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洛见雪给秦暖说了一个故事。

　　那是二十多年前，有一个位面，上面生活着大量的人族，在这片大陆上，有一个预言，说这片大陆过不了多久就要灭亡。

　　人族先祖有一个飞升成功的“神”，为了给后人留下一线生机，这位神给这片大陆留下了一支守护者，称为扶光门。

　　这个隐世门派拥有远超于常人的能力，世世代代守护着这片大陆，直到预言里的时间越来越接近，这一任的扶光门门主决定为大陆博取生存的希望。

　　她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离开了这片大陆，去到了另一个位面。

　　这个位面属于高等位面，所以这个位面周围的位面通道也很多，每年都要接待不少专程而来或者偶然误入的异族人。

　　这位门主和其他异族人一起，被这个位面的人招待起来，她知道这个位面很强大，希望得到这里的帮助。

　　得知高等位面无法帮扶低等位面后，她退而求其次，为自己的位面定做了十三轮假太阳，只希望在不久后黑暗的灭世时代，她的同胞能够多得到片刻的光明。

　　“如果结局无法改变，我希望，我们能够拥有更多的时间，来接受，和告别，然后坦然地走向毁灭。”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我的家乡所做的事情。”

　　这位门主是这么说的。

　　洛见雪回忆起那年，他当时成年不久，每一个异族人大概都有这个阶段，对于为什么人形才是宇宙最高形态充满不解、质疑、好奇。

　　他们对人族这个特殊的种族充满了好奇。

　　而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个人族被送到了他面前。

　　他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她的冷静，她的聪慧，她面对无可逆转的命运时的无奈，她对无法挽救自己的同胞和家园眼底流露出的深深无力，以及坦然接受这种无奈无力后的豁达和决绝。

　　他被她深深吸引，年少无知，一腔热情，他开始热烈地追求她。

　　她露出了深深的惊讶，继而是断然拒绝。

　　“如果有一天，中洲不复存在，我会为之殉死，这是我的使命，亦是我的宿命。”

　　“而你是位面王者天葵族，你是与生俱来的优越，你有大好前途，我们并不相配。”

　　她一次次地拒绝，但他又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当时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人定胜天，只相信想要什么，就该拼尽一切去追求。

　　她不会留下来，于是他放弃了当时的皇储竞选，放弃了当时所拥有的一切，决定跟她一起走。

　　他的种族强者如云，并不缺他一个，天葵族天性烂漫热烈，无所拘束，漫长的成长期中，他们被迫扎根在泥土之中，而幼崽期的脆弱，又让他们大量地夭折。

　　那时可没有什么幼崽秘境，每一个成年的天葵族，都经历了无尽的孤寂、磨难、隐忍和等待。

　　于是成年之后，他们更向往自由，他有权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仿佛那么多年的等待，只为了这一生一次的孤注一掷。

　　她也终于被他打动，答应带他一起走。

　　可他却不知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那位好姐姐，多少次找对方，说了数不清的明示暗示的话，只希望她有点自知之明，主动离去。

　　他义无反顾地靠近她，却不知道，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承受了多少的压力，有过多少次徘徊和犹豫。

　　她说过，一个将死的人，是不该有太多牵挂的。牵挂，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它是一个人最大的弱点，它会引发出更大的贪婪，它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可是她最终，还是允许让他成为她的牵挂。

　　秦暖伏在床边睡去，洛见雪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抱到床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秦暖皱着眉头动了动，像是做了一个不大美好的梦。

　　梦里，她遇到了一个很喜欢她的人。

　　师父说过，人这一生，最难的就是遇到一个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这个人恰好就是喜欢她，她也喜欢对方。

　　可是太迟了。

　　每一任扶光门门主体内都封存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她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任门主，这股能量既无人可传，也救不了她的族人，于是，她将之拿来和天葵族做了交易，用这股能量买了十三颗太阳。

　　没有了这股能量作为支持，她活不了多久了。

　　而那个喜欢她的人，他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

　　她告诉自己不要贪心，贪心的结果，可能就是失去一切，一无所有。

　　但她还是忍不住动心了。

　　哪怕对方的姐姐明明白白地表露出对她的不满和厌恶，但她还是想试一试，为自己试一试，也为自己的族人试一试，这么一个天葵族的年轻贵族，说不定真能帮到中洲大陆。

　　是的，她对对方的感情并不纯粹，甚至伴随着利用，她很愧疚。

　　所以她对他下了一个咒。

　　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他会彻彻底底忘记她，忘记了，就不会痛苦了，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等待要启程回家的那一天，她拉着对方的手，心里难得的又忐忑，又期待，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贩子，要把这里最好的人拐回自己家里去。

　　然而就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他的姐姐和姐夫遭遇偷袭，危在旦夕，姐姐还难产了。

　　他一下子着急了起来。

　　她的心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一刻，她心中的不安如同一块石子落地，她知道，自己带不走他了。

　　他们匆匆赶回去，现场触目惊心，受伤的人很多，甚至有人死去，来来往往都是抢救和被抢救的人。

　　他不知道被叫到哪里去了，她站在角落，就像一个多余的人。

　　她听到有人在怒吼，说这就是你和一个低等位面的人搅和在一起的报应！

　　她也听到他断然反驳：“这是狐族偷袭，和报应不报应有什么关系！”

　　“总之你想走可以，立誓脱离天葵族，以后你做什么，都和我们无关！”

　　她知道，他的姐夫在竞选皇储，知道那些攻讦他的人都是他姐夫的竞争对手一方，他们想趁机把他踩下去，给他冠上沉重的罪名。

　　可就算是藉机挑事又怎么样，这样下去，若是他不肯退让，势必会闹到决裂的那一步。

　　她希望他有退路，而不是和亲族决裂，六亲不认，再难回头。

　　他在一个有爱的环境里长大，不该为了一个外人，放弃他真正的财富。

　　爱情不是生命中必须的，更何况，还是不纯粹的爱情。

　　而若他最终会退让，会在她和他的亲族之间选择后者……她不想亲眼看到那一幕。

　　于是她先放弃了。

　　她留下了字条，独自通过刚刚建立起来的位面通道，回到了中洲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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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暖醒过来，眼睛还是涩涩的，胸口压着一股极为难受的情绪，仿佛做了一场很压抑的梦。

　　然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还是洛见雪的病床，整个人大手大脚地占据了整张床。

　　她赶紧坐起来。

　　外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仔细一听，似乎是在讨论怎么处置皇后的。

　　什么纵子伤人还是控子伤人的。

　　她一默，小三宝果然是被控制的吗？

　　还是被他亲妈控制的？那多惨啊！

　　过了一会儿，谈话声停止，一道脚步声朝这边靠近，秦暖赶紧从床上下来，下一刻，洛见雪就走了进来。

　　见她起了，他笑问：“醒了？”

　　秦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占了你的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没事，反正我也睡够了。”

　　秦暖沉默，气氛有些尴尬，然后她问：“我听到你们刚才在说三宝的事？他是被操控的？”

　　“是的，是被我亲姐，他亲生母亲操控的。”

　　秦暖皱眉：“就为了攻击我？为什么啊，我和她也没什么仇啊。”

　　洛见雪不紧不慢道：“在二十三年前，她勾结狐族，和狐族一起演了一场偷袭的好戏，造成了十余人死亡，还导致狐族攻击位面边境，造成了重大伤亡，如果证据确凿，死罪难逃。她不想让我查下去，所以对你动手。”

　　秦暖愣住了，不想让他查下去，为什么要对她动手？

　　是她死了，能让洛见雪无暇查案，还是料定了洛见雪会救她？

　　那位皇后眼中，她对她弟弟这么重要吗？

　　她心中不由起了一丝异样，但随即对三宝的怜惜压过了这种情绪。

　　“那三宝不是太可怜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能量耗损太大，退化为种子状态，可能要再休眠一二十年了。”说到这个，洛见雪的脸色微凝，眼里闪动杀意。

　　洛依的行为，实在是丧心病狂，就为了报复秦暖，她根本没有顾及三宝。

　　要说是因为三宝从小在秘境里长大，她对他没感情，所以狠得下手，似乎勉强说得通。

　　但其他父母不一样对幼崽亲亲热热，疼爱都来不及，谁像她这样？

　　对亲生子尚且如此，对自己这个弟弟，又能有几分感情？

　　秦暖问：“那三宝要在哪里休眠，还是秘境里吗？”

　　“是。”

　　“那我去看看他，看什么时候把他接进秘境合适。”

　　洛见雪点头：“他就在楼下，我带你去。”

　　“不用了不用了，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去。”

　　秦暖赶紧穿上鞋，奇怪了，她入睡前鞋子没脱的，难道是她自己把鞋子踹掉，爬上床的？

　　她跑出病房，两秒钟后又跑回来，有些不确定道：“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了一个故事，是什么故事来着？”

　　洛见雪沉默一刻，问：“又忘了？”

　　秦暖不大好意思：“我下次一定及时拿本子记下来。”

　　洛见雪眼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想，那样不美好的过去，不记得或许也是好事。

　　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如果她永远都不会记得他，那就让他这样一直守着她，这是他未曾兑现的承诺，是他欠她的。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下次我再给你说。”

　　秦暖走出来后，有些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被摸过的地方有点酥酥麻麻的。

　　说话就说话，摸头干嘛？

　　不过，她看到比自己矮的人，尤其是小孩子，也很喜欢摸人家头的。

　　行吧，谁让她没对方高呢。

　　她没有多想，跑去看三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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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暖在空间里，小心翼翼地把重新变成一颗种子的三宝种下去的时候，天葵位面的中心区域，开了一场大会。

　　除了天葵族族人出席，还有各大常居在此位面、担任某些重要职务的异族代表出席。

　　会议上正式定下了洛依的罪名，罪名很重，但并不是死刑，而是终身□□，并且要定时定量制作天晶石，等于是每时每刻都要劳动，用自己的价值赎罪。

　　这对于一个养尊处优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恐怕比死了还难受。

　　而皇帝因有这么一个妻子，有包庇不查之嫌，且他本身在二十三年前受伤，身体病弱，而且二十多年来并无多少建树，因此直接被投票废黜。

　　即日起，皇储大选拉开序幕。

　　其实会议上，众人直接推举了洛见雪，但洛见雪以身上有伤为由，拒绝了。

　　当年他因为没有权力，而没有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了足够大的力量，已经不需要靠皇冠来获得了权力。

　　洛见雪亲自送洛依去监狱，那是一个阳光热烈的星球，保证洛依能够得到足够多的能量，以此转化为天晶石。

　　洛依怨恨地瞪着他：“我只是演了一场戏，把你绊住，我真的这么罪不可恕吗？你真的要这样绝情对我？”

　　洛见雪无悲无喜地看着她：“不说你害死了那么多族人，只说你我的私人恩怨。在你把我绊住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回家，然后她死了。洛依，她死了，而我竟然忘记了她，如果没有奇迹发生，这个世上永远都不会再有她的存在，而我将永远不会再记起她。

　　我能帮助现在的她，能守护现在的她，但事实上，我永远都无法挽救当年的她，我不敢想像，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死去的，是否有遗憾，是否有不甘，是否……有牵挂。

　　她说过，她对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料，也早就做好平静接受的准备，是我招惹了她，是我说，我可以和她一起承担。我许下了承诺，却没有兑现，她临死前但凡有一丝痛苦，都是我的错。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洛依哑然。

　　洛见雪转身离开，他终身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再见这个人。

　　人生最痛，莫过于追不回的人，弥补不了的遗憾，时光没法再倒回到那一年，自然也给不了故事里的人，一个释怀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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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好一切，洛见雪再度回到陵阳市，这边现在被称为人族族地，人类自己则喜欢称这里为中洲或者陵阳市。

　　他们不愿意忘记故乡的一切，现在陵阳市里许多街道、地点，都被改成了中洲大陆的标志性街名、地名，甚至节日名字、传统技艺名字。

　　秦暖此时在农场里忙活。

　　这里阳光充足，整片大陆的雪终于慢慢融化掉，露出久违的肥沃土壤，可以进行农业生产了。

　　家家户户但凡屋前屋后有点余地的，都自己种上了菜，没有地的，也要弄点土回家种，不仅仅是为了种出来吃，更是为了把这项民族天赋传承下去。

　　秦暖撤掉了农场2.0的时间倍速，那里头生长的作物，也都按照正常长速生长了。

　　不过2.0依然用来培育优秀的粮种，用来出售给所有人类，至于山上的农场3.0，则是种来自己人吃喝的，山上养了不少牛羊，而且数量和品种都在渐渐丰富起来，人们的餐食品类，也会慢慢丰盛起来。

　　知道他们自己种东西自己吃，其他来参观拜访的异族人很惊奇，因为他们都没有这种本事。

　　“人族果然是最厉害的种族，你们好多东西，我们都不会呢！”

　　一个异族人赞叹道。

　　秦暖笑眯眯地谦虚，并且让他们可以拿一点蔬菜瓜果回去吃，如果想学种植，随时都可以过来学。

　　忽然人们的说话声都小了下去，目光看向某一处。

　　秦暖也看过去，就看到一个白衣男子身形宛然，眉眼如画，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惊艳了一把，然后偷偷拿出睡美人照片看了看，确定了，又是你！

　　她笑着走过去：“洛先生，你事情都处理完了。”

　　称呼又回到了洛先生。

　　洛见雪目光幽微，不过等她走近，那双眼睛里已经澄澈一片，比天上的阳光还要清透，笑着道：“都处理完了，不过医生也警告我，需要好好修养，我就过来了，不知道你的秘境，能不能收我这样的大龄幼崽。”

　　秦暖愣住。

　　这笑话，有点冷。

　　不过她很快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起：“你受伤了。”他身上有血腥味。

　　洛见雪轻描淡写地道：“去了一趟狐族位面，把某个家伙抓回来蹲监狱了。”

　　秦暖：“……”

　　她猜测道：“是红叶？”

　　“嗯，是他。”

　　秦暖默默感叹，牛啊，冲到人家老家，把人抓了回来。

　　不过，当初似乎是狐族入侵了天葵位面，现在人家报复回去，也很正常。

　　这种你打我我打我的事，本来就是看谁拳头大。

　　但红叶对她人族有恩情啊，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可是洛见雪帮助陵阳市逃出崩溃漩涡，天葵族收留了他们所有人，恩情更大。

　　她的纠结几乎都写在了脸上，洛见雪好笑：“他伤得比我重得多，需要很长时间养伤，最近你想见也见不到他。”

　　这样也好，秦暖松了口气，想了想问：“那他要被关多久？”

　　洛见雪笑意微淡：“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犯的事，被关二十三年，似乎也挺合理。

　　那等红叶出狱了，自己去接他吧。

　　不过那时候自己应该一把年纪了，而红叶还是那副妖异的样子吧。

　　甩开这些想法，她问：“那你是要进秘境养伤吗？那快进来吧，不过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境灵跟消失了一样，秘境里很安静，会有点无聊。”

　　毕竟这是自己的恩人，她决定把外面的事情放一放，多进去陪他说说话。

　　正好这时候洛见雪也说：“那能不能麻烦你时常进来陪我说说话？”

　　他们真是心有灵犀呀！

　　秦暖笑道：“当然可以。”

　　顺便在秘境里的1.0农场种点菜，话说1.0 的一键播种、一键收割、一键提取、一键加工的一键加工这个功能，还没好好玩过。

　　每个异族的口味和食谱都不大一样，有的食物在她看来就跟黑暗料理没什么区别，或许她可以做做这个生意。

　　她笑得眯起眼，洛见雪凝望着她，眼里也满是笑意。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毕生所求，就是守护这一抹笑容。

　　你只需要快快乐乐的，无论这份快乐是否与我有关。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个番外交代一下前世和后续感情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