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栌并不知道,那通电话是孟宴礼国外的家里打来的。
她因为紧张和害羞,磨磨蹭蹭在浴室里洗了40多分钟的澡,孟宴礼就站在寂寥的夜色里,听了40多分钟的负能量哭诉。
那些哭诉把孟宴礼拉回过去,好像这六年时光弹指间,明明他们该慢慢学会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重新站起来,可又什么都没能改变。
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医院里的那一天,谁都别想要走出去。
黄栌对孟宴礼的家事不算知情,只是直觉里感知到,孟宴礼并不开心。
所以在他闻声回眸时,黄栌故意甩了甩垂在指尖上的宽松袖口,踢了踢腿,给孟宴礼展示她叠了两层,仍然很长的裤子,笑着说:“你看,我像不像是唱戏的?”
说完,她就学着某年在学校晚会上,戏剧系同学表演的那样,挥着袖口,唱了几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词,跑调跑到爪哇国。
暑假时她真的不该嘲笑徐子漾,原来上帝也把她唱歌的这扇窗,关得死死的。
孟宴礼似乎在某个瞬间忘记了她还在这里,愣了愣,忽然笑了:“下次准备女式的给你。”
黄栌脸颊发烫,下意识在孟宴礼路过她身边时,跟着他身后走。
孟宴礼回身,有些意外:“你...不去客房睡?”
黄栌其实已经很困了,洗个澡都没能精神起来。
可她不想让孟宴礼一个人,至少现在不行。
说谎又不是她擅长的,只能磕磕巴巴地表达着:“我、我现在其实,我其实吹头发,就是刚才吹头发时,不是很困,已、已经......”
黄栌放弃了,干脆直说:“我们聊天吧!”
“不困了?”
“不困!”
“那进来吧。”孟宴礼说。
黄栌其实不是一个特别主动的姑娘,性格上又过于谨慎。
她自己有什么事,不太主动和朋友们分享;反之,朋友们有什么事,她也只是默默陪着,不怎么擅长询问和安慰。
总怕问得多了,会触及到人家不喜欢提及的,变成刺探。
她也知道,孟宴礼从来不说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可她都已经看到他不开心了,真的不闻不问吗?女朋友在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呢?
这样思忖着,黄栌走进孟宴礼的卧室。
他的卧室很整洁,深灰色的床单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她无意识环视四周,没看到其他可以坐着的地方,没多想,坐在了孟宴礼床上。
委婉的黄栌也不太会,直接问了:“孟宴礼,我觉得你不开心。”
“抱歉,稍微遇到一点小事,不是因为你......”
黄栌瞪大眼睛:“当然不是因为我!我是多么好的女朋友,我怎么会让你不开心呢!”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问,“或许,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当然。”孟宴礼浅笑着,但眉宇间也还是稍显疲惫。
他捏了捏眉心,从外面搬了把椅子过来,和坐在床上的黄栌面对面:“我爸妈那边,听说叶烨的婚讯了......”
以此为开端,孟宴礼讲了他家和叶烨家里的友好关系。
两家在孟政一和叶烨热恋时,一度变得更加亲密。有那么几个重要节日,都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庆祝度过的。
其实不难想象,两家在国外生活的同胞,又缘分相投,在一起会多么欢乐。
可孟宴礼说,他妈妈在听说叶烨的婚讯后,表现出一种无法抑制的难过遗憾和崩溃痛苦。
“孟阿姨她,还是对你弟弟和叶烨的感情抱有希望吗?”
孟宴礼摇头。
孟宴礼知道,理智上,他妈妈是明白的。
明白叶烨该寻找新的幸福,明白他们都该为叶烨能走出过去的阴霾、开始新的生活而感到高兴。
但也许,这就是人类自私和脆弱的一面吧。
就像他此刻,无法坦然告诉黄栌,孟政一就是去世了这一事实。
说完电话里的大概内容,孟宴礼笑着揉了黄栌的头发:“别皱眉,皱眉会变成我这样,眉心生纹,不好看。只是你问到了就和你说说,不是让你跟着一起担心的。”
黄栌以为,孟宴礼会顺便说一说他弟弟的病。
但这个时候,徐子漾打来电话,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孟宴礼接起电话,都不用放公放,黄栌就能听见徐子漾的大嗓门:“孟哥,你找我啊?我刚瞧见你给我发信息,是不是想我了?你要说想我,我马上就回帝都!还别说,你那房子住着挺舒服,小区外面那家卤煮我也喜欢,喂?孟哥,怎么不说话啊?喂?......”
孟宴礼懒得理他,直接把电话递给了黄栌:“你和他说吧,我去洗个澡。”
“哦。”
手机放在床单上,开着扬声器。
酝酿了一下措辞,黄栌对徐子漾开始了控诉,说程桑子找他都找到自己这边来了,如果不打算继续这段感情好歹要和人家说清楚的......
她在电话这边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感觉自己比杨姨还操心。
结果徐子漾完全不搭茬,就像没听见似的,张口就问:“孟哥呢?”
黄栌觉得他是想搬救兵,没好气地怼他:“他洗澡去了!”
“呦!”
“呦什么呦,我说的话你听见没?”
徐子漾依然不接她递出去的话题,反而另辟蹊径,分析起时间来:“我说妹妹,我刚才算了一下,现在帝都市得晚上10点多了吧?”
谁和你聊时间,高中地理没学够吗!
黄栌气死了,不吭声。
“已经10点多了,你还在孟哥家啊?别总想着占我孟哥便宜,男人也得节制着来的。答应我,多注意他的身体,好吗?”说完,徐子漾把电话挂了。
孟宴礼洗掉一身烦闷,从浴室出来,就看见黄栌一副七窍生烟快要被气死了的样子,坐在他的床上,死死瞪着床单上的手机。
听见门声,这姑娘缓缓转头:“孟宴礼,徐子漾污蔑我!”
“污蔑你什么?”
“他说我大半夜不走,是想占你便宜!”
她说得很激动,挥舞着手臂。
身上本来就很宽松的男式家居服,松松垮垮,动了几下,领口 />
留黄栌在家里睡这件事,本来孟宴礼真的是怕她折腾着凉,想让她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我什么时候占过你便宜?在青漓我们一起住了那——么——久——”
黄栌展开双臂,比了个超级大的距离,“我要是想占你便宜,我早就占了,还用等到回帝都!徐子漾怎么可以这么说我,真的是气死我了!”
孟宴礼觉得,这姑娘已经气到有点口不择言了。
挺可爱的。
他也是刚才去洗澡时才发现,自己定力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女朋友坐在自己床上,不想点什么歪的,确实挺难。
黄栌想不想占他便宜,孟宴礼不知道。
看她这么可爱,他想逗逗她,倒是真的。
“其实有过。”
“什么?”
“你,占我便宜的事情,发生过。”
“什么?!”
黄栌的声音徒然增高。不知道是因为“孟宴礼居然和徐子漾站在一边”而激动,还是因为“我居然占过孟宴礼便宜”而诧异。
孟宴礼走去过,站在床边,俯身。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次喝酒,两次断片,对么?”
“第二次明明没断。”
黄栌声音小了些,有点心虚似的,“我就撞了一下鼻子,什么时候占你便宜了......”
“那先说第一次。”
她听见孟宴礼这样说,说完,他的手搭在她脖颈的动脉上,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皮肤,凑在她耳边,“第一次,你摸了我的喉结,两下。第二次,我以为你亲到了我的耳郭,没有么?也或许,是我记错了。”
邃闼(“我在想你”...)
两个人靠得太近, 黄栌能清晰地感受到,在北方深秋的干燥空气中,孟宴礼周身萦绕着的那种, 刚刚沐浴后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潮湿。
让黄栌脑子卡顿的,不止是他近在耳边的呼吸声、轻搭在她颈间的手,更是他说出来的话。
她真的在喝香槟的那天,对孟宴礼做了那么过分的举动?真的胆大包天地摸了人家的喉结?
就算是现在,也不是那种随便可以摸人家喉结的状态啊!
还有撞到鼻子时,混乱之间, 她是不是真的亲到过孟宴礼的耳朵?
黄栌很怂地缩了缩脖子:“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对上孟宴礼的眼睛, 她垂死挣扎, “我一定不是故意的......”
孟宴礼退开些, 忽然把黄栌抱起来。
她惊叫了一声, 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无师自通地撒娇:“我错啦!下次不喝香槟了,我不知道我酒品那么差的......”
孟宴礼想要打趣她, 话却在嘴边顿了顿。
本来是逗她, 但如果她再在他怀里扭几下, 孟宴礼觉得他今晚的时间会很煎熬, 无奈地温声开口:“别动。”
他抱着她往外面走,黄栌察觉到,问了一句:“去哪儿?”
黄栌是被孟宴礼一路抱回客卧的,他把她放在床上, 临出门前, 俯身捏了捏她的脸:“晚安,黄栌。”
她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姑娘, 没印象的摸喉结之类的不算,有印象的最高实战经验是用粘土,帮陈聆捏过雕塑的蛋蛋。她哪受得起孟宴礼这么苏的举动,心脏跳得快把胸腔冲破了。
黄栌直接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闷声说了“晚安”。
隐约听见孟宴礼从客卧出去的脚步声,还帮她关好了门。
其实如果他刚才低下头,不是捏她的脸,而是吻她,她应该也会仰头......
你是一个矜持的姑娘,你不是流氓。
这样想着,黄栌甚至心虚地想到了徐子漾的那些话——
“......别总想着占我孟哥便宜,男人也得节制着来的。答应我,多注意他的身体,好吗?”
该不会,在她内心深处,真的有想占孟宴礼便宜的意思吧?
那她对徐子漾的气愤,会不会是恼羞成怒啊?
对刚在一起半个月的男朋友有些小小的歹念,这正常吗?
通常情侣应该什么时候拉手接吻睡...咳,睡觉吧还是!
黄栌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真的是太困了,抱着被子没几分钟,就在孟宴礼家熟悉的味道中睡着了。
之后的那几天,天气一直不是很好,动不动就刮大风。
反思过后,令黄栌自己感到欣慰的是,她心里最惦记的,依然是希望孟宴礼能开心这件事。
不是见色起意!
就在这种动不动就狂风怒号的天气下,时间进入到12月,孟宴礼计划去国外一段时间,参加叶烨的婚礼,以及去看看他爸妈。
因为交流赛的事,这个学期黄栌他们学校和其他国内外的美院,联系比过去更频繁。学校卫生环境抓得更严了,据说有几个国外美院的老师,要到他们学校来交流学习。
孙老师下了个命令,让画室的几个同学去采购一点好的画具,把画室稍微收拾收拾。
免得国外的老师过来参观时,他们给学校丢人。
黄栌被仲皓凯他们拉着一起采购,那天冷死了,她穿着有帽兜的外套,把帽兜扣在脑袋上,紧紧揪着帽子的抽绳,怕被风把帽子吹掉。
在广场上等了好几分钟,仲皓凯他们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实在熬不住狂风的摧残,哆嗦着在群里发了信息,告诉他们到了打电话,然后自己先找了家商场,进去边逛边等。
商场里早已经是冬装,逛到某个品牌前,黄栌看见有情侣在挑选围巾。
于是在这个没什么节日、纪念日的平凡日子里,她给孟宴礼买了一条灰色格子的羊绒围巾。
自己也挑了同款,米白色的。
那天晚上和孟宴礼约了一起吃饭,黄栌就把围巾送给了他。
吃的是西餐,奢侈品纸袋突然放在桌上,挺浪漫个事儿,被她说得像包养奶油小生的富婆:“你别有压力......”
说完,她看见孟宴礼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露出些啼笑皆非的神情。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有奖学金的,虽然画画上赚到的外快很有限,但我成绩很好很努力,奖学金每年都有我,攒下来也没处花......”
外面还是那么冷,余光里有刚进来的食客缩着脖子搓着手,好像在说,一定要点份热汤暖暖身子。
饭店大堂仗着举架高,垂散了好大一盏水晶吊灯,水晶层层叠叠,折射出漂亮的光。
孟宴礼就坐在灯光下,眸色含笑,对她说“谢谢”。
他说后天出国刚好可以戴,还和她讲了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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