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触及的另一个遥远时空里的父母,泪水涌个不停,湿透了孟云泽的衣襟。
孟云泽手忙脚乱地擦着她的泪水,一边柔声安慰,“阿璃,你的家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你放心,不管多远多难我都会陪着你回去。”
顾水璃渐渐平息了下来,她犹豫了半晌儿,终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来历。因为她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更别提孟云泽这个思想板正的古人会不会接受,就算孟云泽接受了,其他的人也不会接受,搞不好自己还会被周围的人当成怪物。
她想了想,有些犹豫地道:“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海岛上……不过……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去了……”
孟云泽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他捏紧了拳头,神色坚毅,沉声道:“阿璃你放心,等我们打败了倭寇,海上太平了,我和你坐船去你的家!”
顾水璃只是轻泣不语,越发抱紧了他。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顾水璃慢慢平息了下来。她想到孟云泽日日早出晚归,这般劳累,自己却总是令他忧心,不禁心生内疚。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急急道:“润甫,现在已经不早了,你明日只怕又要早早出门,快回房歇息去吧!”
孟云泽轻声笑了笑,“阿璃,总兵大人见我们这几日劳累,特命我们明日休沐一日。我明日在家里好好陪你。”暗夜里,他的声音醇厚动听,清冽镇定,让她想起了岛上石屋前那静静流淌的溪水,不禁分外安心和宁静。她静静靠坐在孟云泽的怀里不语,感受着他坚定有力的心跳声。又听孟云泽问道:“阿璃,你累不累?”
顾水璃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哪里会累?”
孟云泽便笑道:“我晚上略略饮了些酒,正好现在也没有睡意,不如我再陪你说说话吧!这些日子我冷淡你了……”
顾水璃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傻瓜,你的公事要紧。还有,以后回来得晚了就直接回房歇息,不要再到这里来看我……”
孟云泽拉下她的手,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见你一面,我怎么睡得着觉?”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头,取笑道:“你以为都像你,没心没肺的,我每晚来看你时,你都不知睡得多沉。”尽管是黑漆漆的深夜,顾水璃仍是面露赧色,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两人便聊了起来,说了几句便扯到了他们都很关心的八公身上。
顾水璃讲了她的担忧,孟云泽也深以为然,“我们既然将八公从岛上带到了这尘世间,便要为它负责。我每日去马厩的时候都会看一看八公。你说得很对,八公它……很不快乐……”
顾水璃也沉默了下来,她蹙着眉头想着小小的八公,忧心该如何妥善地安排它才好。突然,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涌现,就好像黑沉沉的暗夜里出现了一丝亮光,她一把抓住孟云泽的衣襟,语气兴奋,“润甫,不如我们将八公训练成狼犬?”
“狼犬?”
“就是狼和狗jiaopei后生下的。狼犬既有狼的凶猛,又有狗的忠诚,听力好,嗅觉也灵敏,你们还可以靠它侦探敌情,搜寻敌人的方向……”她越说越兴奋,“我们现在先训练八公,等它长大了,我们就选体质优良的母狗与它jiaopei,生下的就是狼犬了。润甫,你们还可以建一只狼犬训练队呢!你相信我,狼犬一定会为你们的征战增加许多助力的……”
“阿璃,”孟云泽很有些头痛,忍不住打断了她,他清了清嗓子,“你一个女子,哪里产生这么多的奇思怪想?”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几分干涩,“你知道jiaopei是什么吗?以后不准在外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顾水璃没想到这位老夫子居然专注到了这样的字眼,忍不住面红耳热,伸手轻轻捶了他一拳,“你这个人,我在说正经事情,你怎么老是想歪了……”
孟云泽身子僵了下,又轻声笑道:“没办法,你这样靠在我怀里,我就是不想歪也没有办法啊……”
顾水璃便靠在他怀里吃吃地笑,一扫这几日的苦闷和烦心,只觉得心中是满满的欢乐和安定。
两人便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感受着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温馨恬淡的意境,小小的房间里盈满着温柔缱眷的气息。顾水璃恨不得这一刻能够定格,直到永远。
突然,听到轩窗外传来几声叩击声,随即是翠翠压低了嗓门的声音,“将军,小姐,时间不早了。”
两人一愣,便都有几分羞赧。孟云泽笑着起身,不舍地在顾水璃额头上吻了吻,“你早些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顾水璃心中不舍,忍不住拉住他的手,冲动地说:“润甫,你娶了我吧,我们以后便可以不用这样偷偷摸摸,半夜分离了……”
孟云泽愣了愣,柔声笑道:“好!虽然现在无法去你家求亲,但我还是想堂堂正正地娶你。前日我已经修书送往京城的家里,待得他们的回音后,我再好生筹备咱们的婚事。”
“润甫,万一……你们家里的人不同意又怎么办?”顾水璃自从知道他高贵的出身,便一直十分忧心。
孟云泽淡淡笑了笑,“你放心,我在那个家里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人物。当年我父亲本不同意我到福建来,我不也是来得挺好。这些年,我家里人本来就不怎么管我,我一向又不怎么听他们的话,他们更是懒得管我了。”他说的轻松,但是语气中仍是流露出了淡淡的失落和自嘲。顾水璃心中怜惜,忍不住握着他的手重重捏了捏。
孟云泽顺势抬起她的手轻轻一吻,又嘱咐了几句,这才不舍地离开了房间。
顾水璃便依依不舍地看着孟云泽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沉沉的屋子里,静静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院外。屋内又沉寂了下来,周遭空气重归如水的冰凉,仿佛刚才的温馨甜蜜没有发生过,就好像是一场梦一般,忍不住心里一阵失落。
☆、浮生一日闲(上)
因昨日晚上很晚才能入眠,次日早上,顾水璃便醒的有些晚。
她在被子里舒服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听到院子里响起刷刷的扫地声,隐隐还夹杂着几句对话,其中除了翠翠和小桃的声音,还有低沉的男子嗓音。
顾水璃竖起耳朵听着,那男子的声音醇厚悦耳,是那么的熟悉。她心中一阵兴奋,掀开被子便坐了起来,顾不得穿上繁琐的外衣,就那样披散着一头秀发、穿着白色的寝衣,□□的脚随意趿拉着绣鞋就冲了出去。
“润甫——”她站在门口开心的喊着。
院子里的四个人齐齐向她看过来,都瞪圆了眼睛。
正在扫地的小桃,正在和孟云泽说话的翠翠都急忙向她跑过来,一边急急道:“小姐,你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怎么都不唤奴婢们一声。”
孟云泽则气恼的将他身旁一个眼珠子快瞪出来的小厮扯到了院门外,“看什么看,有你那样盯着人看的吗?”
这个小厮名叫孟兴,是孟泉与吴妈妈的小儿子,也是孟云泽的贴身随从。他十七八岁,长得眉清目秀,很是机灵。此时他夸张的揉着被孟云泽扯痛的胳膊,做出龇牙咧嘴状,一边不依地大嚷,“我的爷啊,刚才顾小姐一出现在门口,您就把小的我给挡住了,小的哪里有机会盯着看啊!”
“你给我小声点儿!”孟云泽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被孟兴灵活地闪开。“刚才的事情,还有等会儿的事情,都不准告诉你娘,知道吗?”孟云泽沉下脸,威严地命令。
孟兴却不是很怕,仍有些嘻嘻哈哈,“六爷您放心,小的这张嘴可是一向牢靠得紧。”他腆着脸,嘻嘻笑着,“只是,我爹要我去铺子帮忙的事情,还请六爷您多帮小的说说话,就说您离不开小的……”
孟云泽又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这个臭小子,你爹叫你去铺子里做事,是为你好,难不成你要当我一辈子的小跟班吗?”
“六爷,六爷,您轻点儿……”孟兴抱着头窜着,一边求饶,“小的这不是舍不得您吗?您一走就是大半年,好不容易才回来,小的还不得好好的伺候伺候您……”说着说着还带了几分哭意。
“好吧好吧,”孟云泽懒得听他的花言巧语,“顶多再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后,你给我乖乖的去铺子里帮忙,别再偷奸耍滑。”
孟云泽当初不顾家里的反对到了福建,荣国公一气之下断了他的供给。好在孟云泽自己有俸禄,再加上每每立功得了些奖赏,他便将这些钱财积攒了下来。他想着要自力更生,不再看家里人眼色,首先在钱财上要能够自食其力。于是,三年前他用积攒的钱在福建置办了一间绸缎铺子,前年又开了一间茶叶铺子,都交由孟泉打理。
孟泉也是个精明的,这几年将两间铺子打理的极好,还开了两家分店。
半年前孟云泽失踪之后,作为他小厮的孟兴失了业,正好茶叶铺子里差人手,孟泉便将孟兴叫到铺子里帮忙。孟兴是懒散惯了的人,哪里受得了在店铺里被束缚的日子,好不容易守得孟云泽回来了,便立即借机回到了他的身边。
孟云泽又嘱咐了孟兴几句,命他在院门口守着,自己转身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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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妆台前,顾水璃惊讶的看着铜镜里那个梳着男子发髻,头戴青色头巾的青俊少年模样,忍不住问身后的翠翠,“你这是把我打扮成了一副什么鬼样子?”
“小姐,”翠翠掩嘴笑了笑,“您忘了,将军昨晚不是说过今日休沐,要陪您一天的吗?将军特意交待要将您扮成男装,这样的话出门也方便些。”
“出门?”顾水璃激动的站了起来,双目都在放光。
“是啊!”小桃也笑嘻嘻的拿着一件男子的长衫走到她身前,“这是将军一大早特意送来的。他说,赶不及新做,只好将就穿孟兴的衣裳。”
翠翠怕顾水璃不乐意,忙加了一句,“小姐您放心,孟兴说了,这件衣服是才刚新做的,他还没穿过呢!”
顾水璃不在意地笑道,“不碍事,不碍事。”一边穿上了这件雨过天青色的直缀。
顾水璃没有煞费心思的束胸,只是将衣服穿得松一些。幸好孟兴年纪虽小,身量却比她高大一些,这件衣服松松的穿在身上,倒是像正在长个子的半大少年偷穿了兄长的衣服一般。
走出房门,却见孟云泽长身玉立在银杏树下,有如雨后的青竹一般清秀挺拔。他没有着往日的武将官服,而是身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整个人多了几分沉静儒雅的气质。他静静看着她,眼里带着一抹惊讶,随即转为惊艳,徐徐颌首赞道:“不错不错,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顾水璃微微红了脸,她甩一甩衣袖,施施然走到他身边,学着男子作了一个揖,粗着嗓子道:“孟兄也是光彩照人、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她眨了眨眼睛,“咱们两兄弟这样子走出去,一定会征服无数个少妇少女的芳心。”
她这样大言不惭的自夸,孟云泽忍不住摇头苦笑,“顾小弟,快随愚兄走吧。再不走,满大街的少妇少女可都等不得了……”
“你敢!”顾水璃凶巴巴地蹬着他,“你若敢看别的女子一眼,可别怪我不客气!”
“小生不敢,小生不敢。”孟云泽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见顾水璃着清清秀秀的男子装扮,却又是眸含秋水,面色如玉,粉颊似霞,竟有着千种风情、万般娇羞,实在是惹人无限怜爱,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顾水璃偏头看了看身后捂着嘴拼命掩住笑的翠翠和小桃,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道:“真没羞,还不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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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里最大的酒楼是庆丰楼,伫立在福州最繁华的地段,门前行人如织,周边店铺林立。这里据说有着福州城里最好的大厨,能做出最丰盛的、不逊于宫宴的佳肴,即使价钱不便宜,其生意仍然极其红火。
此时正值午饭时分,庆丰楼的一楼早已坐满,二楼的雅座则需要提前预定,能够上二楼的都是福建地段非富即贵之人。短短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好几拨客人被小二告知二楼的雅座已被订完,而不得不坐在门口处排队等候一楼的座位。
二楼临窗的一间包房里,偌大的一张桌子上只坐了三个人,除了一身长衫的孟云泽和顾水璃,本来一直站着的孟兴被顾水璃反复说了好几次,又见孟云泽微微颌首,这才敢半侧着身子坐下。
桌子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偏偏小二还在上菜,顾水璃忍不住道:“润甫,你的菜点多了,就咱们三个人,怎么吃得完?”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斜斜地铺洒在坐在窗边的孟云泽身上。此时已是深秋时分,阳光不再炙热,带了些温润的味道,越发映照得一身月白色长衫的孟云泽气质如华,温润似玉。
他眉眼柔和,唇角含笑,夹了一块肉放在顾水璃碗里,动作慢条斯理,声音不急不缓,“这道佛跳墙是这里的拿手菜,别的地方做的都不如这里的地道,你尝一尝。”
“润甫,我已经吃的很饱了,实在是吃不下去了。这太浪费了……”顾水璃有些苦着脸。
孟云泽笑道:“我今日难得有时间陪你出来,势必要补上前几日的,和之后的日子的。我之所以点这么多菜,就是想知道你最爱吃哪些菜。”说罢又看向孟兴,“顾小姐方才动筷子多的菜你都记住了吗?”
孟兴忙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东西,连连点头,“小的都记下了,顾小姐有四道菜动了三筷子以上,五道菜动了两筷子,有三道菜动了一筷子,其他的菜没有动筷子。”
顾水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孟兴,你方才一直盯着桌子,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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