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口水又要滴下来,乔茉忙给他擦了把,然后将他放到了一旁木质的小凳子上。
乔翊自少年时便十分喜爱木匠活计,以前在乔府时就做过许多小物件。
乔茉喜欢自己亲自带孩子,乔翊心疼她一人不易,便就着轮椅的模样改装了一只带有小轮子的凳子,系带将小团子包好,便可让乔茉轻松许多。
拓跋茵勾住小棉球逗小团子咯咯得笑,乔茉浅浅勾唇,可看着看着,眼眶便酸了。
她移开了眼,不再去瞧那与他极其相似的小脸,但心中真实的情绪却出卖了她此时的不安。
自那天从辽川离开后,乔翊没有追问她什么,只是默默为她打点好了一切,告诉她放宽心。
可是这股莫名的惧意却始终缠绕着她的心神,纵然极力安慰,也依旧无济于事。
晋丰与北狄正处于和谈阶段,虽然注定相安无事,可边塞毕竟是两国流通的关卡。
乔翊忙得抽不开身,就连拓跋茵这些天都没有去找他,她自是也不能多去叨扰。
......
夜半子时,外头的大雨终于逐渐平息,躺在榻上的拓跋茵睁开了双眼。
她起了身,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另一边熟睡的乔茉和小团子,取过搭在一旁的外衫披在身上,又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从马厩解开马匹,熟练地翻身上马,带着令牌到了城门外驻扎的营地。
“嘘——”
拴好马儿,拓跋茵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巡逻将士立马移开视线,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营中巡逻的将士早就对她熟悉,甚至因为沉迷于烹饪后时不时来军中给他们改善伙食,让他们对这位北狄小公主颇有好感。
更何况,此人多半会成为他们的将军夫人。
拓跋茵佝偻着腰,长长的麻花辫垂到胸前,一路猫着身子走到了乔翊所在的主帐。
她勾着小指,将帘子掀开一角。
昏黄的灯光在男子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留下淡淡的阴影,修长的手指正翻动手头的书本。
都道男子认真时候的模样最好看,拓跋茵躲在角落里一下子就看得痴了。
从那天后,她就不敢再光明正大地来找他了。
他不怎么回去,可她又想他。
她自幼便生长在拓跋屿的庇护下,许多人情世故皆是在变动之后不得不学会。
而教她那些的人就是眼前的乔翊。
她不懂什么政事,却也知道北狄与大胤的关系。
前几日她从乔茉口中得知了现在的和谈,也听说自己阿兄成了新王,欣喜之余,她心底也起了不安。
思及此,拓跋茵亮起的蓝眼睛黯淡了不少。
可她不愿回去。
一想到要离开乔翊,她就觉得胸口发闷。
她只想跟着他,就算他成了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将军,就算他现在不喜欢自己去打扰,也没关系。
她可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过来远远看他,也可以等他有空回来的时候搭上两句话。
只要他不赶她走。
悄咪咪地蹲看了许久,拓跋茵看了看月亮的偏移,也知道自己是时候该走了。
可就是在起身的时候双腿忽然发麻,她一惊,人便绊倒在地。
“谁?!”
乔翊蓦地起身,出来查看时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她。
“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心虚的拓跋茵半响也哽不出一个字,乔翊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有摔着吗?”
男子声音温柔,拓跋茵霎时红了眼。
她好久没有听到他这样对自己说话了。
“......没有。”
虽然这样说,但乔翊并不放心,拉着她进去检查了一通,抬头时小姑娘已经红了眼。
“怎么哭了?”
粗粝的指腹揩拭她的小脸,拓跋茵嘴一瘪,一把扑到了他怀里。
“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乔翊一怔,缄默未语。
等到她哭得累了,他将她从怀中稍稍扯开。
“我送你回去。”
拓跋茵哽噎点头,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
草原生的儿女生来就会骑马,乔翊知晓这点,也没有多此一举地叫来马车。
“阿茵,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待到府门口,乔翊为她理了理碎发,抿唇道:“如今北狄与大胤重归于好,你是时候要回去了。”
“我不!”
乔翊料到了她的反应,淡然道:“你阿兄在数日前便传来了书信,他的人马在红漓江边等你,我明日会护送你前去。”
“我不要回去!”拓跋茵猛地推开他。
可她又如何拗得过拓跋屿?
让她在胤朝待了这么久早已仁尽义至。
于是在第二日,拓跋屿亲自来了晋丰,派人架着她,不顾她哭闹地带了回去。
“这段时间多谢乔将军照顾王妹。”
红漓江边,拓跋屿立于马背,剔透的蓝眸在阳光下泛着光辉。
“无妨。”乔翊面色平静,对他拱手行了中原礼。
“卫君樾助本王得了王位,本王便以千匹千里马私赠予他,也劳烦将军给本王带句话。”
“请讲。”
拓跋屿看了眼他,又望向他身后属于胤朝的城关,扬起下颚,勾唇:“本王期待与他再交手的那日。”
......
拓跋茵忽然回了北狄,乔茉还有些不太习惯。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日日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样子很是适合转移注意力。
辽川的战事已经许久没有战报传来,乔茉不敢去问乔翊,只能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然而随着日子逐渐流逝,她的不安也愈演愈烈。
昭靖五年,十月深秋,晋丰下了第一场雪。
乔茉醒来便被外面白皑的一片晃了眼。
窗台上的那支孤零零的茉莉花枝忽然枯黄了大半,乔茉大惊,连鞋袜都没有穿便踉跄地起了身。
怎么会,她分明有日日浇水养护,怎么一夜之间就枯成了这样?
乔茉胸腔发闷,扶着窗沿才勉强站稳。
就在此外面传来一阵高喝。
“辽川战捷——”
她手掌蓦地收拢,被茉莉侵染的落寞一下子被欣喜代替。
乔茉忙穿好鞋袜,取过搭在旁边的披风迎着风雪就往外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威将军护国有功,于辽川、晋丰战事功不可没,朕心甚慰,今全战大捷,特此授予宁安侯之爵,赐黄金千两,封地晋丰,即日回京授爵,钦此!”
“臣领旨。”
乔翊跪在前院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起身之际,乔茉也已经跑到了前院。
“哥哥!”
她喘着气,被冷风冻过的小脸通红。
她识得这种传旨方式,先前便拟好的圣旨由专门使臣携带,等到陛下既定的时间便会传召给领旨之人。
“是辽川胜了吗?”乔茉双眸明媚,满眼希冀。
乔翊握着圣旨的骨节泛白,偏过头不敢看她:“是。”
乔茉发觉了不对,扬起的唇角缓缓落了下来。
“那......他呢?”
是断了胳膊还是断了腿,亦或者是受了重伤暂且不便移动......?
乔翊后槽牙紧咬,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殿下他......没有回来。”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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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72章
没有回来?
什么叫,没有回来?
“叛军在西北十三城的城中放置了大量军火,初时我们预估为城均三百担,这是足够炸毁小半座城池的火药量,强攻必定是两败俱伤,可西北十三城中还有数万百姓,不可弃之不顾,于是便有了四月那时的轻骑兵突围。”
乔翊紧咬牙关,每说一个字都能忆起那日身陷火海的绝望与恐惧。
“......可我们失算了。”
“左相那奸贼透露给戚允珩的消息是假的,我们去时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三百担,而是足够摧毁一整座城池的八百担军火。”
当初乔翊所带的先锋队只活下了他一人,而也正是因为这一战让卫君樾倏然察觉到了其中蹊跷。
西北十三城,城城伏有能将一整座城池夷为平地的军火储备,这已经不是叛军起义那么简单。
左相历经三朝,对胤朝地势及各方面布防的熟悉程度远超于他们的想象。
就算卫君樾在少年时便去了边关,但到底年纪不大,且执政时间太短,许多根本问题早在先帝乃至更早的时候便根植在了胤朝深处。
因此,他即便是有通天手段,可在绝对的时间优势面前,就算发觉了其中异常,也为时已晚。
所以卫君樾让乔翊带着后方人员先行撤退到了晋丰,这才有他能孤注一掷的机会。
“西北十三城,城城相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硬攻,却也不可不攻......核心第七城为叛军命脉所在,殿下单枪匹马直捣了第七城,却也让那老匹夫引燃了火药......”
乔翊喉咙滞涩到发痛:“叛军击溃,殿下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乔茉愣愣地睁着眼,脑海中只剩这四个字不断重复。
“七七......”
乔翊想去拉她,乔茉却后退一步,失了神的眼睛只剩空洞。
她踉踉跄跄地往后挪动,忽而转身朝自己小院跑去。
女子身姿纤弱,没有来得及挽发的及腰青丝纷乱散在空中,乔翊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双眸中痛惜与懊恼交错。
若不是他当初提议先行探路,若不是潜行之时被敌军发现,那一战也不会损失那么多将士,他们也不至于打草惊蛇,或许能寻到更稳妥的办法从长计议——
那么殿下......或许不会命丧于此。
......
后来几日,乔茉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喂养小团子,哄他睡觉,然后不分日夜地给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茉莉花枝浇水。
本就瘦弱的人在这几天的蹉跎中又瘦了几圈,饶是穿着厚重的衣衫也依旧单薄。
乔翊看在眼里,也痛在心里。
如今战事平息,遣返回京的圣旨也已经下放,他们也必须启程赶往禹京。
乔翊本还担心乔茉会不愿回去,却不曾想她答应地很快,甚至在当日晚上就开始收起了行李。
“哥哥。”
就在他准备走时,乔茉忽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我在。”
眼前女子未施粉黛,长发由木簪勉强挽住,随风而散的碎发衬得整个人憔悴中亦带着支离破碎的美。
她轻轻动唇:“你们当初在晋丰驻扎的时候......也是住在这里的吗?”
乔翊默了默:“是。”
乔茉垂下眼睫,不知想到什么,浅浅颔首:“我知道了。”
大抵是她这几日的反应太过平静,乔翊唯恐她出事,便在她回屋之后又在外面待了许久。
直到晨光熹微,准备回京的马车行驶进院,他才终于离去。
室内的乔茉同样一夜未眠。
她环抱着双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摇篮中小团子的眉眼,听到外面传来即将启程的呼唤又麻木起身。
一路向南。
乔翊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可她始终安安静静,日日给那盆早已枯黄的茉莉花浇水,没有露出丝毫悲伤。
“七七,它已经死了。”
乔翊看得心疼,忍不住提醒。
“没有死。”乔茉摇头,轻轻挑起一支细枝,浅笑,“哥哥你看,这里还有绿芽呢。”
乔翊鼻尖发酸,不忍心地偏过头,终是没有再对她提这件事。
......
现今乔翊凯旋还朝,其功劳颇高,他并非以袭爵之名继承宁安侯,而是以军功赫赫之身当之无愧,也恰好应征了当初卫君樾对他的有意提拔。
乔天朗在被卫君樾以种种罪名拉下马,后抄了家之后,那座宁安侯府便一直空闲,又因战乱国库不裕,便没有赐予新府,命人翻新一遭后,乔翊与乔茉再次回到了那个从小长大的府邸。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那个常年蜗居于偏院的孩子,而是整座侯府真正的主人。
乔翊先去军营驻扎地安顿了手下军队,又闻辽川一带幸存的将领建安侯方昊等人也是今日抵达禹京。
“哥哥,你去忙吧,不必担心我。”
乔茉知道乔翊手上的事情颇多,也不愿他对自己太过劳心费神。
“我想去一趟王府。”
“一个人吗?”
乔翊欲言又止。
乔茉朝他宽慰地笑笑:“就看看。”
她没有带侍从婢女,甚至没有带上小团子,就这样孤身一人,抱着茉莉花,徒步从宁安侯府走到了摄政王府。
两条街的距离,这条路她只走过一次,就是被乔天朗被迫灌药的那日。
后来她没有机会回府,亦没有意义回去。
高大巍峨的府邸坐落在阳光之下,深红的瓦片在光晕流动中泛着淡淡的光晕。
看守的小厮换了一批,并不认识乔茉,见她来刚想赶走,恰逢苏绍玉路过。
“退下。”呵斥了小厮,苏绍玉走上前来。
“王妃。”
此言既出,周遭人脸色骤变。
王妃?
王妃不是早就......
“苏管家。”乔茉亦浅浅颔首,另一边听到动静的银翘也忙小跑着围了上来。
“王妃......王妃,真的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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