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陌正身过来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人一身素白衣裳,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仪表形态端端正正,一把白扇握在手中,发冠高高束起,俨然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连说话都是温润得体不疾不徐的。
祝景灏垂眸回道:“不敢,我一个闲散修人哪里敢和周氏一族相比。”
好了,这下师尊惹的祸要徒弟赔罪了。
余陌倒是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他说:“这样一看的确是震撼,也让人佩服周家管理有条不紊,弟子勤奋刻苦,但是——”
他示意来人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正在念诀试图御剑的弟子。
“——仔细一看,却能发现,每个人的动作、技巧都有或多或少的小问题,这些当然不必挂在心上,但若是在紧要关头,譬如敌人的剑已逼近要害,这时候出了差错,可就是瞬间归西了。”
说完,似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那个弟子突然在剑飞起来的一秒间,跌落在地,疼得直抽气。
那人笑着点点头,向余陌作揖并赞同道:“多谢赐教,今后我一定加以改善。”
闻言,祝景灏惊道:“你是……”
恰好这时有弟子来报,对那人行礼后恭敬地说道:“大公子,所有的白幡都已换成红幡,各项事宜也都安排好了。”
他摆摆手,回了句“辛苦”,让那弟子下去了。
余陌从第一眼看到这人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一来,他们是第一次来周家,那些宾客对面生的人都是视而不见各谈自话,唯有此人在一旁,还有兴趣听他们的点评。
二来,这一身白衣的面料与版型与那些周家弟子尤为相似,但样式上的精细花纹又明显地表现出了这人身份之尊贵。
三来,余陌从他的言谈举止中一眼就察觉出必是大户人家教出来的,一言一行都极其标准,给人礼貌尊重的舒适感。
“二位,可愿随我去厅上喝一杯?”周敏正执扇邀约。
余陌却回礼婉拒道:“我们初来乍到,被贵殿的景观所惊叹,待我们游赏一圈之后,必定上厅斟茶。”
祝景灏笑着附和。
“也好也好,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弟子去做。”
“多谢。”
“对了,”周敏正本已转身欲走,又回来问道:“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余陌。”
“祝景灏。”
周敏正微惊,问道:“可是那个箕尾之山祝宗主的公子?”
祝景灏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父亲,回道:“是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我只是个修行散人罢了。”
看又有人来催促,周敏正只得结束话语,随弟子离开了。
余陌他们穿过人群集聚的广场,玉佩开始出现细微的震动和嗡鸣。
“这里鱼龙混杂,找出一个异常魂魄容易吗?”
余陌解开噤声咒,思索道:“容易,但也不容易。”
祝景灏:“?”
见周围没有人,曼珠离体而出,闭眼凝神感受周围的环境。
“这种地方,异常的魂魄是最常见的,说不定你后面现在正有个趴在你肩上。”
祝景灏:“……我看不见。”
余陌笑眯眯道:“没关系,我给你开个眼。”
不等面前的人反应,他伸出两指在祝景灏眉心点了三下,又顺着眼皮画了一圈。
祝景灏闭着眼睛,视觉的暂时缺失使他的感知更加敏感,温热的触感在薄薄的眼皮上抚过,他微皱的眉心不自觉放松下来。
眼皮一凉,余陌收回两指。
“可以睁开了。”
祝景灏听话睁开眼睛,然后整个人一震,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咽了口唾沫,僵硬眨眼,看看余陌后面,又望望周围。
本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上一个半透明的曼珠的空旷地方,此刻全都被密密麻麻的魂魄挤占——
半截身子的残形态在地上哀嚎,求天告地寻找自己的下半身,应是生前被处以腰斩之刑;耷拉着长长舌头的吊死鬼正“娇羞”地打量着他,时不时与旁边同样拉着长舌头的同伴掩面一笑。
也有全身焦糊的魁梧大汉,挥拳打向正在静静站立的曼珠,他刚想出声提醒一下,那个壮汉的拳头却径直穿过曼珠的身体,挥了个空。
他这才又想起来,那仅仅是个魂魄而已,根本无法触碰到人间事物的分毫,任凭他挥打多少次、用了多少的力,也无济于事。
最后他回头,彻底呆住了。
赤/身/裸/体的美妙女鬼,正妖娆地趴在他肩上,惨白兮兮的脸贴近他的脸,与他深情对望,见他回过头来,女鬼空荡魅惑的声音吹在他耳边,“你好呀,少年郎~今晚可否让小女子在你房里借宿一晚呀~”
祝景灏头皮发麻耳朵一冰,颤抖着手指指自己肩上。
“师……尊……我还小……”
女鬼也伸出苍白的手,食指与祝景灏颤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对。
“小的好啊~我就喜欢嫩的~”
祝景灏:“……”
余陌:“……”
余陌面色有那么一瞬间非常不爽,挥手拂开了趴在他肩上的不要脸的鬼。
艳/鬼被他一扇整个身子没了骨头似的倒在地上,娇嗔道:“哎呀~好生粗鲁~咒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好女子,哼!”
余陌深吸一口气,五指并拢,女鬼瞬时尖叫起来。
片刻后,一层皮缓缓蜕掉,露出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他嗤笑道:“区区蛇妖精魄而已,也敢在我面前勾引我的徒弟,先看看你自己的丑样子再做白日梦吧。”
被拆穿的蛇妖精魄怒目而视,却也不敢在冥界之人面前造次,只能认下这次的倒霉,灰溜溜离开了。
随后余陌对表情呆滞的小徒弟说道:“友情提示,开了阴阳眼之后,不要随便对鬼指手画脚,这样会冒犯到他们,是很不礼貌的。”
祝景灏立马把手收回。
这时曼珠睁开红色眼眸,朝两人摇摇头,“这周家地盘范围内的魂魄太密集太复杂了,干扰因素太多,起码在东南方、正东方、正北方这三个方位,有较大的灵力波动。”
余陌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几乎每个能够成长起来的家族势力,其背后都有无数魂魄为之铺路,他们在鲜血与废墟之上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势力,庇佑着这片土地上初到的子孙。
而那些逝去的人们,不论是为家族事业殉身的元老还是无辜受累的妇孺,都被困在建立的新业之土上,永世逃不出这片被圈养的地。
半晌做好心理准备后,祝景灏问道:“师尊,开阴阳眼有什么用处吗?”
“你看到了,只凭借曼珠的力量无法找到问题根源地,我虽然比她强一些,但周家这种专为修行而挑选的地方,灵力汇集,阳气充沛,对我们冥界的力量有诸多限制。”
他微微抬脚踢开一个试图贴近自己的小孩,由于身上有冥界的气息,余陌依稀能感受到鬼的触碰,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适。
小孩转而爬上祝景灏的腿,被后者侧过一步躲开。
“而你就不一样了,生在人间、长在人间,又从小修行,对这里肯定比我们有优势,由你来找,最好不过。”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祝景灏无法反驳。
曼珠身形微晃,沙华在玉佩中说道:“阿姐,回来吧,我没出去就已经够难受了,想吐。”
曼珠点头,回到玉佩中,道:“这里的气息和我们对冲,才进来这么一会儿,就出现了强烈的不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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