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跑,此时的他身上尚且带着满路风尘的湿气。
他站定在床榻边,垂眸瞧着小姑娘侧身乖顺的睡姿,被琐事折腾地有些倦怠的眉宇染上几分舒意。
此时的她背对着他,如瀑布般顺滑的长发铺洒了大半床榻,鬓边的发丝遮挡了她大半张脸,唯剩削尖的下巴若隐若现。
卫君樾蹙起眉。
他不过离开了几日,那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怎得又没了?
思及此,他弯腰探出指节,微凉的气息逐渐笼罩住乔茉。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卫君樾倏地顿住。
他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会,转而为她扯了扯被角。
而在他看不见的另一边,乔茉鸦羽扑簌不止,脑海中却闪过从前许多天马行空的画面。
有幼时和哥哥一起玩闹的,有哥哥离世后和母亲相依为命的,也有和戚允珩在一次次见面中心照不宣的情愫。
可这些回忆皆在那夜倾盆大雨中全数摧毁。
允珩哥死在他手里,母亲也因他而亡,而她.......她竟然还苟活在这个男人身边,甚至还——
背后男人已经悄然折返,门板轻轻阖上的瞬间,乔茉睁开眼。
她将手移到小腹,逐渐收拢掌心,一口银牙几欲咬碎。
......
翌日。
卫君樾没来,乔茉自然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正常地用膳饮药过后,趁着外头阳光正盛便想出去走走。
从她的住所到前殿有一条极尽的小路,知晓一旦回去就不可避免地要同卫君樾见面,但为了拖延见到他的时间,乔茉特地选了条较为绕远的路径。
行宫规格虽不比皇宫,但其中建造构筑皆是以宫中形制而来。
夏可避暑,冬可暖寒,先帝在时便年年带着受宠的几位妃子皇子前来此处,即便是闲置了多年,亦有宫人日日打扫。
素常的她日日沉浮在同他的虚与委蛇中,可不知为何,今日自己独自走着倒发觉了这行宫巍峨之美。
甚至觉得天空都明亮了许多。
乔茉漫无目的地往前,不知不觉便见到了一片突兀的泥地。
是那日南苍子怒而遣宫人全数挖断了跟的毒草所在地,并没有过几日,是以,也还没来得及种上新的花草填补上。
乔茉随意瞥了一眼,本无意驻足,却被一抹极其微小的绿色吸引了注意力。
隐匿在石块后的植株很难被人发现,鬼使神差般,她走到了那根残草前。
乔茉缓缓蹲下身,用指尖去扒开盖在草上面的泥土,入目所见的绿草映亮了她的瞳孔。
......
暮色氤氲,天际烟云交接着九天星火。
晚霞将耸拔的宫殿镀上一层昏黄,点了暗淡烛火的室内随着焰心晃动闪烁着缥缈的光。
四月的天不算清冷,乔茉褪下了往前穿的厚厚外裳,及腰长发半拢成髻,唇上沾染了淡红的唇脂,一袭绯红盘金彩绣起花八团纱缎于身勾勒出玲珑窈窕的身姿。
听到身后婢子请安的声音,乔茉端着手转身,抬眼的刹那,夕阳在她浅色剔透的瞳仁中像是流光。
卫君樾脚步一顿,狭长的眼尾缓缓眯起。
他单手朝后抬动,一众侍从见状躬身退离。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卫君樾扫视过桌案上横陈的酒菜,语调诧异:“在等我?”
以前若非自己强硬,她从不会愿意同他一道用膳。
乔茉垂眸往前,鬓边的发丝随着步伐轻微摇曳。
她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却置若罔闻地上前斟了两杯酒。
忽然手腕被抓住,她倏然停顿,然后缓缓抬起眼。
小姑娘潋滟的杏眸中泛着令人心醉的涟漪,卫君樾眼神暗了几度,稍稍用力便将她拽了过来。
怀中的触感柔若无骨,隔着薄薄的单衣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心口的跳动。
“今日这么主动。”男人声音低哑,已然掩盖不住其中情.欲。
乔茉咬着下唇,可她不知道的是,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只能引得他愈发血液翻涌。
卫君樾微阖眼帘,轻嗅过她身上的香味,宛若星夜的瞳底晦涩不明。
乔茉挣扎着从桌子上执起酒杯,可手背却被他按住。
“你不能喝酒。”
犬齿轻轻磨了磨她的耳垂,乔茉浑身一抖,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男人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无声地带动起周遭丝丝绕绕的暗昧。
乔茉不自在地撇过眼,忽然身子一轻,人便被他打横抱起。
“吃......”
“先吃你。”
字还没写完,卫君樾已然将她放到了榻上,单手撑在她耳侧,炙热的呼吸仿佛要将她融化。
乔茉心脏的跳动如雷轰鸣,她虚虚抵着他的胸膛,可下颚却被强硬地捏起同他亲吻。
就在她逐渐沉沦时,身上的男人猛然停顿。
胸腔传来熟悉的刺痛,卫君樾脸色大变。
“咳咳......”
口中隐隐有了血腥味,唯恐失了理智伤到她,他捂着胸口倏然起身。
可就在此时,脖颈收紧,身下衣衫半解的女人勾住他的脖子拉了下去。
“你.......”
在卫君樾逐渐猩红的眼中,乔茉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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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49章
乔茉好像又回到了那夜。
狂风骤雨,迅雷风烈。
所有感官与动作皆不受控制,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绝望就像无尽的深渊,蔓延且窒息,她只能被迫承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痛与罪。
过往的回忆与现在交错迷离。
此时此刻,她依旧经受着难以承担的剧烈,恍惚间男人赤红的眼眸与那夜如出一辙。
可又不一样。
小腹中隐隐传来闷痛,那痛楚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下似乎也润湿了一片。
丝丝绕绕的血腥味愈演愈烈,乔茉身子止不住地抖,模糊的视线对上男人错愕的眸。
她忽然笑了。
她好像看到了母亲。
又好像看到了允珩哥。
还有哥哥。
......
夜静更阑,行宫却灯火通明。
阴霾笼罩了整座宫殿,四月不算寒凉的夜晚在此刻入坠冰窖。
一盆盆血水从中端出,来往婢子皆垂头敛目,不敢有丝毫差错,而那最内里,时不时地传出早已哑声的女子痛到极处的哼鸣。
“你不能进去!”
“滚开!”
若是寻常时候,南苍子必然没有拉住他的力气,可现下卫君樾体内毒素将将勉强压下,竟生生被他拦了下来。
卫君樾戾气横生,唇角溢出黑红的血。
南苍子大骇,一手搭上他的脉搏,迅速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他闷哼一声,单手撑住门框。
“你方才所饮的酒中掺杂了梦离草的汁水,正是你体内梦离散毒素的主味药草。”
梦离散乃梦离草锤炼熬制而成,只消一滴便可致人于死地,当年乔家为了不动声色地让苏贵妃暴毙而亡,便安插宫人在她日日的膳食中夹杂了微乎其微的梦离散,后来苏贵妃怀有身孕,这毒素后来便也到了腹中胎儿体内。
卫君樾瞳孔倏然放大。
自幼饱受毒发折磨的他,自然明白这东西代表了什么。
“卫小九,那孩子还没满一个月,以后还会......”
“闭嘴!”
撑在门框上的手背隐忍地暴起条条青筋,下敛的桃花眸中迅速碎裂开所有沉寂。
毒素强行被诱发的痛蔓延五脏六腑,可远远不及他心脏绞裂分毫。
他终于明白了今日她的种种反常。
......
乔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和自己的身体撕裂。
剧烈的痛让她甚至无法晕厥,思绪吊着一根细细的弦,好像随时都要断掉。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南苍子不好进来这种地方,身边只有来往的婢子喂药的喂药,止血的止血,床单换了一茬又一茬。
从暮色苍茫到晨光熹微。
即便是还未满一个月的胎儿,以这种方式落下,也硬生生要了她半条命。
乔茉浑浑噩噩地痛了一夜,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久,她脸色苍白到没有丝毫血色,单薄的身子像极了未曾晕染的宣纸,轻轻一戳便会碎裂。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直到一缕阳光透过窗台落上她的眼帘,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知觉。
“乔茉。”
男人喑哑的低音响在空荡的室内,可他又像是在笑。
“为什么?”他问。
“你说,为什么?”
他一声声问着,她艰难地掀起眼皮。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卫君樾轻轻覆盖上她搭在腹部的手,狭长的桃花眸极力敛下失控,可声音却沙哑得骇人。
乔茉眼睫半睁,挣了一下腕,可软绵绵的力气毫无抵抗的余地。
卫君樾紧盯着她冷漠的双眼,喉中传出一声低促的笑。
“呵。”
即便是虚弱至此,她的眼中也只有恨么?
“乔茉——”
沉狠的声线宛若泣血,他捏紧她的手,齿缝中迸出一字一句:“你好狠的心......”
手掌骨骼揉捏的痛感与落胎后的余痛交织,乔茉吃痛蹙眉,却依旧嘲讽地扯动唇角。
她伸出另一只手,探出指尖,在他手背上轻描淡写地落下几个字。
“不及殿下......万分之一。”
早就想如此了不是吗?
他对允珩哥,对母亲做的哪一件事不值得更多的报应?
她不可能容忍自己的身上留有这个恶魔的血脉!
卫君樾双目逐渐泛红,阴戾的目光中渗出刺骨的寒意。
他低着头,忽而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不同方才的隐忍,那笑声越来越大,带动肩背耸动,胸腔传开的声音骇人刺骨。
乔茉冷冷地看着他,倏地脖颈一紧,男人手掌猛地扼住了她。
“呃——”
突如其来的窒息让她两眼一花,轻如纸片的身子被他扯起了一半,但她还是那样毫不畏惧地冲他笑着。
卫君樾眼眸猩红,极力克制着掌心的力度才不至于将她瞬间掐死。
“才一个月。”
“乔茉......他才一个月不到......”
他喉结滚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胸口弥漫的锥痛仿佛凌迟,他恨她的蓄谋,可他更恨自己的失控。
手掌逐渐松开,乔茉重新跌回床榻,半匐着咳了几声。
可就在抬眼的刹那,她忽而对上了男人颓然的眸,唇边的笑意霎时凝固。
那双鹰隼般狠辣直接的瞳底,此刻翻涌着她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我们的孩子,甚至尚未成形......”
卫君樾紧攥着拳,另一只手却轻轻拂过了她鬓边粘连的发丝。
“......可他却这样湮灭地毫无声息,化作了一摊血水。”
乔茉浑身一凉,随即男人的手指流连到了自己的小腹。
“就在你我身下。”
卫君樾骤然转变的低喃声声蛊惑,她原本眼底的冷静在寸寸碎裂。
“茉茉,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好像只有几日罢。
“他在你腹中时,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不足一个月的孩子能给她什么感觉。
不足一个月......
他在自己腹中......甚至连一个月都没有。
“他分明还能长大,长得更像你一点,叫你娘亲。”卫君樾轻轻俯身,将她躲避的眼神狠狠掰扯回来。
“你说,他离开的时候,会痛吗?”
乔茉瞳孔骤缩,狼狈地推开他,拖着下半身剧烈的疼痛就要往更远处爬。
可卫君樾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茉茉——”
他猛地将她拽回来,唇边的笑意诡谲嗜血,拖长的尾音渗透诡异。
“是我想错了。”
“不足一月的孩子,哪里知晓何为痛?”
别说了!
不要再说了!
乔茉疯狂胡乱地捶打着男人的胸口,紧绷的弦全数断裂,她自以为的镇定全然崩塌。
现在的她满头满脑皆是那如同鬼魅绕梁的不足一月。
不过是个不足一个月的孩子,她为什么会觉得胸口这样闷痛。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哽噎到喘不过气来。
卫君樾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闪躲。
直到她累极地停下,听见她哽咽的抽泣,他蓦地捏住她的下颚抬了起来。
小姑娘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刚刚小产的身子支离破碎,琥珀色的瞳仁溢满水光。
卫君樾嘲讽一笑:“......哭什么?”
而回应他的却是她愈发猛烈的啜泣。
娇小孱弱的身子在他掌心一抽一抽,他烦躁得紧:“笑啊!你该笑的不是吗?哭什么?你在哭什么?!”
乔茉被迫仰着头,止不住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到他的手腕,几乎是一刹那便让他感觉到了灼烧。
卫君樾捏住她下颚的指节泛白,心痛如绞。
不想再看她的脸,他发了狠般将她一把拽入自己怀中,女子身形单薄到一只手臂就能完全圈住。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离吗?”
下颚抵住她的发顶,他紧紧地抱着她,感受到胸口晕开的湿意,咬牙闭上眼:“乔茉,你做梦——”
......
那日之后,卫君樾再没来见过她一次,与之一同失去的是她的全部自由。
小产后的身子像是一朝回到了来凤鸾山之前,她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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