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梧离开时排场可谓声势浩大,车辇军队乌压压一片,看来这回龙族的确十分重视,望舒并未随军而去,不过赤哲倒是随行左右。
赤哲阅历广,有他在,望舒放心很多,本来雪妖也想去看看,但不知赤哲与他说了些什么,雪妖随后便熄了心思,转而乖乖留在了北海。
北海随军而去的乃是三公主心月婵,望舒依旧没什么意见,毕竟比起其他的皇子公主,这心月婵至少还是有些能力的。
如此一去便是三日,起初宗梧还会经常写信回来,信上所书大多是一些关切话语,至多在信末添上几句有关情势的寥寥几笔。
望舒整日在寝殿中也闲着无聊,他本以为宗梧一走,之前那些心思活络的人必然会找他麻烦,孰料这几日来一个生人都不曾见过。
闲暇无事之时,望舒便想到了苦心铃,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碰碰运气能不能找到花魁。
可惜的是依旧未能找到花魁影踪,不过他却有了另外的发现。
花海之中有一处隐蔽洞穴,洞穴中只有一张石床,其余一概都无,有个洞穴本不算稀奇,而真正让他心惊的,乃是那洞穴里其中一面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刻痕。
刻痕大小如食指长,规律而均匀地遍布整片墙面,如此情景,必然是人为。
而这刻痕究竟代表了什么,望舒无从得知,但在那石床边的一处角落里,刻痕纵横交错,望舒费了很大的力才勉强辨认出这刻的似乎是一个“玄”字。
“玄”莫非是那法阵主人的姓名?但他又为何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洞穴处,还有这这片墙面的刻痕究竟代表了什么。
望舒百思不得其解,而他现在有的就是时间,故而一天之中,他大半时辰都躲去了花海里,想再从那洞穴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过功法不负有心人,这几日来的确让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望舒墨发披垂,身上只懒散地搭着一件宽袖,和煦暖风自窗口吹入,撩起他身后青丝。
望舒坐在桌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上一个由枯萎的苦心铃花茎编织而成的花环。
这花环是他在石床角落中找到的,花茎都已干枯,稍稍一碰便碎裂开来。
这花环年代久远,且做工粗糙,像是人随手编织而成,但却被保存完好,甚至是有人特意将它“藏”在了石床一角。
望舒小心翼翼地将外层花茎抽开,哪怕动作放地极为轻柔,等到将花环拆开之时,根茎亦损坏地差不多了。
只有一根枯茎依旧完好。
“望舒,你饿不。”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雪妖大咧咧地提着两个食盒从门外走入,径自将食盒放在桌上。
“来吃点东西,我听说怀孕了的人特别容易饿。”
望舒小心翼翼将枯茎收入怀中,哭笑不得道:“现在宗梧与赤哲都不在,旁人给的东西最好不要乱吃。”
雪妖“唔”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与望舒,随口道:“喏,我刚收到的。”
望舒接过信,仔细翻阅起来。
雪妖双手抵着脑袋,眼巴巴看了眼食盒,想了想还是听了望舒的话,虽然送糕点的那人是自己的好友,但望舒有了幼崽,一切都该小心为上。
“上面写了什么?昨天没收到信,我还以为前面已经打起来了。”
望舒快速扫过一番,轻出一口气,“也快了,宗梧说他们与妖龙那方的人议谈失败,他们正打算今晚或者明天就发动进攻。宗梧得尽快去关闭法阵,那法阵正源源不断地给妖龙送援军呢,再拖延下去,怕是妖龙的数量要盖过宗梧他们了。”
雪妖叹了口气,喃喃道:“妖龙那边真是没必要,硬是冲上去成为别人手里的刀,赢了论功行赏也轮不到他们,输了可就是身死魂灭了。”
“只要有利益,就有源源不断的流血。”望舒摇摇头,随手将宗梧的信撕碎,起身走至一旁书桌前,提笔书写起回信。
“说到底妖界没有个当家做主的,这才让妖精们成了别人的手中刀。”雪妖哀叹一声,愤愤起身凑到望舒身边去看。
“妖族选不出来的,你说选带鳞片的吧,有羽毛的不同意,选羽毛的吧,光皮的不同意。”望舒戏道,笔下草草写了几句安抚话,又道自身无恙,待君凯旋。
“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同意,选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也不同意。哎……”雪妖煞有其事接话道。
“你这次怎么回信了,以前不都是看完就算了么?”
“写封信让他安心,顺便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望舒笑着将信纸封好,递给雪妖。
雪妖并未多想,应了一声便将信往怀中一塞,临了提着食盒便欲离开,“你不吃别人做的,那我自己去下厨给你做些东西吧。”
望舒笑着回绝,“不用了,你好好休息,我饿了会自己去做的,这封信就辛苦你替我送去了。”
雪妖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望舒心情愉悦,步伐都轻快了不少,搬了个躺椅挪到窗下,拿了毛毯盖住肚皮,美滋滋地晒着太阳。
如果他没猜错,那根枯茎应该就是花魁。
午后日光微醺,清风徐徐,望舒一手按在肚皮上,感知着那团蓬勃生长的气息,只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美好的了。
另一边,天界,流火宫。
大殿王座上斜倚着一名红衣黑发的男子,男子漠然地看了眼下首站立之人,随手甩出一颗珠子,珠子落地后发出一声脆响,咕噜噜地滚至另一人脚畔。
“你自己看看那条龙做了什么好事。”凤王淡淡道。
夷辛顿了一顿,抬手捡起珠子,凝神将灵力渗透其中,少倾,夷辛面色大变。
“他竟然——!”
“看来你太自大了,下回该选一个稍微聪明些的人,至少他不会自诩聪明来坏人大事。”凤王漠然开口,每说一个字,夷辛面色就难看上一分。
良久,夷辛深吸一口气,垂在衣边的拳头捏的死紧,哑声道,“是我大意了,我这就去把蚀日弓拿回来。”
“没用的,蚀日弓上有一道符文,你需要配合持弓之人开启符文,如此才能保护魂魄不散,而那道符文已经被他抹除了封印。”凤王眸子轻阖,修长手指轻揉额角,懒声道:
“你拿回来我还得重新下符文,但我已经在明月楼布下法阵,法阵开始转动,如果错过时辰,很可能连他的原身都保不住。我不能离开流火宫,否则他的魂魄会在半道就消散,我必须在这里接收魂魄,再将其放入身躯内。”
“现在,你去北海,想办法将望舒带去洛迦山,之后,按计划行事。”
夷辛气得浑身发抖,勉力稳下心神,俯身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罢,夷辛转身离开流火宫,双臂一展化作赤红羽翼,旋身间变为一只毛发艳丽的赤红飞鸟投入云层之中。
望舒是被吵醒的。
“欸欸!你干什么呢!”雪妖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丝怒意,似乎在驳斥着什么人。
现在还有人敢闯进这里?望舒饶有兴致,起身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正欲上前去开门一探究竟,伸出手的一刹那房门便被一股大力推开,哐地一声砸在两边。
望舒惊了一下,“夷辛?你怎么来了?”
夷辛气喘吁吁,眸中戾气在看见望舒之时消散殆尽,雪妖在一旁气得不行,伸手就要将夷辛往外推。
望舒赶忙将雪妖拉至身后,以防二人发生口角。
“你现在快跟我去洛迦山。”夷辛直言道。
“洛迦山?”望舒顿了顿,并未一口答应,反问道:“这是为何?宗梧和赤哲都去了洛迦山,难道是妖龙一事么?”
“不,与妖龙无关。”夷辛喘匀了气,继续道:“二皇子要杀宗梧,他有蚀日弓,那是一种上古神兵,当年连龙神都能诛杀。”
望舒当即浑身一震,下意识便想否认,毕竟上古神兵何其珍贵,怎么会在二皇子手里?!
但……夷辛也没理由骗他。
“小白,我们走。”望舒当机立断道。
夷辛松了口气,“我带你们去。”
说罢夷辛旋身化作一只百尺高的赤红色飞鸟,双翼展开即乎遮天蔽日,纤长艳丽的尾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还是望舒头一回看见夷辛的真身……
望舒来不及惊讶,赤鸟便俯下-身,朝望舒伸出一翅,望舒立即带着雪妖一同爬上那赤鸟背脊之上,赤鸟不多耽搁,展翅便是一跃。
雪妖坐在望舒身后,四周景物急速变幻,赤鸟仅在呼吸间便飞跃了千里之远,速度之快任何一样法器都难以匹敌。
“这……这难道是赤鸾?”雪妖瞪大双眼,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身下红羽。
望舒无暇多想,一颗心犹如被火燎着一般,恨不得眨眼间便飞至洛迦山。
雪妖兀自偷摸赤鸾红羽,甚至还想偷偷拔几根藏起来,倏然眼前一道电芒闪过,三人下意识闭眼,不多时,炸雷响开。
望舒连忙按低雪妖身子,二人一同匍匐在赤鸾后背。
“前面就是了。”夷辛沉声道。
望舒仰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团黑云滚滚翻涌,将整座洛迦山山头包围住,四周电闪雷鸣,一派骇人景象。
其中龙影闪烁,啸声不绝于耳,夷辛沉声道:“已经开始了。”
望舒不及多想,直接飞身一跃跳下赤鸾身躯,半空之中手腕翻转唤出双剑,足下生风凌虚一点,身姿轻巧一下便投入雷云之中。
夷辛大惊,连忙旋身带着雪妖紧随其后。
饶是望舒早有准备,但看见雷云之中的杀相依旧是心下一凛。
半空之中数不清的龙缠斗在一处,密密麻麻几乎布满天际,龙鳞与鲜血洒落,鼻间尽是刺鼻血腥味。
望舒几乎是下意识干呕起来,一手紧攥掌心,指甲几乎陷入肉中,才勉强将神志拉回。
无暇多想,望舒急忙在人群中搜寻宗梧身影,周围的龙几乎杀红了眼,不断有尸体从上空坠落,望舒分不清龙形之下的敌我双方,只能尽量不与人正面相杀。
不过很快,望舒便发现了不对。
天空中群龙相斗,死伤惨重,按理说照这般损耗下去,空中的龙族只会越来越少,但他一眼望去,底下好似是一个无底洞,从中不断飞出龙,往往是一条龙陨落,紧跟着便会再飞上三四条来填补空位。
难道……
望舒深吸一口气,旋身往下飞去,越过雷云层,眼前又是另一番森然景象。
洛迦山顶,法阵释放出刺目红光,符文不断转动,法阵中央则不断飞跃出各色的龙。
这显然不是四海龙族,那么便只能是妖龙了,但法阵还未关闭,宗梧还未成功?!
望舒咬牙往下飞去,四周妖龙几乎杀红了眼,在看见他的同时便张开血盆大口朝他袭来!
望舒浑然不惧,猛地拔高身子,旋身便扬起长剑,剑尖劈上妖龙龙鳞,铿地一声,恍如金属撞击声,直刺望舒耳膜。
妖龙发出一声痛嚎,鳞片登时被望舒削去几片。望舒不欲恋战,只望尽早找到宗梧,这般想着便不再理会这妖龙,只速速向下俯冲而去。
孰料这逃脱之举却无形间激怒了那妖龙一般,妖龙双眸泛起一层血色,仰天一声长啸,登时周遭几条欲支援雷云层的龙闻声而来,朝望舒冲去。
望舒转身的空隙看见数条妖龙紧随其后,连忙反身抬手一抹剑身,口诵法诀,剑身霎时焕出白光,望舒喝一声:“去!”
左手剑唰然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刺穿其中一条妖龙的喉管,鲜血喷洒而出,洋洋洒落,直如下起了血雨。
望舒手腕再一翻,正欲再使剑去刺其他几条妖龙之时,忽的身后一道劲风扫过,接着一条龙尾猛地拍上望舒后脊,望舒猝不及防之下只感到五脏六腑都被这一击抽移位了去,身子登时一晃。
腹中小蛟似是受了惊吓,蛟息鼓噪不安,望舒内息紊乱,喉口漫上一层血腥味。
“望舒!”
望舒耳畔嗡鸣声响起,那几条妖龙已然逼至身前!
望舒握紧了右手剑,正欲再次脱手甩出之际,忽而一道冰霜之气裹挟着融融烈焰迎面而来,登时将那几条妖龙冰成冰块亦或者困于烈焰之中。
雪妖与夷辛破开云层急速而下。
与此同时,望舒腰身一紧,接着便落入一个充满了血腥味的怀抱中。
“你怎么来了!”
望舒回过神,耳畔传来宗梧的怒吼,宗梧一身衣袍染血几乎成了紫色,脸上布满鲜血,宛如炼狱中走出的煞神修罗,但望舒腰间的那条手臂却勒地死紧,几乎将他拦腰截成两段。
望舒却忽的放下心来,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宗梧一腔怒火没处发,此刻见望舒不但以身涉险,看到他后还一点悔意都没有,当即怒道:“你还笑!你怎么答应我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看到二皇子?他手上有神兵,想要杀你!”望舒急忙反握住宗梧手臂,追问道。
宗梧眉头微蹙,“北海没有让他来,只有心月婵一人带兵。”
望舒还未回话,宗梧直言道:“我会小心,你先回去,这里太危险了,那群妖龙就和疯了一样,法阵一时半会关不了,不断有妖龙被引渡,我和舅舅正在想办法。”
“用你的龙神魂力难道不行么?”望舒有些着急。
宗梧面色铁青,沉声道:“不行,我使不出来,这法阵能压抑我的力量,上一次可能是因为雷劫盖过了法阵本身的影响……”
望舒思忖片刻,张口欲言,宗梧却不管不顾,直接对着姗姗来迟的雪妖道:“把望舒带回去!”
雪妖怔了怔,目光在望舒与宗梧之间梭巡,随即一掌拍向身旁乘机偷袭的妖龙,妖龙霎时被冰封住了嘴,想吐火却只能喷几个火星子。
“望舒!”夷辛在空中一个旋身,衣摆翻飞。
“夷辛!”望舒眼前一亮,当即道:“你看到二皇子了么?”
夷辛面色复杂,缓缓颔首。
望舒大喜,忙要随夷辛去,孰料刚一动身便被宗梧死死拽住,宗梧都快被望舒气笑了,一张俊脸黑如锅底,“你不许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你还怀着身孕内息根本不稳!”
“有我在,没事的。”夷辛沉声道。
宗梧默然不语,只静静地盯着夷辛。
“宗梧!!”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下方蓦然传来赤哲声音,雪妖立即飞身向下前去帮忙。
望舒连忙道:“你快去封印法阵!把后路切断了才是要紧事!我与夷辛一同去,夷辛会保护我的!”
宗梧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似乎陷入了挣扎之中,法阵中不断有妖龙飞出,赤哲的呼喊声愈发急促,宗梧深深看了夷辛一眼,转而将望舒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在血雨中相拥一瞬,旋即分开。
宗梧转身继续投入战局,望舒看了一眼宗梧离去的背影,转而对夷辛道:“我们走吧。”
夷辛眸光微动,默不作声飞身朝着另一方向而去。望舒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没飞多远,望舒便在龙族大军之中发现了一道熟悉身影。
二皇子正挽弓搭箭,弓弦绷紧,手臂青筋暴突,箭簇一缕寒芒,而他所对之人,正是下方法阵中浴血厮杀的宗梧。
望舒当即心中一震,想也不想,甩手便将剩下的另一把剑朝二皇子甩了去。
长剑化作一道光束,在二皇子挽弓松手之际,猛地击中弓身,二皇子猝不及防之下手一偏,弓箭偏离原本轨道,直直地射向了另一处。
一箭脱手,二皇子正懊悔不已,抬眸间正好撞入望舒森然寒意的双眸之中。
纷争一触即发。
二皇子手臂动作的一刹那,望舒便旋身化作一条青翅白龙一声长啸直袭而去。
夷辛默然静立一旁,待看见白龙身上的那对青羽时眼底才流露出一丝复杂情绪。
夷辛嘴唇微动,终究未说一字。
二皇子冷哼一声,朝着白龙想也不想,搭弓便是一箭,望舒身姿轻巧,旋身躲避。
又是一箭落空。
白龙却已在眨眼间袭至身前,白龙张开五爪,就在快要触到蚀日弓,千钧一发之际。
夷辛缓缓抬手,双掌间蓦然显现出一种奇异符文,而在那蚀日弓身亦出现同样的符文!
与此同时,远在羽族流火宫明月楼中斜身小憩的凤王缓缓睁开双眸,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扬手一指。
望舒只感到自己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了去,甚至连他自己都未能反应过来,体内原本充沛的气海亦随之干涸。
白光乍现,白龙消失无踪,转而化为人形。
他的功力都被吸走了。
望舒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想,旋即脚下一空,失重感袭来,望舒就于千尺高空之中蓦然坠落。
耳畔风声呜呜,他所有的功法都无法使出,只能被迫承受着这一切。
“夷辛……”望舒徒劳地看向那站在空中的人。
夷辛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一动不动,只冷冷地扫了二皇子一眼。
二皇子只能硬着头皮,挽弓重新搭箭,然而这一次,他却感觉到蚀日弓有些不对劲,他无暇细想,朝着不断坠落的望舒射出一箭。
箭簇带着火光急急俯冲而下。
望舒却脑内一片空白,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碰不到,望舒奋力转头,只恍惚间看到一抹黑影疾疾朝他冲来。
宗梧只是一眼便目眦欲裂,先前所有的不对劲都袭上心头,然而他此刻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的力,在朝望舒飞去。
望舒努力朝宗梧伸手……
二人指尖将要触及的一刹那,蚀日弓上符文猛地增大,洛迦山顶法阵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一瞬间内与符文相呼应,二者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玄妙的灵息循环。
然而这股灵息却直冲宗梧灵海,刹那间,宗梧头痛欲裂,似是有万千针刺一般。
宗梧顿了一息,仅仅是这么一息,二人指尖相擦而过,紧接着,冒着流光的箭簇猛然自宗梧面前飞过。
那支箭,直直地朝望舒冲去。
望舒双眸猛地睁大,却与宗梧距离越来越远,箭身忽而拉长,化作一条光束,猛地洞穿望舒身躯。
铮然一声脆响,箭簇猛地没入地面,将望舒直直地钉死在法阵中央。
天地间忽而一片静谧,耳畔喊杀声如潮水般褪去,望舒并未感到丝毫疼痛,反倒是觉得浑身一轻,视线逐渐涣散,无神的双眸茫然地注视阴沉天际,眼中最后一幕景象,依旧是那条不顾一切朝他飞跃而来的黑龙。
随后,满眼黑暗。
鲜血自他身下溢出,衣襟上大片刺目殷红。赤哲与雪妖怔怔地站在一旁,似乎不敢相信那被箭矢光簇钉死在法阵之中的人是望舒……
黑龙落地化作宗梧模样,宗梧双眸空洞,几乎是跪在望舒身旁,沾满鲜血的手不住颤抖,宛如困死巨兽濒死般的粗-喘,却不敢去触碰那了无生息的躯体。
望舒身下溢出的鲜血洇湿了他的衣摆,宗梧几次疾喘,好似垂死病人般几乎支撑不住,最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嚎。
宗梧脑海一片空白,徒劳地握紧望舒双手,仅仅呼吸间的功夫,望舒就已经没了生息,连体温都在极速褪去,宗梧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的温热消散。
“不……不……”宗梧喃喃低语,茫然无措的双眼像极了他幼年时,在这一瞬间,宗梧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北海五皇子,陪伴他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虚名。
“怎么……”雪妖震惊的无以复加,连赤哲都一时脑海空白。
云端之上,夷辛长出一口气,颓然后退一步。
二皇子心念急转间悄悄挽起蚀日弓,弓身符文光辉流转,一根金色箭矢凭空而现,这一次,箭簇对准的,是宗梧。
倏而,天地间荡开一阵莫名神力,众人皆是一怔。
洛迦山上,原本井然有序的法阵猛地爆发出阵阵红光,紧接着洛迦山剧烈震荡,天地色变,雷声霎时大作。
宛如末世景象。
法阵似是被人生生截断了去路,紧接着诡异的一幕显现,只见那法阵冥冥之中似乎被一种怪力扭转乾坤,开始逆转。
所有经由法阵渡化而成的龙齐齐发出哀嚎声,龙鳞不断剥落,碎裂。
二皇子心神不稳,喉头腥甜,箭尖不稳却兀自强撑。
然而,下一幕景象,却足以令在场众人呆滞。
赤红法阵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形成一道黑色空洞。
黑洞中央,宗梧抱着望舒冰凉的尸身,双眸血红。
天地间一声惊雷炸开,一声沉闷悠远的龙吟自黑洞中传出。
一对巨大无比的龙角自黑洞中探出,紧接着是一双莹黄龙瞳,然后是黑色龙鳞 ,龙身……
直至黑龙完全自黑洞中脱身之时,众人皆是面色大变。
这是当时,洛迦山渡劫一役中,凭空而现的那条巨大黑龙。
它竟然再次出现了!
远在云端之中的群龙不明所以,只当龙神显威,局势霎时扭转,正兀自欢呼不已,众人面上皆洋溢着笑容,呼声一浪盖过一浪,口中齐齐称颂龙神圣威。
然而很快,他们便察觉出一丝不对。
那条黑色巨龙,竟是对妖龙不管不顾,一双骇人的金色龙瞳中充满杀意,而这杀意所在,竟是……对着他们。
二皇子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当即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巨龙一声长吟,众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喉口腥甜不已。
紧接着,便是让众人终其一生难以忘却的修罗景象。
巨龙猛地腾飞而起,龙口大张,对着那为了逃命而化作龙形的二皇子便是一咬,霎时二皇子被拦腰咬断,鲜血洒落,尸身断成两截在空中落下,却在半路被那巨龙撕成碎片。
众龙先是一惊,旋即齐齐悚然,想也不想便转身奔逃。
之后,便是一场屠杀。
云端之上乃是炼狱,布满哀嚎声与鲜血,云端之下却分外静谧。
宗梧轻轻将望舒抱在怀中,执起他的一手,凑到干裂的唇边轻吻,却只能尝到无尽的血腥味。
忽而,一朵细弱枯茎自望舒怀中落下,施施然坠在血泊之中。枯茎被鲜血浸润,霎时花茎吸取望舒身下鲜血,茎身由原本的干枯瞬间化作血红莹润。
而在花茎顶端,一朵艳红花苞悄然顶开,微风轻拂,点点红光宛如萤火飘至半空,宗梧双眸稍有聚焦,却如一潭死水。
花苞逐渐变大,花瓣次第绽开。
宗梧僵硬地伸出手,将红花拾起,他怎会不认得,这是苦心铃的异种,亦是其中的花魁,但却在死亡之地绽放。
红光愈聚愈多,眨眼间,宗梧眼前景色转变,原本的修罗之相霎时被满目的荧蓝花海所替代。
他们又回来了。
眼前依旧是那熟悉的苦心铃海,清风徐徐,水纹漫漫,花海中荧蓝光点随水波轻晃,时而纠缠在一处,时而各自分散。
明明几天前,他们还曾在这片花海中嬉闹,明明几天前,他才得知他要当爹。
亦是这短短的几天之中,他们短暂地分离,再见寥寥数面,错手却是死别。
宗梧这一刻忽而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再无任何可失去的。
宗梧抱着望舒坐在盛放的花海之中,望舒面色祥和,并无任何痛苦之色,宗梧一手捻着红色苦心铃,另一手轻柔地替望舒梳理他被水波搅乱的青丝。
“你别走。”宗梧缓缓开口,嗓音沙哑而颤地不成样,“我会复活你的,用尽任何方法。”
“你别去投胎,别喝那碗汤。”宗梧努力克制自己发抖的声线,眷恋地低下头,贴着望舒白皙而光滑的面颊轻蹭。
“别忘记我。”
最后一个音落下,苦心铃齐齐摇曳生姿,动作间抖落万千荧蓝光点,一半投入天际,另一半没入花丛,空荡的天地间,只余下这漫天的蓝光,和静坐在花海之中的两道身影。
天界,流火宫。
凤王独立梧桐树下,天际金光洒落无端将他冷然的侧脸上映出几分温柔之意。
“师尊……”夷辛缓步上前,脚步虚浮且踉跄,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
凤王稍稍回头,只轻瞥他一眼便抬手一弹指,一道红光投入夷辛眉间,夷辛忽感浑身痛楚一清,原本淤结的经脉霎时打通。
“多谢师尊……”夷辛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凤王并未回话,只静静地看着远处翻滚的金云。
倏而,一只通体翠玉色泽的青鸟自云下猛地蹿出,在空中盘旋不定。
凤王微微抬手,掌心向上。
青鸟轻柔地拍动翅膀,越过层云朝凤王掌心飞去,化作一颗青玉色圆珠,落在凤王掌心。
“接下来我要将这魂魄安回他的身躯,什么时候出关不一定,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年,这些日子羽族全权交由你和大公主处理,若非要紧事,不要去明月楼打搅我。”
“是。”
凤王转身之际,忽而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回望向云层。
“师尊?怎么了?”夷辛小心翼翼问道。
凤王双眸微眯,只见那云层中猛地冲出两道真气,在空中茫然而急促地盘旋一周,随后似乎看见了什么,急吼吼地便扎头往凤王掌中飞去,同时化作两道雾气,紧紧地依偎着青玉珠。
“这是……”夷辛不解道。
凤王并未说什么,只是望着远处云霞若有所思,旋即挥袖离去。
——夜海明珠卷·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开启么么哒,感谢所有投喂海星,打赏鱼粮,评论以及默默阅读的小可爱们,最近也在筹划新坑,希望大家到时候也可以捧个场!看在我这么高产的面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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