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低垂着厚重的灰色帷幕, 空气模糊而阴沉,一阵风吹过,枯叶轻轻飘落, 落在一双黑色的马丁靴旁。
斯米拉安静地跟在人群的最后。
来的人并不多, 面罩之下的身份只有最亲最近的人才能得知。
偶尔会听到一两声压抑着的低沉哭泣, 但是大多时候整个会场都肃静庄严。
迪克表现的很好, 他在台上的演讲得体又感人,最关键的是,直到演讲的末尾他才没忍住露出一些哽咽。
这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斯米拉现在是完全没有底气自己能再说出什么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人们按部就班的祷告,追思, 牧师沉稳而柔和的念诵着诗篇的内容,告知所有人死者会去往天国与主同在, 黑色的灵柩被抬起, 放在车上,斯米拉和韦恩家的其他人坐在后面另一辆车上,跟上去到墓园。
没有人说话,斯米拉戴上白色手套, 每个男性亲属在此刻都会有这样一双, 这双手套不会被带走, 而是会永远的留在棺木旁。
他们需要齐力将黑色灵柩搬到那个湿润的泥土坑洞中。
达米安抬着最前面的位置。
他是韦恩先生唯一的亲子, 所以他被选定成为韦恩先生盖上第一捧土的人。
在斯米拉的角度, 看不到达米安脸上有多少悲伤的痕迹, 眼睫轻垂, 打下的影子像一圈荆棘,禁锢住那双绿色的眸子中的所有情绪。
他出奇的冷静。
从醒来那天就是。
在这几天中, 斯米拉没什么和达米安聊天的时间,唯一一次交谈是在达米安刚醒来时,斯米拉赶过来确认达米安意识体的完好。
那时达米安坐在蝙蝠洞最中间的那个椅子上,漫不经心的活动着自己的身体,斯米拉本来只打算远远的看一眼确认没事就离开,但却忘记了隐藏气息,他刚刚投过去视线达米安就停住了动作。
“谁?”
刀刃般的目光扫过斯米拉藏身的地方。
斯米拉只好从角落里走出来,不然下一秒迎接他的可能就是匕首和飞镖了。
“是我。”
达米安的气势稍微落下去一些,他点点头,口吻冷淡。
“有什么事吗?”
斯米拉张了张嘴,他本想说没事,但是话到嘴边却忍不住变成了那几个熟悉的单词“韦恩先生...”
“我知道。”
达米安没听完就打断了斯米拉的话,转回身去。
“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离开了。”
斯米拉在原地站了一会,他沉默的凝视着达米安,却不知该以什么理由再次开口。
达米安那时的背影与现在一样,挺拔,冷漠。
斯米拉收回视线,他将全部精力都集中于手上沉甸甸的木头上。
阿福,迪克和提姆跟在斯米拉后面,斯米拉是最后一个。
杰森没来,最近他的行踪飘忽不定,迪克在红头罩的几个安全屋蹲守了好久也没等到他。
杰森像是在故意避着他们一样。
所以这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小心翼翼的抬着灵柩陪伴着布鲁斯韦恩走完着最后一段路。
他会后悔的,斯米拉想,杰森一定会后悔没有来的。
随着一声沉重的落地声,斯米拉和其他人一起低垂下头,完成为韦恩先生的默哀仪式。
风越来越大了。
斯米拉此刻能听到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也能听到落叶漱漱坠地的声音,万物有声,一切都像是在天边般悠远,一切又都像是耳边般清晰。
斯米拉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情,会忍不住哭泣或者自责,但也许是昨天流的眼泪太多了,他意外在此刻有了一点尘埃落定般的沉静。
有些事实他已经无力改变,他必须得接受这些。
斯米拉脱下手上的手套,弯下腰,仔仔细细的将它在把手处搭好。
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为他们带来一篮花,每个人都拿起一朵,将它在棺木顶端放好,斯米拉同样这样做了,他选择了带着露水的白色百合,放下时他在心中向韦恩先生道别。
铲子被用力插进旁边湿润的土堆中,细微的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是最后一只靴子落地时,那意料之中的一声轻响。
黑沉的土盖住洁白的花朵。
直到大家一起走出韦恩家的墓园,天色依旧昏沉的看不到一点阳光,斯米拉很幼稚的希望能看到那群身上埋着信号的候鸟能在这盘旋一圈,但是童话般的场景好像并不适合哥特风格的哥谭,无论斯米拉怎么张望,鸟儿都好像在那天已经全部被杀光了一样,一只也看不到。
“你在看什么?”
迪克注意到了七摇八晃的斯米拉,沙哑着嗓子问。
他的眼睛通红,这是他从礼台上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鸟。”斯米拉言简意赅,迪克却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会有鸟了。”
迪克的话多少带着一些不那么正面的愤怒,他碧蓝色的眼睛中汹涌着斯米拉不敢确定的情感。
“那个莱克怎么样了?”
斯米拉突然提问。
他拐了个弯去探测迪克的心理状态。
“他还没死。”迪克只是简单的扔下这一句就牢牢闭上了嘴,他不想谈论这个罪魁祸首。
迪克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尤其是在他确信开枪的人和莱克都已经得到惩罚之后,这不是他们的错。
至少不完全是,毕竟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
普通人就成了万能的挡箭牌吗?
他看到了蝙蝠侠身上狰狞的伤口,看到了他面具下苍白的脸,迪克可以自己忍受这些痛苦,但是伤害至亲之人的刀尖,永远比自己更锋利。
他有无数次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偏激的念头,他希望这些人都付出代价,至少是与布鲁斯等价的代价。
他的眼睛越发红了起来,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斯米拉当然听出了迪克的话外音。
“韦恩先生不会希望看到那样事发生的。”斯米拉出声提醒道。
“我知道。”迪克深吸一口气后回答。
斯米拉被同样的话堵了两次,但是两人的语气却完全不同。
不过相同的是两人都同样拒绝交流的状态。
斯米拉总算明白了阿福看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叹口气,胸口有些闷,呼啸着的秋风吹不走积郁的情感。
斯米拉扯扯领带,他很少穿正装,这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向阿福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离开了这里。
他想要找到一只自由的飞鸟。
斯米拉扯松了领带,但是没来得及换下衣服,他快步走起来,后来渐渐变成奔跑,他跑过墓园,跑过礼堂,跑过整个硕大的韦恩宅。
肺部逐渐出现了烧灼的感觉,像是有火焰堵在胸口,想要透过喉咙钻出来。
他不断加速,这可能是人类斯米拉的极限,但不是【斯米拉】的极限。
声音被拉长,人脸变得模糊,斯米拉感到身上皮肉猎猎的疼痛,浑身的骨骼在吱呀作响。
可是不够。
胸口想要迸发的火星仍不得所出,他还是觉得压抑,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快点,再快点。
斯米拉仍在加速,在他两肋中间,一颗心脏正剧烈跳动着,那里积攒的东西,不能从嘴中吐出,就要从眼中流出。
而此刻它变成血液,作为燃料,支撑着他接着跑下去。
他跑到了韦恩庄园的门口,他的心顿了一下,但是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所以他的身形终于模糊了,星星点点的光芒,从他身上溢出,他明白自己再回到更接近自我的状态,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个状态了,哪怕是面对他的同族。
但他没有停下来。
祂的速度更快了。
祂现在是一团雾,一团不应存在于此世的雾,所有的情感如约离祂而去,祂唯一剩下的念头,是奔跑。
他想要找到一只,哪怕是一只仍在哥谭上空翱翔的鸟。
祂可以在瞬息间去往任何一个地方。
但是此刻,他突然听到,在正下方的某个位置传来一个声音。
“救救我,蝙蝠侠!”
一个不大的男孩正被一个混混抵在墙角。
祂停下了。
然后他出现在男孩面前,握紧拳头,重重的砸到男人脸上。
“什么人!”握着刀的小混混猝不及防,他困惑又愤怒的大喊,然后他对上了一双蓝到透明的眼睛。
“你好。”斯米拉微微歪头。
小混混更困惑了,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挥舞着自己的匕首想要刺下去。
斯米拉正过头。
“再见。”他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力像刀剑一样刺透他的意识体。
小混混昏了过去。
身后的男孩比斯米拉要矮一些,他刚开始看到突然出现的斯米拉的时候,惊恐的缩在墙角,但是看到倒下的小混混后,他反而直起了身子。
他拽住了想要离开的斯米拉的衣角。
“等等,”他咽了咽口水,“你是蝙蝠侠吗?”
斯米拉听到这话之后,稍微愣了一下,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确认自己没有因为太过思念而错误的捏出了一个韦恩先生的躯壳。
“这非常明显,我不是。”斯米拉确认完之后认真的告诉男孩。
“不,你就是。”
“蝙蝠侠会魔法,你也会魔法,所以你就是蝙蝠侠。”
斯米拉真的要为这男孩精妙的逻辑而拍掌惊叹了。
不过他此刻更关注另一个问题。
“蝙蝠侠会魔法?”
“没错,上次炸弹爆炸,但是蝙蝠侠抱着我,我们什么伤都没有。”
斯米拉了然。
男孩说的应该是蝙蝠侠身上穿戴的最新研制的防护罩,这种超时代的科技,确实有时候与魔法无异。
“他们说你死了,但是我不相信你,你说过你会打败所有坏人的,对吧?”
“蝙蝠侠这样说过?”斯米拉为这句话沉默了一下。
“你这样说过。”男孩似乎很执着斯米拉就是蝙蝠侠这个等式。
“我不是蝙蝠侠。”
男孩像是听不懂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给斯米拉。
“这是什么?”
斯米拉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小玩意,摸起来毛茸茸的,五颜六色很漂亮。
“这是送你的礼物,”男孩好像有些害羞,“我家里没有钱了,我爸爸死在了前两天的枪击里,妈妈受伤了,我的零花钱都用在妈妈的医疗费里了,但是我找到了这些羽毛。”
“他们把鸟带走了,但这些漂亮的羽毛留在了地上。”
男孩很自豪,“我把它们捡起来,修整一下,做成了这个小扇子,很漂亮不是吗?”
斯米拉轻轻抚摸着这些柔软的羽毛,良久后终于开口。
“是的,”他无法形容此刻复杂的感受。
“它很漂亮。”
遍寻不见的飞鸟落于他的掌心。
一只渺小的飞鸟可以坠落,但是一个自由的灵魂不会被捕获,一位伟大的英雄可能会陨落,但是一些遗留的希望,永远不会消散。
有人抬头求碎银,但也会有人低头赏月光。
“谢谢你,我很喜欢。”
斯米拉将小扇子珍重的放入口袋,露出了他这么多天第一个真情实感的微笑。
并不是不难过,也不是不懊悔,只是他终于在那些汹涌的情绪之后,找到了他足以维持稳定的锚点。
风依旧呼呼的刮着,斯米拉站在风中,心中那个不断旋转的陀螺却渐渐停下,它挺立着,如石柱般坚定。
鸟儿应该飞在天空上,有些东西则应该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天快要黑了,蝙蝠灯应该亮起来了。
“看那,那是什么?”
斯米拉顺着男孩激动的手中望去。
他看到一只嫩黄色的小鸟划破了灰暗的天空。
很多年后,仍然拥有着蓝眼睛的斯米拉想,也许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改变,就是从这只小鸟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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