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重锦没有言语, 书房之中安静了很久很久,只能听见窗外草丛之中传来有节奏的蛙鸣声。
江缨知道,贺重锦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是她。
贺重锦望着?她, 眸光晦暗不明:“为什么……突然要和离?”
“因为, 江家希望我嫁给高门贵胄,希望我为你诞下男婴,但这?些我都做到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 你不想让他们称心如?意?对?不对??”
江缨没想到这?个人会一眼洞察出?自己的心思, 她点了点头,漠然道:“贺重锦,这?一次与?以往都不一样,我是真的想同你和离。”
她本就产后郁结,如?今一看未必是件怀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胆大?,妄为,却?也是自由的……
夜是那么的黑而漫长, 乌云闭月, 看不到一点繁星。
她听得出?来, 贺重锦失意的语气中似是有些不甘: “但我离不开你。”
江缨心头一动,袖口下的手?紧了紧, 硬下心肠道:“贺重锦,我们还没有和离, 你又怎么会知道你离不开我?”
贺重锦沉默,他被反问的说不出?话来。
“昭阳郡主曾对?我说过, 他想嫁给你做正室,她人虽傲慢了些,但心地不坏。”江缨道,“贺岁安也一定想要一个家世显赫的生母。”
此?时此?刻,贺重锦有些后悔没有在江家当场杀了江夫人。
眨眼之间,青年的眼眶不知不觉红了,眼里布满了血丝,这?是江缨第一次看见贺重锦会落泪。
他就用这?样哀伤的眼神看着?她。
江缨知道,此?时此?刻不能再与?贺重锦多?说,如?果再说下去,她就会......
她就会后悔了。
“今夜我就会把和离书写好?。”江缨缓缓道,“贺重锦,我们之间本就源于一场意外,我火烧了江家,顶撞生母,像我这?种不忠不义不孝之人,不配做贺相夫人。”
顿了顿,江缨沉了一口气,又道:“贺重锦,忘了我吧。”
她想,贺重锦会答应的。
他一向尊重自己,所有的雷厉风行?也只是对?外人而已,哪怕她辜负了自己的心和他的情?。
说完,江缨转身离去,结果刚要推门而出?,那属于男子?的威压就从身后如?山一样覆了过来。
她反过来之时,贺重锦已经?将女子?的双手?扣在头顶上。
“贺重锦!你!唔......嗯.......”
他霸道地撬开江缨的唇齿,这?次的吻不似从前,她能感受到对?方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疯狂,就像一个孩童被抢走?了心爱的糖水棍。
江缨无法退避,更是推不开,她甚至去咬破他的嘴角,拍打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他后背的伤口,但这?些都无济于事。
“江缨......”以往温柔的贺重锦,竟用一种心碎而又阴鸷的语气说,“贺重锦是你想嫁就能嫁,想和离就能和离的吗?”
他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谈何放过?”
他说:“我们拜过天地,敬过鬼神,我放过你,满天神佛会放过你吗?”
贺重锦的拇指摩挲着?女子?的面颊,望着?她湿润的眼眸,狠下心又吻了下去,他吻了一会儿?又似是不够,炙热的呼吸从唇边移开。
眼角,耳垂,肩头,甚至那留有齿痕的地方......
江缨薄唇紧咬,身子?瞬间绷紧,捂着?嘴巴忍不住出?声。
嗯……
她哭了。
她放弃了反抗。
权当是告别吧,最后一次,只有这?最后一次了。
回到房中后,江缨看着?脖领处深浅不一的红印,想到刚才贺重锦难舍难分的模样,心如?火煎。
自从火烧江夫人房间的那一刻,江缨便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都不会如?她的意。
她要和离,她要离开皇京,去想去的地方。
只是,贺重锦不肯和她和离,该怎么办?
或许,该进宫一趟了。
*
翌日,红豆打探道贺重锦今日不上朝,在贺相府养伤后,江缨便带着?红豆坐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夫人。”
“以后别叫我夫人了。”江缨道,“叫小姐吧。”
“啊?”红豆立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夫,不是,小姐真的打算和离?小公子?怎么办?”
江缨的心情?有些低落,明显没了从前的精气神:“岁安留在贺相府吧,贺重锦会照顾好?他的,况且.......我这?样的女子?,管教不好?他。”
“可?是,贺大?人喜欢小姐,他会答应和离吗?”
“所以,今日我们就是要进宫去求太后。”江缨道,“至于之后的去处已经?想好?了,我要向太后自请去雪庐书院进读,永远都不会回到皇京了。”
这?是江缨最开始的心愿,她想要用御前献琴的赏赐,换取去雪庐书院的机会。
后来,她有了身孕,嫁给贺重锦,此?事也就逐渐淡忘了下来。
见江缨心意已决,红豆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无论小姐去哪儿?,红豆都会陪在小姐身边的。”
慈宁宫。
老宫女从宫门中走?出?来,朝江缨行?了一礼:“贺相夫人,太后娘娘昨天考核陛下的治国论,直到深夜三?更才睡下,今日怕是不会起的这?般早。”
红豆看向江缨,江缨又问老宫女:“太后娘娘”
老宫女笑道:“贺相夫人可是有急事?若非有万分要紧的事,还是等太后醒时再议。”
江缨:“我知晓了。”
老宫女道:“贺相夫人可?以在宫中多?走?动走?动,等太后醒来,老奴差人来唤夫人。”
过了一会儿?,江缨和红豆走?在宫中小道上。
江缨是担心的。
因为这?个时辰,贺重锦必然会睡醒的,等他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去了宫中,一定会进宫阻止的。
他不想和离。
怎么办?太后何时才能见她?她必须赶在贺重锦进宫之前,向太后自请去雪庐书院。
想着?想着?,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寝殿前,这?座寝殿的位置十分冷清偏僻,破旧的大?门虚掩着?,两名宫女正在低头清扫着?落叶。
红豆提醒道:“小姐,前面没路了。”
“好?,我们原路返回吧。”
这?时,其中胖宫女哆哆嗦嗦道:“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里阴森森的,弄得我浑身不舒服。”
另一名瘦宫女道:“你别说了,你这?样一说,我忽然觉得有点瘆得慌。”
胖宫女道: “当年大?梁质子?暴毙,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就在这?寝殿里面,臭了不说,脸可?腐成一团烂肉,都没人敢去收尸。”
“好?吓人!”瘦宫女一听,脸色都白了:“那个,我看扫的差不多?了,咱们赶紧走?吧!可?别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说着?,两名宫女丢下扫把,当即离开寝殿,谁知被一女子?堵在了门口。
两名宫女被吓坏了,甚至来不及确认身份就嚷道:“你是什么人!?竟在这?里挡路?”
红豆重重咳嗽了两声,学着?宫中嬷嬷道:“你们还不快点见过贺相夫人。”
自知冒犯了不得了的人物,两名宫女立马低头认错,瘦宫女道:“贺相夫人,饶命啊!我们只是太害怕了!”
“是啊是啊!”胖宫女紧跟着?解释,“这?是大?梁质子?的寝宫,他生前就是在这?里暴毙的,我们俩若非被小人为难,说什么都不会来这?里打扫。”
江缨抬起杏眼,望着?这?座被废弃已久的寝宫,枯叶纷飞,人已故去,唯余一派萧瑟凄凉。
另一边,贺相府。
贺重锦从管事口中得知,江缨清早便带着?红豆去了宫中,当即就命人备车,连后背的伤药也不上了。
文钊一边跟着?贺重锦出?府,一边问:“夫人去皇宫,大?人为何如?此?着?急?”
贺重锦穿着?中衣,还未梳发,就这?样快步上了马车。
他知道,缨缨要去太后面前自请和离,和离之后,他们便再也不是夫妻了。
不要和离......不能和离。
这?次,贺重锦想自私一次,说什么都要牢牢看住江缨。
*
江缨想进去看看,结果一只绣鞋刚迈进门槛,红豆便道:“小姐真的要进去看看吗?”
刚才两名宫女说的话,仿佛犹在耳畔。
她有些怕了,收回那只脚,可?却?又想到了在火烧屋子?的那一幕。
是啊,如?果换做以前的江缨,是决计不敢进去了,但现在,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江缨了。
江夫人说她胆小如?鼠,她偏要胆大?起来。
寝宫正中央,大?梁质子?的牌位赫然醒目,供桌前的香已经?燃尽了,盘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食物风化的残灰。
江缨听闻过关于大?梁质子?的事。
很多?年前,当她还是幼童的时候,大?盛攻打大?梁,一路兵贵神速,直至兵临城下。
大?梁为求自保,用皇子?为质,换取一国平安。
据说,梁质子?没有姓名,到了大?盛之后每个人都称他为梁质子?。
望着?牌位,江缨道:“如?果梁质子?没有死,大?盛应该不会如?此?忌惮大?梁吧,”
瘦宫女却?接话道:“贺相夫人,其实,就算梁质子?活着?,大?梁也不见得会在意。”
江缨问:“为何?”
胖宫女说:“宫里的老太监说,梁质子?刚才大?盛来时,身上就旧伤添新伤的,人也不正常,别说大?盛,奴婢猜测,他在大?梁肯定也不受待见。”
瘦宫女:“就是,梁质子?在的时候,宫里人都瞧不起他,每天端过去的糟糠,连下人都咽不下去,他全吃了。”
胖宫女又道:“对?了对?了,我还听说,当年送梁质子?来的大?梁使团,在半路上全部失踪了,邪气的很。”
两名宫女离开后,江缨望着?梁质子?的牌位,一时间心绪万千。
仔细想想,梁质子?也是个可?怜人,同她一样被束缚住的人。
小小年纪被大?梁送来做质子?,在大?盛的日子?又过得艰难,无处可?依,虽然已故,但到底是得到了解脱。
江缨叹了一口气:“你来大?盛之质,换取两国的安宁,却?活着?无人所爱,故去无人祭拜,我来祭拜你吧。”
说着?,在这?灵位之前跪下,双臂伏地,慢慢磕下了头。
殊不知这?一幕,竟被立在殿外的贺重锦看在眼里。
青年就这?样安静地立在那儿?,微风拂动着?他的发梢,他看着?这?一幕,眼中有情?绪波动着?。
而后他慢慢垂下眸,神色匿在一片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红豆率先发现了贺重锦的存在:“小姐,是贺大?人,贺大?人来了。”
江缨心头一动,而后选择继续将五个响头磕完,以表哀悼,最后转身看向贺重锦,他额角还透着?薄汗,似是快步跑过来的。
不过,江缨并未在意,她猜到贺重锦一定是来阻止自己见太后的,于是道:“贺重锦,别再执着?了。”
“......”
片刻的无声,青年迈过门槛走?上前,就这?样将女子?拥进怀里,仿佛要将其融入骨血之中。
“不,我改变主意了。”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缨缨,我放你走?了。”
江缨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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