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灏轻轻拥抱着他,耳边传来温热有力的呼吸,他说:“其实师尊那时就已经决定好了对不对?不管父亲如何抉择,你都会将阴司铃留给我。”
余陌淡淡地笑了一下,锁魂链一直在消耗他的灵力,他的嘴唇泛白,额角发着细汗。
“谁让你父亲制得一手好茶呢,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只是直觉让我在你身上下了一道封印,这道封印,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解开。”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后来的事,我在冥界也有所耳闻,祝家灭门的确蹊跷,你的体质固然特殊,但不会是孤煞,阴司铃的事情我临走前告诉祝鸿不可外传,现在想来定是有人暗中听到了对话,才找来这么多祸事。怪我……是我对不起你……”
祝景灏嗓音有些哽咽,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怪师尊……我不怪你……”
如果没有余陌,祝景灏或许不会有机会来到这世上,更不会平安长到现在,无论是那个被余陌杀了的孩子,还是忠心于他种了满冥界彼岸花的灏,他与余陌的缘分感情早已纠缠不清,理不开更剪不断。
“师尊后来为什么不回人间看我?”
视线被泪水模糊,他转过头擦去,不想被余陌看见,但刚问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余陌为了他倾尽全身灵力,差点连魂魄都散了,而他却毫不知情,强盗一样享受着偷来的命运。
“我离开人间回去的时候,被发现了……”余陌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在冥府十八门待了一阵子,出来之后就听闻祝家出事了,我隐约猜到这与阴司铃有关系,便暗中调查,但无法找到正当理由重回人间。直到温博派我来……替他收集魂魄。”
一丝厌恶爬上眼底,余陌看了一眼温博消失的方向,身体有些紧绷。
祝家后来四分五裂,天下人为了阴司铃群起攻之,祝景灏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逃出来,能活着已是万幸,现在能做到人主这一步,自然是吃了极尽苦楚,温博在其中也一定参与不少。
“所以,你拿自己的命和温博交易……”余陌盯着祝景灏的眼睛,“看着我!我当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今天去送命的!”
祝景灏看着他,沉默一声不吭。
“先别追究了,想办法阻止他开阵吧,我可不想看他霸占着小博的躯体在人间逍遥。”通灵花精在旁边道。
“来不及了。”祝景灏摇摇头,缓缓站起身:“月亮马上就要圆了……”
话音落下,三人抬起头,昏暗的云层中一轮红色的血月逐渐清晰,硕大的云层飘过来挡住了一半。
面前的空间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芒渗透进来,残留下数不清的金色颗粒,是温博回来了。他出来后身后的门便立刻闭上,这里又恢复成了昏暗猩红的茫然。
“曼珠和沙华呢?”
“这个你可以放心,冥界还需要她们,在我完成大业后,我会像当初一样,消掉她们的记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记得冥界有个叫余陌的冥使。”温博很是淡然地说道。
就像当初一样……
所有的秩序都将被重建,冥界与人界的权力全都握在温博手中,或许人冥之间还会混战,也或许自此永久和平,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像上次一样,余陌会消失,只不过,这次不知道还会不会重生。
“到时间了,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这句话仿佛巨石砸入水坑,余陌顿时觉得自己胸口像堵了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祝景灏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余陌眼前的人起身,走向了温博。
浑身都在疼,余陌愈发大口的喘息,可身上却冰冷至极,于他而言,祝景灏是他百年乃至千年漫长生命里一团温暖而炽热的光,无论他走到哪,他们总能再次重逢,可能是某个平常的清早,也可能是大雨滂沱的夜晚。
此时人间已经混乱不堪,曼珠和沙华被温博控制,人冥之间的通道被冲开,百年前建立起来的秩序已岌岌可危,崩塌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随处都可见到人与鬼差的争斗,执念不散的魂魄附在仇人身上,自虐自残;贪心不足的人们践踏彼岸花海,寻遍每一寸草丛仍旧不死心找着生死簿,每个人都贪图富贵、妄想长生、重写命运,可因果轮回又岂是轻易能改变的?一批接着一批人疯狂搜刮,阴司们便一群一群地杀,永无止休,无法停止。
“希望你会履约。”
祝景灏站在温博对面,他身上的少年稚气已经完全褪去了,身为人主的狠厉与威严无形之中显露出来,竟然与温博不相上下。
“如果我毁约了会怎样?”
温博面具下的脸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眼睛让人完全猜不透。
祝景灏笑了笑,眼底氤氲着一团情绪,淡然道:“你会万劫不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生永世孤魂野鬼,即便消散也会重新聚形。”
他直视温博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甚:“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永生。”
一个个魂魄被放出来,十道淡蓝色的火焰围成巨大的圈,那是三魂和七魄,这些与温博的灵魂高度匹配,是他搜寻了百年才找到的。
而这十道魂魄里面,祝景灏墨色眼眸一错不错盯着其中一个,那是他的父亲……
“我有个问题。”祝景灏突然开口。
“如果我知道的话或许乐意为你解答。”
温博背对着他,张开双臂感受着十个生命的跳动,很快,这种鲜活的、心脏跳动的、血液喷涌的灵魂和躯体就会完完全全属于他,他将拥有毁天灭的能力,不死的身躯,成为掌控一切的主宰。
“你当初既已为了冥王之位毁约杀了我师尊,现在为什么又要千方百计从这个位置上脱离?直接率领冥界占领人间不是更容易吗?”
“啊,这个问题,让我想想……”
温博顿了一会儿,说道:“人类是愚蠢的,但同时也是聪明至极,他们虽然无法对抗我,但是人间,地上的这片土地、河流,已经被人类驯化了,人类的血肉是鲜活的,是与神最接近的,我虽然是冥王,但这点权力还远远不够,作为远古神灵的另一缕残念,我远比余陌更懂得神的预知,这世间,地上地下,都该是我的。”
说到最后,他带了些怒意,似是不甘、愤恨。
逆天改命,金色的献祭阵法开始转动。
温博走到阵法中央,一个个数过,他的灵识缓缓出窍,与十个魂魄交织。
突然地,那十个魂魄猛然冲向温博的灵识,淡蓝色与白色抗衡,温博表情开始渐渐扭曲,但这是必经的过程。
只有原来的灵识完全被肢解、摧毁,他才能重塑。
通灵花从某个角落飘过来,红色的月光衬得它染上了一层薄纱,如幽暗的灵魂,渗入到献祭的阵法中。
接下来,就是祝景灏献出自己的躯体了。
但温博没有料到的是,在他即将把祝景灏的灵魂赶出体内的瞬间,他却触碰到了一道极其强悍的屏障,逼得他再也无法抢占半分。
与此同时,祝景灏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眉心一道印记突然迸发出火红的亮光!
“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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