭的，但你为何要将它制成矛制成剑再次捅入我的心口呢？
因为你知道我爱你。
因为你确信我爱你。
选择权从未在我手中。
火焰冲天而起的那一瞬间，斯米拉终于意识到。
原来最后，最强烈的这种感情，应该叫做愤怒。
随着扎坦娜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斯米拉感到自己的身体轻了起来，所有的情感像水一样飞速的褪去，他的意识体被一股巨大又无法掌控的力量拽去，那不可能的通路光辉灿烂。
斯米拉毫不犹豫的迈上了那通路。
他目标明确，化作精神体后他的感知前所未有的强起来，或者又类似于一种被叫做第六感的东西，斯米拉一路直行，在那路的尽头，他看到了他一直想要找的人。
“好久不见？”
他俊美的族人，正以人类的形态，轻声微笑向他问好。
斯米拉一眼就能看出祂只是一个空壳，就像捏的泥娃娃，轻松，但是并无根基。
此刻斯米拉本应毫无情感，但是很奇怪的，他仍觉得一股气正从灵魂四散而开。
他冒出一声古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