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又变成了原本的样子。
学生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坐在位置上,但他们很快又都想好了合理的解释,一一回到位置上。
那个瘦小的老师旁若无人地捡起那一小块蜡, 面上看不出半点端倪。
斯米拉也摇摇晃晃地着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一点, 天色更加昏沉了, 老师打开灯,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
斯米拉感受到一股气从胸膛升起,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一声比一声更重的呼吸,翻涌的情绪让他想要大吼, 想要砸碎一切能看到的东西,想要立刻杀掉面前这个衣冠楚楚的人类。
“老师。”斯米拉举起手。
“怎么了同学。”这个瘦弱的老师现在是如此文雅, 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癫狂。
“您现在讲的公理和正义, 我不理解。”
“喔?具体是哪里呢?”
“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如此卑鄙的人能够站在这里为我们讲述公理和正义?”
台下传来一两个刺头的笑声,但大多数人都漠不关心,甚至还隐隐不满斯米拉扰乱课堂秩序。
“这位同学, 如果你再这样不尊重老师, 我就要将你赶出课堂了。”这位瘦小的, 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气红了脸, 看上去真像一个被顽劣学生捉弄的普通老师。
斯米拉不想再看他表演了。
“你以卑劣的手段害死了一个意志强大者。”
斯米拉平静了下来, 但眼中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老师的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要付出代价。”
所有的怒火, 所有的怨恨, 还有斯米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内疚和自责,在此刻变为了一把巨大的锤子, 一下子砸开了某些困于他身体中的枷锁。
像是小桶破碎,于是取水者终于发现自己拥有的是整篇海洋。
他的精神力从未如此充沛过。
蓝色的眼睛,低垂的眼睑,白到透明的皮肤,斯米拉在此刻看上去有一种淡漠的神性,像是创世主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公正的,无私的为所有罪行施加惩罚。
哥谭人一向擅长审时度势,即使是还没成年的孩子们也一样,教室里绝大多数人都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劲,没人出声。
“你要付出代价。”
斯米拉又重复了一遍,而当他话语最后音落下,浓烈的,犹如实质的精神力攻击扑天倒海的朝着那个男人袭去。
人类是看不到精神力的,但是此刻在场的所有人此刻都似有所感,像一阵没有控制好方向的微风拂过脸庞。
但在风暴的正中心,那个老师感觉到骨头在一寸寸碎裂,手脚都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他面目狰狞,却喊不出声音,只能在近乎真空的环境中绝望的挣扎着。
斯米拉并未因老师的惨状有任何动容。
他感觉自己正处于一个神奇的状态,仿佛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正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正在复仇,而另一方面则脱离开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一切,包括自己。
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像那个最初纯粹的意识体,而不是斯米拉。
“住手。”
一个沙哑的嗓音从斯米拉背后传来,斯米拉知道那是谁。
他停了手,转过身去。
“你在做什么?试图杀死你的老师?”
他看到的是一双隐隐透着愤怒的眼。
“我没有,他是一位做钥匙的人。”斯米拉面无表情的回答道,他此刻理智的可怕,甚至没忘记隐藏身份。
“蝙蝠侠先生。”他歪歪头,“我向您请求,给与我杀死他的权力。”
“不行,”蝙蝠侠立刻拒绝。
“我会处理他,跟我回去。”
蝙蝠侠拽住了斯米拉的胳臂,斯米拉顺从的跟上,未做反抗。
只是在即将跨出房间的时候,斯米拉又一次开口。
“蝙蝠侠先生,请给与我杀死他的权力吧。”
“不。”
“他绝对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在我来之前他不知道杀死了多少小孩。”
“不。”
“他不配为人师表,他杀死了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勇敢的人,他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不。”
斯米拉在原地顿住了脚步。
“他杀死了我的...朋友。”斯米拉脸上表情淡淡,一粒晶莹的泪水却流出了眼眶。
一粒连着一粒。
“求求您,先生。”
蝙蝠侠拉着斯米拉的手僵住了。
斯米拉正在颤抖。
刚才消失的感情一点一点回笼,斯米拉用没有被拉住的手捂住眼睛,没有之前那样做作的呜咽声,只是将唇瓣咬的发白,偶尔从指缝里露出的一点点泪水,顺着脸颊,滴入尘埃。
“求求您。”
蝙蝠侠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个孩子。
“先回家吧,斯米拉。”他最终这样说。
“我保证,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斯米拉坐在了蝙蝠车上。
如同他第一次见到蝙蝠侠一样,他被韦恩先生送回了蝙蝠洞,阿福在门口迎接他。
他被递上了毯子,热可可和一盘小甜饼。
他什么也没动,尽管他的身体确实从未像今天这样需要他们。
阿福安静的陪伴着他,并不试图询问具体的情况,也不强逼着他接受那些东西,只是用温和的眼睛安抚着他,陪着斯米拉一起坐在这个正对着庄园门口的沙发上,等待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上。
斯米拉已经不再哭了。
他抱着毯子,没有披在身上而是将它们团成一团死死抱着,他认定自己不是个逃避问题的人,他试图厘清自己的思绪。
他为什么哭泣呢?
为没有完全干掉那个人吗?
不,斯米拉敢保证,他留下的都是不可逆转的伤,那个人这样活着会比死了更痛苦。
一只飞鸟掠过天空。
他为一个朋友永远的离去而哭泣。
他已经将小胖子诺尔德当成朋友了吗?可是小胖子软弱,胆小,没主见,
而且他的意识体如此渺小暗淡,他绝对没有资格加入韦恩先生的种群,他永远也无法成为斯米拉并肩前行的引导者,同行者,甚至是跟随者。
可是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看到了小胖子最后的璀璨。
那样明亮,那样震撼人心。
人的意识体还可以发生转变吗?同一个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有如此大的差别吗?
斯米拉沮丧地发现自己想不明白。
他呆呆地望向失去最后一点暖光的天际,却转瞬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飞快逼近着斯米拉。
斯米拉的眼睛一点,一点的被那绚丽的光填满。
是韦恩先生回来了。
斯米拉是开心的,但他没力气像往常一样充满喜悦地去庄园门口迎接韦恩先生。
原来悲伤是这样一件耗力气的事情。
所以这次换韦恩先生主动走向了他。
“斯米拉,你还好吗?”蝙蝠侠摘下了头盔,蓝眸担忧地望向斯米拉。
“不太好。”
斯米拉老实的回答。
他脸上泪痕还没有完全干掉,脑子混混沌沌,心中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他现在像一个即将爆炸的汽水瓶。
“韦恩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还是想杀死那个人吗?我不可能同意这个。”蝙蝠侠脱口而出。
阿福再次为自己老爷优秀的沟通能力而忍不住叹息。
“不,”好在此刻斯米拉暂时放弃了去琢磨蝙蝠侠的态度,而是执着于另一个问题。
“我想问您,一个普通人,”斯米拉停顿了一下“一个胆小,懦弱,遇事只会逃避的普通人,会有一天突然奋不顾身的挺身而出,变成一个敢于为了拯救他人而放弃生命的英雄吗?”
“斯米拉,”好在蝙蝠侠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仔细斟酌着回答的话。
“你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不就说明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当然会。”
斯米拉沉默。
“可是为什么?”他问。
他想不明白,斯米拉感到了让人想要把指甲插进肉里的焦虑,他真的想不明白,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会有这样耀眼的光芒。
“可能因为很多东西,有的人因为正义与真理,有的人因为友谊或爱情,有的人因为良知和仁慈,一切美好的,值得人们为之努力的事物,都有可能在某一天变成一个细小的弹簧,支撑着人的灵魂跃过平凡。”
“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吗?”
“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但只有很少的人能抓住机会。在命运的分叉点上,那些看起来毫无预兆的转变,其实都是以前暗处埋下的种子。”
“经年扎根,终见烈阳,所以灵魂在一瞬间疯长,变得坚实,高大,能够向上抓到机会,也能够向下播下种子,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一片土壤才能变得肥沃。”
“哥谭是个很少有烈阳的城市。”
蝙蝠侠的脸上看不出难过,但斯米拉仍觉得这句话带着一点黯淡。
“但是我们都可以选择成为那个播种的人。”
斯米拉想到了那些破碎的星光,想到了那片初燃的星火。
他依旧沉默着,心中那片迷雾逐渐澄澈,他有了一个逐渐明晰的设想,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韦恩先生,您也会害怕受伤,害怕流血,害怕死亡吗?”
蝙蝠侠连一刻也没有犹豫。
“当然。”
他看着斯米拉的眼睛,斯米拉能够明白他的未言之意。
但我绝不因恐惧止步。
豁然开朗。
斯米拉感觉心中的一个结被彻底解开了。
他终于承认--
人类就是一个趋利避害的物种,所有人都一样。
他们天生渴望糖,酒,财富和权势,他们天生厌恶受伤,流血,死亡和消逝,无论是谁,都很轻松的就能明白什么是疼痛,什么是快乐。
但他们又都有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抛弃自己本能,去追寻一种更高尚,更伟大的欲望,一旦他们决定走上这条注定无比艰难的路,他们的灵魂就会发起光亮来,
尽管他们仍是会恐惧会害怕的人,但在此刻,他们拥有了去对抗自己的天性和命运的力量。
所有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英雄。
当英雄站在流血,受伤,和死亡的恐惧之前,他们如同所有人一样瑟瑟发抖,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普通人会向后逃跑,而英雄会迎着恐惧向前冲锋。
那苦痛的恶魔阿,你尽管向我冲来吧,我明白你那尖牙和毒刺的厉害,但我心中有比你更伟大的东西,所以我绝不后退,绝不后退!
“诺尔德是个英雄。”斯米拉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在他确认这一点之后,他心中的焦虑和困惑消失了,但仍有一道巨大的伤口横贯在他心间,让他痛苦,又让他忍不住询问更多。
“谁为诺尔德播下种子?”他喃喃道。
他没期待回答,但蝙蝠侠的效率总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诺尔德·西恩尼斯,西恩斯曼家族的直系血脉,他的父母是少有的没有选择沾染毒|品和人|口|贩|卖的西恩斯曼族人,但也因此被排挤出家族的中心权力层,在一场黑|帮|械|斗中意外死去,临死前拼命保护了诺尔德并将他托付给了黑面具。”
“西恩斯曼是一对不算坏的夫妇,尽管他们和哥谭大多数人一样不会冒着得罪黑老大的风险为被欺辱的女孩打开房门,但他们愿意“不慎”在庭院外留下一把斧头;没有刻意去给那些流浪小孩散过食物,但是会将没吃完的食物用干净的袋子密封好再扔进垃圾桶。”
“他们小心谨慎了一辈子,时刻准备着断尾求生,但却在生死关头放弃活下来的机会,掩护他们的儿子逃离了那场暴力事件,因为他们深深爱着他们的儿子。”
“他们是勇敢的人,诺尔德也是。”蝙蝠侠的眼睛诚恳极了,他赞赏这样的人。
斯米拉看着这双眼睛,突然很想流眼泪。
“可是诺尔德不在了,甚至他为之付出生命的朋友们都不会记得他。”
斯米拉眼眶又开始发酸,声音破碎,他想明白了这一切,他现在只单纯的为一个可爱的朋友永远离去而悲伤。
这样的悲伤是无法克制的,这样的悲伤是不需要克制的。
他的眼泪越来越多。
阿福抚摸着斯米拉的后背为他顺气,同时用眼神暗示着蝙蝠侠。
蝙蝠侠僵硬了一下,又很快放松身体,靠近斯米拉,让他把头埋进自己怀里。
“斯米拉,你会记得他。”
他学着阿福的样子轻拍斯米拉的后背。
“你会永远记住他,我也会。”
英雄永远不会被遗忘,朋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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