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他头晕目眩,分不清东西南北。刚才几个钟头他睡得很熟。他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这样了。
“什么事?”
“你得来这边看看,先生。”实验室助手的声音在颤抖。
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保罗戴上眼镜的时候,对方已经飞快地离开了房间。
保罗跟在他后面,跑过疾控中心指挥中心的走廊,跑进医疗区。他眼前是一排排的塑料帐篷,帐篷里放着病床。保罗从外面看里面躺着的人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他没有看到某些东西,这更让他恐惧。没人动弹,没有灯光,没有有节奏的哔哔声。
他朝房间深处走去,他把最近一张床边上的塑料拉开。心脏监视示波器没有声音,没有起伏,关闭了。躺在它下面的病人一动不动,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来,染红了下面的白床单。
保罗慢慢走到他妹妹的床边。情景一模一样。
“生存率?”他向医师问道,声音了无生气。
“0%。”
保罗吃力地走出医疗区,每走一步都在害怕,他强迫自己走下去。他心里空荡荡的,一片绝望。瘟疫暴发之后,不,自从二十年前马丁·格雷邀请他到日内瓦开会,告诉他自己需要他的帮助来进行一个能在最黑暗的时刻拯救人类的计划之后,他头一次感觉如此绝望空虚。
“兰花”指挥中心的玻璃门再度分开,几小时前显示着“交响乐”程序的计算结果的屏幕现在显示着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用闪动的红字标出世界各地的伤亡统计数字。
房间里的人们沉默的表情反映出了屏幕上数字的恐怖,保罗踏进房间的时候,迎接他的是沉郁的目光。看着他的人比之前少多了,队伍里有些人是瘟疫中的幸存者,有免疫力,保罗就是。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兰花素是他们生存的关键,而它最终失效了。这些团队成员都被送进了医疗区,或者说是停尸房。
过去人们都会围绕在桌旁,边走边争论。现在剩下的男男女女们都沉默地坐着,眼睛下方挂着黑色的眼袋。桌子上到处都是一次性纸杯,里面的咖啡满满的。
团队带头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保罗朝前走进房间。他开始说话,但保罗一个字也听不到。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幅地图上了,仿佛他已经陷入了恍惚,仿佛那幅地图在把他吸进去。
波士顿兰花坊:总人口的22%已确认死亡。
芝加哥兰花坊:总人口的18%已确认死亡。
他浏览着数据。
在地中海,意大利南面,有一个小岛闪烁着绿光,似乎是个像素点烧坏了,或者是显示错误。
保罗按下触摸屏,地图在那里放大。
马耳他
瓦莱塔兰花坊:0%确认死亡。
维多利亚兰花坊:0%确认死亡。65
“这是什么?”保罗问道。
“假的吧!”一个分析员叫道。
“我们怎么不知道!”另一个人也叫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团队带头人举起手来:“先生,我们正在收集统计世界各地的死亡人口数据。”
“马耳他还没有报告?”保罗问道。
“不,他们报告了,他们报告说无人死亡。”
另一个分析员开口说:“马耳他骑士团发布了一份声明,说他们‘在这个危机重重、战云密布的黑暗时刻,我们一如既往地为人们提供庇护,照料和慰藉’。”
保罗转回头看着地图,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认为,”团队带头人开口说道,“他们只是想要维系医院骑士团66的神话。另一种可能更糟糕:他们想要吸引更多健康人去帮助他们维持岛屿的机构运行。”
“有意思……”保罗嘟囔着。
“其他所有地方目前上报的死亡率都在百分之十五到三十之间,我们认为有些地方的数据有些异常。梵蒂冈兰花坊上报说是12%;上海一区是34%,而上海二区的数字大约只有这个的一半……”
保罗朝门口走去,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先生?有别的疗法了吗?”
保罗转向分析员。他不知道白宫是不是在队伍里安插了人,一个会向上级汇报最新治疗方案的确切成败结果的人,一个能告诉华盛顿要不要动手接管统一体,启动安乐死计划的线人。
“有些……别的东西。”保罗说,“我在研究的东西,和马耳他有关。我希望你和维多利亚以及瓦莱塔两地的领导人联系,尽量多挖出点信息。”
保罗的助手跑进了房间:“先生,总统打电话找你。”
下部 亚特兰蒂斯实验 CHAPTER 75
地中海上
偌大的直升机里一片寂静。凯特登机之后不久就迅速睡着了,大卫觉得这和机身的微微震动不无关系。他挺直腰杆坐在座位上,盯着窗户外面。卡茂和肖在前头驾驶舱里,卡茂在驾驶。雅努斯和常坐在他对面。两个医生都累坏了,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凯特靠在他身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大卫一动都不敢动。他的右手藏在右腿下面,握着手枪,准备一有情况就开枪。
他肩上睡着凯特,手里握着自己的枪,四个嫌疑人都在面前。大卫觉得自从发现马丁死后自己从没感觉这么好过。知道他们已经实施了新疗法,感觉就更不错了。
凯特呼吸平稳。她在游艇上睡着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她总在做噩梦,满身大汗。大卫有些好奇她现在梦到了什么,梦到了哪里……或者说回忆起了什么。
雅努斯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很小心,生怕吵醒了凯特:“我必须赞美一下你,威尔先生。你在船上的表现让我非常敬佩,很少有人能这样。你对历史的把握……非同凡响。我以前还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军人。”
“没什么,经常这样。”大卫有点儿怀疑雅努斯在迂回作战,他的态度就像是在试图从一个知道某些宝贵信息的嫌疑犯那里把那些信息挖出来,但他想不出这位科学家究竟目的何在。
“不过还有些地方让我困惑不解。”
大卫扬起眉毛,没说话。话说得越多,惊醒凯特的风险就越大。
雅努斯拿出马丁的密码,让大卫又看了一遍。
PIE伊麻孺?
538……1257第二次多巴?新的传输系统?
亚当>洪水/亚斯坠落>多巴2>KBW
阿尔法>缺失德尔塔?>德尔塔>欧米伽
7万年>12500年>535……1257>1918……1978
迷失的阿尔法而至太古亚特兰蒂斯宝藏?
“马丁的密码的最后一行写着:‘迷失的阿尔法而至太古亚特兰蒂斯宝藏’。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雅努斯把笔记叠好收起来,“另外我很好奇为什么马丁把那条关于PIE的笔记放在顶上。这一行看起来……毫无必要——如果按照我们的理论,疗法就藏在凯特和之前两次淋巴腺鼠疫大流行中的幸存者体内的基因组当中的话。”
大卫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到点子上了。
“可能是个伪装,或者是误导其他找到笔记的人。”
“是的,可能是。但我有另外一种假设,是不是我们还缺少一个环节——另一个基因转变点。阿尔法、亚当、亚特兰蒂斯的引入。”
大卫思忖着这一意见:“也许……但六世纪和十三世纪的瘟疫前后的尸体已经并不容易找了,尽管整个欧洲埋着几百万具这种尸体。而你现在说到的是单独的一具尸体,它在七万年前被埋在了非洲的某个地方……要找到它实在是连一丝一毫的希望都没有。”
“的确如此。”雅努斯叹了口气,“我提出这点只是因为貌似在我们当中,以你对笔记的理解最为深入。有些诡异的是,看起来在这里,你的历史学学术背景比我的科学学术背景更有用。你的历史学背景看起来和此事相关的程度比我的科学背景更高。”他朝直升机窗外望去,“我不知道马丁有没有找到它。他会不会通过某种途径锁定了亚当的遗骸位置?会不会在笔记里的什么地方留下了暗示?”
大卫思忖着这些话,他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另一个思考的方向,”雅努斯说,“是马丁的动机。他显然知道凯特是这个基因学谜团的一部分,但他本来的目的是用疗法来交换她的安全。如果他已经凑齐了全部的环节,也许他设计出的最后这条暗示——亚当的位置——仅仅是针对凯特的。”
“可是这里并没有暗示。没有时间,没有地点,就一句话‘迷失的阿尔法而至太古亚特兰蒂斯宝藏’,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太古宝藏到底是什么东西。”
“的确。不过,我对此有个解释。如果我们考虑一下那幅绣帷——我们一致同意那是解开马丁的密码和时间表的关键所在,那上面描绘的故事里有个东西很清楚是个来自太古的宝藏:那些先民在亚特兰蒂斯坠落和大洪水的时期搬到高原上的那个圣柜。”
大卫几乎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为什么之前他没看出这点?可是这又意味着什么?亚当和这个宝藏之间又有什么关系?那个箱子——圣柜——里面到底是什么?“是的……这很有意思……”大卫嘟囔着。
“还有后面那个问题,威尔先生。密码的第一行:‘PIE伊麻孺?’你觉得马丁到底为什么要把这句话放在这里?”
“让我们想到绣帷?”
“是可以,但显然凯特不用这句话也想到了绣帷。也许这句话是某种提示?这句话看起来……有些多余。完全可以把它拿掉,下面的时间表仍然是完整的。它实际上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最后那行什么太古宝藏的也一样。当然,要是它们实际上是暗示,提示我们亚当和这个宝藏的所在地那就另当别论。它们可能以某种方式帮助我们解开这个‘亚特兰蒂斯实验’的秘密。”
常医生抬起头来,那样子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你是觉得——”
“我觉得,”雅努斯说,“这里还有些别的东西我们没看出来。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把凯特叫醒,听听她的观点,似乎整个谜团都围绕着她。”
大卫下意识地把凯特拢紧:“我们不能叫醒她。”
雅努斯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她生病了吗?”
“她很好。”大卫说。谈话开始之后他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她只是需要休息,我们都休息一会儿吧。”
“好吧。”雅努斯说,“我能不能问问我们的目的地?”
“等我们快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下部 亚特兰蒂斯实验 CHAPTER 76
凯特觉得这次的梦比之前更鲜明得多。简直不是梦……是一段回忆。她走进飞船的变压舱,等待着。阿尔法登陆艇,这就是这艘船的名字。
空气在四周回旋,她穿着的衣服略微摇动。
面前巨大的舱门分开了,露出之前看过的海滩和石崖。原本覆盖这陆地的那层黑灰已经不见踪影。
她头盔里“啪啦”一下猛地响起了人声,把凯特吓了一小跳。
“建议你乘坐一辆飞车。路很长。”
“收到。”凯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机械而冷漠。
她走到墙边,把手掌按到控制板上。一团蓝色的电气涌出,她移动手指操作面板。墙打开了,一辆悬浮合金飞车开了出来,在房间里停下等着她。
凯特登上车子,按动控制面板。飞车调了个头,疾驰而出。但凯特几乎没感到它的移动——车上的装置制造出了一个时空泡,让她不会因惯性而摇晃。
飞车掠过海滩,凯特抬头看看天空。一片澄净——火山灰已经无影无踪了。阳光明媚,凯特看到海滩边上的悬崖上绿色的草木繁茂。
这世界正在痊愈,生命正在恢复。
她实施了那次治疗以后过了多久了?几年?几十年?未来人类会把那些基因叫作亚特兰蒂斯基因吧。
飞车升起,越过悬崖。
这片绿色的原野景观让凯特惊叹不已。丛林回来了,生长在灰烬之上,仿佛大地的伤痕上生长出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片广阔的花园,这些早期人类的圣地。
远处一根黑色的烟柱升入天空。飞车朝那边冲了过去,然后他们的定居点就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在一道高高的石墙下建立了家园,用石墙保护自己在夜间免遭肉食动物的伤害。营地被设计成只有一条进入的通道,入口处防卫森严。窝棚和坡屋形成一个圆圈,最大的建筑物在营地的后方,直接跟石墙砌在一起。营地中央点着的公共火堆也有助于驱赶猎食者。
凯特知道这些人类以后会学会生火,但在他们发展的这一阶段,他们还只能利用闪电等自然现象带来的火焰。因此保持火焰燃烧不熄对营地来说极为重要——这既是为了火焰提供的防御效果,更是为了用它来烹饪食物:熟食有助于他们的脑部发育。
四个男性站在火堆周围照料它,朝里面添加燃料,保证它永不熄灭。火焰下面是一个方形的石头火塘,升腾而起的火焰周围被一圈大石头围住,这是堵避免孩子们被烈火烧到的围墙。这里的孩子太多了,可能有上百个,他们四处奔跑嬉戏,还互相比画着手势。
“他们的人口正在爆炸。”她的搭档说,“我们必须采取措施,我们必须限制部落的规模。”
“不。”
“不管的话,他们会——”
“我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凯特坚持说。
“我们这样会让他们的未来更糟糕——”
“我准备去看看阿尔法。”凯特转移了话题。他们的人口的迅速增长值得关注,但这不成问题。这颗星球不大,但哪怕人口再增长许多倍也是够用的——只要他们保持和平。这才是她要关注的重点。
飞车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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