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 风雪无情,江缨站在院门外,遥遥望着台阶下?的?贺重锦。
他变了?很多,太多太多......
在宫宴的?初见, 他一身紫色官服, 威风凛凛, 朝气风发,但风雪中的?贺重锦明显沧桑了?许多。
下?巴长出?些许没有剃干净的?胡茬,以?往白皙如?玉的?面孔也暗沉了?些许, 就像是蒙尘的?璞玉。
也就是这一瞬间?, 巨大的?悔意快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江缨是想回去的?,回到贺重锦和小岁安的?身边。
但在那时?,林槐出?现了?,又说?了?那些要娶她为妻之类的?话。
江缨不敢想象, 贺重锦在听到那些话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贺重锦全都听到了?。”江缨神色黯然,“林槐走后?,我发现贺重锦的?马车已经离开了?,他不肯见我……应该也不会?接我回去了?。”
昭阳郡主?:“林槐的?话, 贺重锦都听到了??”
江缨叹了?一口气, 点点头。
昭阳郡主?想在心里?把江缨骂八百遍, 可一想到是江夫人的?激烈言语,才迫使江缨做出?那样冲动的?行为, 便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行了?。”昭阳郡主?抱着胳膊道?,“他不带你回去, 那也是你自作自受,你要是想接受那林槐, 趁早把贺重锦忘了?吧!长痛不如?短痛!”
傍晚,江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无心读书?,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躺在榻上,杏眸中很快有泪水盈满,不过这样的?悲伤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
片刻后?,江缨起身来到桌案边,拿起桌上的?长笛,一路跑到院门前,晚畔的?风浮起她鬓角的?发丝,她就这样吹起了?一首安魂曲。
安魂曲很奏效,很快她的?那颗悲伤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贺重锦听不到了?。
三年的?很长,却又是转瞬即逝。
*
三年的?光阴,转瞬流逝。
皇京,贺相府花园某处,板凳高的?小男孩儿坐在松软的?草地上,正折下?地上的?野花,制作花环。
小男孩儿生的?太好看了?,白皙的?,嫩嫩的?皮肤,水灵灵的?葡萄眼,身上的?锦衫,发顶上,落了?许多的?花瓣。
他虽小,但认真细致,天真烂漫的?年纪充满了?奇思妙想。
白色的?花归类到一起,红色的?花归类在一起,黄色的?花归类到一起。
另一边,贺重锦刚刚下?朝回来,官服还未褪去,从奶娘那里?得知贺岁安在花园后?,便转而前往花园。
三年了?。
不知是谁向大梁传递流火箭被制出?的?消息。
虽没有找到流火石,但大梁皇帝选择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大盛乘此机会?,加固了?城防,得以?换来这平静的?三年。
他看到自己的?儿子正坐在那里?摆弄着野花,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柔声唤道?:“岁安。”
“父亲!”
小岁安站了?起来,看到自己爹爹走到面前,一高一矮两父子对视了?五秒,小岁安学着贺重锦外出?时?待人的?礼节,拱手行了?一礼:“父亲好。”
青年笑了?笑,弯腰俯首,修长的?手拂去:“岁安,我说?过,在府中叫爹爹。”
小岁安点点头,乖乖地叫了?一声:“爹爹。”
“嗯,在做什么?”
小岁安把花环捧起来给贺重锦看:“花环。”
贺重锦垂目,望着草坪上整齐摆放的?,大、中、小三个花环,柔声问道?:“为什么有三个?”
“大花环是爹爹,爹爹头大,中间?的?,彩虹颜色,是娘亲的?,娘亲漂酿!小的?,我的?。”
贺重锦失笑,摸了?摸小岁安的?头,拿起最小的?花环戴在小岁安的?头上。
“爹爹。”小岁安抱着贺重锦的?腿,晶亮的?葡萄眼,像是有一汪水一样,“岁安想过生辰,提前过。”
贺重锦疑惑了?一下?。
小岁安:“想要信,看娘亲的?信。”
三年里?,小岁安每年的?生辰江缨都会?寄信回来,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画,她知道?贺岁安还不会?不识字,便将?雪庐书?院的?所见画下?。
眼见着,今年又要到贺岁安的?生辰了?。
青年沉了?眸,随后?将?小岁安抱了?起来,小岁安将?花环戴在贺重锦的?官帽上,怀里?的?花环就留给了?娘亲。
父子二人再次相见,亲密无间?。
“爹爹。”小岁安问他,“娘亲长什么样子,和画里?的?仙女一样漂亮吗?”
“很漂亮。”
“她,说?话声音像百灵鸟唱歌一样好听吗?”
“很好听。”
“岁安想去爹爹说?的?神山上找娘亲,想看娘亲变蝴蝶,她的?翅膀会?发光吗?”
“会?。”
小阁楼上,贺重锦正在书?案前批阅公文,旁边的?贺岁安正在写书?法,已经在宣纸上写了许多自己的名字。
侍女端来小岁安爱吃的?甜糕,小岁安眼睛亮了?一下?,又想到贺重锦说?过,写字时?不能三心二意,于是忍着馋继续写。
贺重锦提醒道:“岁安,握笔的?姿势错了?,?掌心虚空?,手掌心保持空虚,手腕与桌面平行,便于灵活运笔。”
他亲自将?小岁安错误的?握笔姿势纠正过来后?,继续批阅自己的公文:“写好了给我检查一下?。”
小岁安点头如?捣蒜,一连应了?好几个字:“好,好,好!”
写完字,吃完了?甜糕,贺重锦抱着熟睡的?贺岁安回到房间?,亲自为其盖好被子。
小岁安在睡梦之中,嘴里?嘟囔着:“娘亲......蝴蝶......好漂亮。”
贺重锦心中一疼,随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像往常那样睡在贺岁安的?旁边。
孩子天真烂漫,将?娘亲是蝴蝶仙女的?话信以?为真。
贺重锦深知这不是长久之计,该让小岁安慢慢接受这一切。
第二日?,贺重锦为小岁安梳好发,准备进宫面见太后?,小岁安坐在马车里?,黑色的?小靴子不安分地晃啊晃。
“父亲,岁安想过生辰。”
“快了?。”贺重锦柔声道?,“马上就到岁安的?生辰了?。”
马车一路驶向皇宫,小岁安趴在马车窗边,从中探出?头来。
今日?的?皇京格外热闹,百姓人来人往,街道?两侧铺子摆放着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商品。
有糖人,有包子,有首饰......小岁安对马车外的?天地充满了?向往。
贺重锦眸中覆上一层黯色: “原来,到中秋了?。”
贺重锦单手托着下?颚,思虑着该怎样告诉儿子关于娘亲的?事情,忽然听到的?小岁安清脆的?话语声响起。
“于大人。”
他侧眸看去,原来是马车路过了?于大人的?宅邸,于大人刚要进宫去军械监办事。
于大人与小岁安交流甚少,除了?尚在襁褓时?,只有时?常与贺相府府邸商议公事时?见过这孩子一面。
贺重锦叫于大人,小岁安也就跟着叫于大人。
这一声于大人,把于大人心都叫化了?:“呦,你是贺相家的?小岁安,长这么大啦!”
“于大人,中秋开心吗?”
于夫人见状,笑得合不拢嘴:“好可爱的?小娃娃啊!这是贺相的?儿子?”
贺重锦刚要开口,结果所有的?话都被自家儿子抢了?去。
小岁安丝毫不见生,滔滔不绝地问了?一大串问题。
“中秋快乐。”
“吃月饼了?吗?莲蓉月饼不能吃的?,五仁月饼可以?吃的?,爹爹说?吃莲蓉月饼甜,牙痛。”
于大人笑开了?花,连连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我今年三岁啦。”
“于大人,后?悔有期。”(此处不是虫)
见说?完了?话,贺重锦对文钊道?:“走吧,进宫。”
文钊:“是,大人。”
贺重锦看着小岁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无论是多么冷漠的?人,只要遇到贺岁安,便能会?展露笑颜。
所以?,小岁安的?性子不像她,更不像江缨。
两个并不擅长打交道?的?爹娘,竟然也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贺重锦忽然想,倘若三岁时?的?自己,也如?小岁安这样有人疼护,有人爱惜,尚不知世间?险恶,该有多好?
*
慈宁宫中。
贺景言和刘裕正在内室里?下?棋对弈,而内室外,太后?正在与贺老?太太单独交谈这三年来发生的?事。
从前,贺家一向与贺重锦不合,在这三年里?,乔娘得知江缨生了?个儿子后?,愈发疯癫,为了?担心贺岁安威胁贺景炎在贺家的?地位,乔娘不惜命人在贺岁安的?羊奶里?下?毒。
幸好贺重锦喂奶之前,每次都会?尝一尝,贺重锦中毒之后?,打翻了?羊奶,朝中御医连夜会?诊,这才保住了?他一命。
而太后?下?令,将?乔娘禁足在贺家,永世不得出?。
小岁安永远都不知道?,他是如?何磕磕绊绊的?长大。
至于江家,在江缨走后?,江夫人不知江缨的?去向,贺重锦也拒不让她见贺岁安,江夫人就在贺相府门口哭闹了?一场。
最后?,以?江怀鼎畏惧贺重锦的?权势,将?江夫人强行带回而收场。
太后?以?为,江夫人会?因为女儿的?出?走,女婿的?冷漠而痛苦不已,结果前几日?宫宴上,江夫人又盛装出?席,全然不似如?今无亲无故的?模样。
或许,在江夫人的?心里?深处,失去了?那个书?呆子一样的?女儿,就是失去了?一个累赘罢了?。
贺重锦与贺老?太太和解是在那一日?,贺重锦喝下?解毒药后?,体内残存余毒反攻,让他发了?高烧。
贺老?太太来时?,奶娘摇着哇哇大哭的?贺岁安,看到孙子后?,一大把年纪却亲自留在贺相府里?帮衬。
纵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之亲。
听着贺老?太太慢慢讲述着,太后?叹了?一口气:“母亲,重锦之事.......”
“在你眼里?,你母亲我就是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老?太太?”贺老?太太敲了?敲拐杖,冷哼一声,“看在小岁安的?面子上,我啊,就姑且把那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免得你惦记。”
太后?笑了?笑: “母亲别如?此说?,你要长命百岁呢。”
正说?着,便见一个团子般的?小男孩,咚咚咚地跑了?进来,脆生生,软绵绵的?叫着:“祖母。”
小岁安先叫的?是和贺老?太太,一向性子古怪的?贺老?太太立马就笑了?:“岁安,快到祖母这里?来。”
贺景言皱了?一下?眉:“岁安,你都叫祖母了?,小叔你怎么不叫?”
贺岁安又噔噔噔跑到贺景炎面前:“小叔!”
“哎!”贺景言捏着小岁安的?脸蛋,“想不想小叔?”
这其乐融融的?模样,一股暖意在贺重锦心头化开,小岁安带给了?他很多,这些都是从未有过的?。
刘裕盯上了?这小岁安会?哄人的?性子,想着把他带到曲嫔曲佳儿的?宫中哄她开心。
于是,刘裕道?:“岁安,表叔带你去宫园里?玩?”
小岁安疑惑:“宫园是哪儿?没去过,不好玩,我要找爹爹。”
眼见着带不走,刘裕脑筋一转,玩味儿地笑了?一下?,神秘兮兮道?:“小岁安,宫园可是个好地方啊,你爹爹进去之后?出?来就了?你。”
气氛诡异的?沉默了?一下?,贺重锦当场脸黑,捏紧手中的?茶杯。
这个时?候理?应开口呵斥刘裕,但念在贺岁安,贺重锦选择了?不作声,继续喝茶。
小岁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哇哦,陛下?哥哥,岁安要去宫园。”
于是,刘裕抱着小岁安去宫园,顺路去曲佳儿的?寝宫一趟,哄她开心。
过了?一会?儿,贺老?太太和贺景言也离宫回了?贺府,只剩下?太后?与贺重锦留在慈宁宫谈论公事。
“快到科举了?。”太后?一边修剪着牡丹花枝,一边道?,“大盛内忧外患,此时?朝中正是用人之时?,哀家决定另寻出?题之人,重锦,你觉得呢?”
贺重锦行了?一礼,缓声说?着:“姑母心中应当是有人选了?。”
“自然是有。”太后?笑道?,“雪庐书?院的?林院首如?何?”
提及雪庐书?院这四个字,贺重锦眼眸一亮,而后?渐渐淡了?下?去。
半晌,他道?:“林院首乃是大盛德高望重的?才者,今年科举由他出?题,甚好。”
太后?是聪明人,早就猜出?贺重锦与昭阳郡主?定亲不过就是交易,他根本不喜欢昭阳郡主?。
“嗯,只是皇京与雪庐书?院,路途遥远,这圣旨总要有人去送。”
说?着,太后?来到贺重锦面前,将?手放在贺重锦的?肩头,带着一丝劝慰道?:“这圣旨,就由你带去雪庐书?院,顺便也把岁安带上,三年了?,总要......让孩子见一见娘亲。”
贺重锦沉默。
去雪庐书?院,去见江缨吗?小岁安需要娘亲,去见江缨他不介意,只是,自己不想见......
三年了?,江缨一定成了?亲,他不想见到江缨与别人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他有些怨她了?。
太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道?:“重锦,机会?只有一次,此事你应,还是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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