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缨张了张口, 随后不作声了。
用不了多久,宣旨之人就会?来到雪庐书院,如果那个颁布圣旨的人真的是贺重锦,如果小岁安也在?, 林槐知道后, 一定会?有诸多麻烦。
林槐眸光一锐, 观察着江缨的犹豫神色,片刻之后,才得到了她的回答:“他不是朝中之人, 是京中商贾。”
“商贾?”林槐冷笑了一下, 直言道,“你是太后义女,若嫁到寻常的商贾之家,为其生子?,纵然他想喜新厌旧, 也断不会?选择与你和离,最坏的可能不过是夺去正?室之位。中馈之权。”
江缨低下头,将眼底波动的情绪隐藏起来。
年幼时,她不敢违背江夫人的意思, 务必将每一件事?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想不到如今, 在?林槐的面前?,自己仍旧不会?撒谎。
“他入朝为官多少年了?叫什么名字?”
江缨咬了咬唇:“他……”
“这朝中的三品以?下的年轻官员本就不多。”林槐道, “千绣,纵然你不说, 我?也查得到。”
说完,林槐推门而入, 将江缨拒之门外?。
静默之后,江缨垂下眼眸,声音低若尘埃:“林槐,你查不到的。”
你更不会?想到那个人是谁。
因为当初,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啊......
连续几日,江缨再也没有见到林槐了,她也没有同?昭阳郡主提起此事?。
虽然她没提,但昭阳郡主也看出江缨与林槐之间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下学?后,江缨和昭阳郡主正?在?清扫院门前?的积雪,江缨问?她:“圣旨何时来?”
“怎么?做好选择了?”昭阳郡主答得轻松,“想来就在?明日,至于是不是贺重锦,本郡主可就不向你保证了。”
明日......
一天,看似短,却?无比漫长。
圣旨到来的前?一晚,江缨没有弹琴作画,没有读书写字,就这样抱着双膝坐在?塌上,呆愣愣的看着贺重锦当年留在?山门的伞。
从黑夜看到了黎明。
清早,林院首带着雪庐书院一众学?子?跪在?了院门前?,恭迎远道而来的华贵马车。
江缨伏在?地?上,心中是压抑不住的紧张。
会?是贺重锦吗?
众目睽睽之下,车帘掀开,走下来的却?是.......
学?子?之中,昭阳郡主忍不住惊呼:“父亲!?”
那一刻,江缨下意识抬头看去,心中一震。
不.......不是贺重锦?
只见汝南王摊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雪庐书院林院首林义德,创办雪庐书院,广收学?子?,造福大盛,此乃大能,如今,陛下授予林院首,科举出题之重任,为大盛选拔科举之才。
林院首接过圣旨:“谢陛下,太后娘娘。”
*
皇京,贺相府。
小岁安正?在?浴桶里?玩水,他光着小身子?,用水瓢高高盛起水,又?兴致勃勃地?倒了回去。
“爹爹,瀑布。”
贺重锦正?在?亲自为他洗发,闻言笑了笑:“嗯,瀑布。”
小岁安又?指了指桌上的皂角:“爹爹,泡泡,泡泡。”
贺重锦将一片皂角拿了过来,放在?水中搓一搓,白色的泡泡漂浮在?水面上,小岁安高兴的不得了。
孩子?玩得开心。
浴桶之中溅起的水花溅到了青年的暗红衣衫上,贺重锦不气也不恼,用布缎沾湿了水,往贺岁安的肩膀和头上淋。
在?小岁安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除了一些必要的场合,贺重锦几乎抱着襁褓不离身。
他知道那些官员们在?背地?里?笑自己身上的尿骚味儿,和羊奶的膻味儿,笑他一个男子?带孩子?,有损权臣的颜面。
但是,贺重锦不在?乎,他希望小岁安如名字一样,岁岁平安的长大。
小男孩生得白白净净的,唇红齿白,一双瞳孔像黑曜石一般,玩水时嘴里?还说着含糊不清的词。
“岁安生得好看。”
“爹爹。”小岁安一笑,露出白嫩的虎牙,“娘亲是蝴蝶仙女,爹爹是什么?也是蝴蝶吗?”
贺重锦微微启唇,又?合上,他到底是无法将真相说出口,于是道:“爹爹不是蝴蝶,是普通人。”
“普通银?”小岁安想了想,“那,为什么他们都叫,爹爹,大人。”
贺重锦摸了摸小岁安的头:“因为爹爹是宰相,一朝官员,所以?爹爹被人称呼为贺大人。”
“窄相?”(以上错别字都不是虫)
小岁安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爹爹每天都要去早朝,原来窄相都要去上朝。
“爹爹,娘亲在?的时候,每天都要变蝴蝶给爹爹看吗?”
贺重锦的眼眸黯了下来:“除了蝴蝶,她喜欢读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哇!”小岁安两眼放光,“读书。”
这是贺重锦第一次,对?贺岁安说起了关于江缨的更多。
“她时常书卷不离手,诗集的每一页都有她的标注。”
“她弹得最好的琴曲,是阳春白雪,她画过最好的画,是墨竹,她性格恬静,极少发脾气。”
岁安听得两眼放光,此刻对?娘亲充满了好奇:“爹爹......”
“安心洗澡。”贺重锦笑了笑,温声道,“洗完澡,爹爹画给你看。”
小岁安高兴地?欢呼:“好好!”
圆月高悬,秋风习习。
院子?里?的小阁楼,小岁安坐在?贺重锦的大腿上坐得稳稳的,一双满是童真的葡萄眼盯着桌案上铺开的宣纸。
贺重锦在?画她。
画记忆里?江缨的模样。
女子?一身淡蓝色裙衫,一张姣好恬静的面容,脑后盘着小巧的发髻,用红色珠簪插入固定。
贺重锦的画技其实不如何,只不过之前?总看江缨画,看着看着自己也掌握了些许门道,渐渐的,他原本那差强人意的画技提高了几分。
“爹爹。”小岁安抬头,“这就是我?的娘亲吗?”
“嗯。”
小岁安歪着脑袋:“可是,好像不如爹爹漂酿,不像蝴蝶仙女。”
他见过陛下表叔叔宫中的曲娘娘,还以?为娘亲会?和曲娘娘一样好看。
谁知,贺重锦却?摇了摇头:“岁安,人的美丑并非是这样看的。”
“嗯?听不懂。”
贺重锦垂下眼眸,在?看向自己孩子?的时候,眼底是无尽的温柔:“外?表的美丑,身份的高低,性格的残缺......都不重要,只论善恶。”
他也曾轻贱过,猪狗不如过,那是什么样的滋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冰冷到毫无人味的寝宫,每日难以?下咽的糟糠,
善恶这个两个词,对?于三岁的小岁安来说,仍旧生僻。
贺重锦知晓他还不懂,于是摸了摸小岁安的头:“记住爹爹的话。”
“好,岁安,记住。”
“还有......”阴鸷在?贺重锦的眼眸之中一闪而过,沉声开口,“万不得已时,不要让自己的手沾染鲜血。”
*
房间内。
小岁安趴在?塌上摆弄着两只布老虎,在?孩子?的脑海中,这两只布老虎正?在?撕咬,打?架,互斗。
“爹爹。”
小岁安唤着贺重锦,贺重锦出神地?望着西窗那常明的烛火,想到曾经自己握着江缨的手,一起窗烛共剪。
那时,他天真的想抚平她心里?所有的伤痕。
终究还是不能吗?
他拒绝太后,没有去雪庐书院与她重逢,她兴许也不会?期盼着他们的到来。
三年,江缨应该有了别人的孩子?,恐怕早就忘了他与贺岁安了。
婚书还在?,真正?的和离书也在?,他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们没有和离。
但现在?,他是不是该放过她了?
留不住的。
“爹爹.......”
见贺重锦久久不应声,贺岁安若有所感地?发现了他的伤心,将手里?的两只布老虎放下来。
爹爹,眼睛,红了,哭鼻子??
“岁安,如果爹爹与娘亲和离。”贺重锦望着小岁安,“你会?......”
“和离是什么?”
小岁安想了一会?儿,一张嫩呼呼的小脸忽然变得扭曲,随后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娘亲,死了。”
贺重锦:“???”
他没有说江缨死了啊。
小岁安哇哇大哭了好一会?儿,贺重锦好不容易将其哄好,用手指擦拭着小岁安包子?般的面颊。
“岁安。”贺重锦温声道,“告诉爹爹,为什么会?说江......娘亲死了?”
“因为......”
事?情发生在?前?几日,皇家学?堂。
小岁安与同?窗的孩子?一起读书,这些孩子?们有的是皇亲贵胄的子?嗣,有的是官员家中的子?嗣。
原本,小岁安只有三岁,还没有到去学?堂的年纪,但太后发现,小岁安继承了贺重锦的头脑,识字识的比五岁的孩童还要快。
于是提议贺重锦,把小岁安送去了学?堂。
白日送去学?堂,傍晚贺重锦亲自入宫小岁安回来,这时一名小女孩的祖母来接她下学?,小女孩见不是娘亲,当场哭了起来,怎么都不肯走。
“我?要娘亲来接我?!”
“孙儿,你父亲和你娘亲和离了,不会?回来了。”
过了几日,小岁安主动来到小女孩的跟前?,把书囊里?所有的糖水棍都给了她,并且说:“我?会?帮你的,我?的娘亲会?法术,还会?变蝴蝶哦。”
“祖母说,我?娘亲死了。”
小岁安第一次听到死这个字,怀里?的糖水棍掉到地?上。
回忆结束,小岁安一边哽咽,一边擦泪:“爹,爹爹,和离就是死了,我?不要爹爹与娘亲和离。”
“没有和离。”
“我?要娘亲,我?不要娘亲变蝴蝶,不要变蝴蝶,要娘亲。”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候在?外?面的文钊看到贺重锦从房间里?出来,眼底淤青,明显昨夜没有睡好。
他是来禀告贺重锦大事?的,科举在?即,雪庐书院的科举试题却?意外?丢失,此事?不知是谁宣扬出去,迅速传遍了整个皇京,引得人心动荡。
寒窗学?子?们正?聚众在?皇京之外?,要求刘裕和太后给予公正?。
这是重要之事?,可文钊看到憔悴的贺重锦,一时说不出来话,只道:“大人,你这是......”
如今已是入秋,秋风萧瑟,树叶泛黄,万物趋于凋零。
贺重锦竟是有些无助道:“有蝴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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