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色还没有亮起来,清早的雾气朦朦胧胧,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嗓子里像生锈的铁一样,每呼吸一次都是巨大的折磨。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活不了多久了,这世上他只有爷爷一个亲人,爷爷死后就剩他茕茕一身,以后去哪也不知道,或许下个时辰就会被渴死饿死也不一定,到时候他就会解脱了。
余陌踱步在温学身边走了一圈,心里判定这人应该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对温学没有太多感情,顶多是同情一些,毕竟乱世中能活下来的是上辈子上上辈子都积过德的。
“喵。”
他窝在旁边的草丛里,伸出爪子戳了戳通灵花干瘪的花骨朵。
“喂!你干嘛,别用你那脏手碰我!”
通灵花精模糊不清的身影蹲下来,身上的光晕衬得她此刻格外虚弱,也更加仙幻不可触摸。
余陌听闻,干脆白色毛茸茸的躯体整个拱向通灵花,随后在后者一脸震惊的表情中对准花的根部撒开腿尿了一泡尿。
“………………”
“喵。”
温学已经没有力气了,此刻接近昏迷边缘,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于是当齐安带着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多惊讶,也没有想继续跑的意思,他知道无论跑到哪里只要齐安想找总会找得到。
齐安居高临下看着他,清晨还是有点凉的,他裹紧了身上的外衣,然后朝身边的齐统领伸出手。
温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力气挣扎逃跑了。
几秒之后,他突然感觉嘴唇上有什么又甜又凉的东西,顺着唇齿掠过舌尖,久违的甘甜清凉让他骤然睁开眼睛,一脸迷茫又不可置信。
“还没死呢?”
冷冷的声音从上方阴影里砸下,齐安苍白的脸逐渐清晰起来,几日不见,他似乎更虚弱了。
齐统领张开手臂,余陌叫了一声攀上去,坚实温暖的怀抱将他有些僵冷的身躯裹了起来,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徒弟干燥的手掌,无视旁边聒噪气愤骂他没有良心的通灵花精。
一人一花一猫被带回齐家。
齐宗主不在,齐安不可避免地每日处理政务,他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做起来也算是中规中矩,反正周围的水源尽数干涸,每日最多的事情就是统计又死了多少人,该埋在哪里,齐家粮库里的粮食还能救多少人。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子造出水来,只能就这样熬着等父亲回来,而父亲能不能带回救援来将决定这个地方以后被载入历史时将会以哪种方式。
温学被关在房间里不准出去,他不明白为什么齐安总是针对自己,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别人一样学习术法,为什么他养的花不会开花,以及他的猫突然就不要他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他看了很久眼睛才聚焦,脑子里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月亮又要圆了。
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怀里抱着花,余陌趴在窗边百无聊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通灵花精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砰。”
屋门被毫不客气推开,齐安大步流星走过来,身上带着寒意直接坐在温学床上,惹的温学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怎么比我还娇弱,真是的。”他嘴上虽然抱怨着,但还是将厚厚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被子上面,看上去活像个大粽子。
“你来干什么?”
温学显然不太欢迎他。
余陌转过脸,这时窗外有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余陌敏锐地竖起尾巴,静静等待机会,随即窗台一角缓缓伸上来一只手,手里拿着根香气诱人的小鱼干。
“……”
他向下一看,齐统领正蹲在窗户下面,见露出一颗猫头,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余陌便又爬回窝里,说起来这个窝还是他悄悄送来的,温学见了也只是静静看着,自从被抓回来后,温学仿佛整个人被抽走了灵魂似的,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谁来也不搭理,饭也不吃几口。
余陌背对着屋里的两人,与祝景灏看着夜晚发呆,小鱼干嚼起来很香,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这么好的东西。
“听话,吃饭。”
齐安异常有耐心哄着温学,一边喂一边和他说话,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自言自语,温学根本不会搭理。
“你知道吗?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对你特感兴趣,要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直觉,打心眼里我就想亲近你、欺负你,想让你听我的话,想把你藏起来不给别人看。”
齐安强势打开被子,搂住温学,贴在他耳边喃喃。
“我一生下来就没了娘,又天生带着病,我父亲在外面找了别人,生了个儿子,他比我健康比我受父亲疼爱,你看,这次他带着那个女人和儿子跑的多快,把齐家所有年轻的修炼有成的人全带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个老弱病残。”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更紧地抱住了温学,温学有些发抖,一双手冷的吓人。
“你别走好不好,周围全是死人,我害怕,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余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齐安看起来像是对温学有点那方面的意思呢?
温学动了动嘴唇,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离开……”
齐安霎时激动起来,却又因为后半句话彻底凉了心。
“你不是想学修炼之法吗?我明天教你好不好?”
“……”
温学不说话,他本来是想学的,因为他知道只有变得强大了才能活下去,爷爷也能跟他过得好一点,可现在他几乎已经无欲无求了。
余陌转过身看他们,视线无意之间与他相接,不知为何,余陌突然涌上来一股熟悉感,这双眼睛、这道目光,他似乎见过许多次。
齐安不抱希望了,他有些沮丧地垂下头来,故作随意地说:“那行吧,你好好休息,我……”
“我的衣服脏了,没有换洗的。”
温学盯着他的眼睛,淡淡说道。
那一瞬间齐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呆呆地愣了两秒,而后整个兴奋起来。
余陌也有点疑惑,但他紧接着发现,通灵花精的身体越来越分得出模样了,兴许马上就会化形了,这也意味着,温学的那一缕魂魄也要出窍了。
齐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然后他猛地拉开屋门,门外的齐统领被吓了一跳,齐安吩咐了一句什么,齐统领便快步走到隔壁的房间,不多时送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个破旧的铃铛,挂在绳子系成的环上。
余陌一下子来了精神,原来这东西是齐安送给温学的,仔细一瞧确实那东西戴在男人手腕上刚好,对女孩子来说脚踝却更合适。
“这个虽然有点破,但是是我们齐家传下来的呢,能保平安。”
他将手环系在温学手腕上,双手托住在灯光下欣赏了许久,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最后温学抵不住打了个哈欠,齐安这才恍然大悟,老老实实帮温学掖好被子才出去,又动作轻柔地带上了门。
齐统领对这一幕大为震惊,随后抱着猫回了自己房间,师尊自己在这里还是太冷了,不如和他盖一床被子。
脚步声渐渐走远,温学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对着花发呆。
而通灵花精伏在床头,很是认真地研究他手环上的铃铛。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