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但乔站在两英尺外,看不到缝隙在哪里。迪昂在门上敲两下,等了一会儿,嘴唇默数着,然后又敲了四下。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壁炉。”迪昂说,门开了。
里头是一条走道,细窄得就像门里等着的那个人,他穿的衬衫原来可能是白的,但已经长年被汗水染黄了,下身是棕色丹宁布长裤,脖子上围了一条方巾,头上戴着牛仔帽,一把转轮手枪插在长裤的腰带上。那牛仔朝迪昂点了个头,让他们进去,又把墙推回原处。
迪昂走在前面,走廊窄得他双肩都擦过墙面,乔跟在后头。一盏暗淡的灯从上方一条管子上悬下来,每隔约二十英尺有一盏灯泡,半数都不亮了。乔很确定他看见了走道尽头的那扇门,他猜大概是在五百码之外,也可能是他想象出来的。他们在烂泥中跋涉,头顶往下滴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迪昂解释说,这些隧道常常淹水,有时早上会在里头发现死掉的醉鬼,都是因为前一天蠢得想跑进去偷偷打个盹。
“真的?”乔问。
“真的。知道更糟的是什么吗?有时他们还会被老鼠啃得乱七八糟。”
乔看看周围:“这大概是我这一整个月听过最恶心的事情了。”
迪昂耸耸肩继续走,乔看看墙壁上下,又看向前方的走道。没有老鼠。还没发现。
“皮茨菲尔德银行抢来的那些钱。”迪昂边走边说。
乔说:“很安全。”在他们上方,他听得到电车轮子的哐当声,接着是缓慢而沉重的蹄声,他想应该是一匹马。
“在哪里很安全?”迪昂回头看他。
乔说:“他们怎么知道的?”
上方传来几声喇叭声,还有一具引擎加速的声音。
“知道什么?”迪昂说,乔注意到他的头更秃了,黑色的头发两侧依然油光浓厚,但往上变得稀疏了。
“要在哪里偷袭我们。”
迪昂再次回头看他:“他们就是知道啊。”
“他们不可能‘就是知道’。那个地方我们观察了好几个星期。警方绝对不会追到那边去,因为没有理由——那里没人住,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保护。”
迪昂的大头点了点:“好吧,反正不会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也不是从我这边知道的。”乔说。
快到隧道尽头了,那是一道拉丝金属门,上头有个铁嵌锁。街道上的声音转为遥远的银器叮当声与瓷盘堆叠声,还有侍者走来走去的匆忙脚步声。乔从背心里掏出他父亲的怀表,按开来:中午12点。
迪昂从他宽大的长裤里拿出一个很大的钥匙圈,先开了门上的几道锁,拉开门闩,再打开嵌锁。他把那把钥匙拆下来,递给乔:“你收着。以后用得到的,相信我。”
乔把钥匙放进口袋。
“这是谁的地方?”
“原来是奥米诺的。”
“原来?”
“啊,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
乔摇摇头。
“奥米诺昨天晚上被射了几个洞。”
迪昂开了门,他们爬上一道梯子,来到一扇没锁的门前。他们开了门,进入一个潮湿的巨大房间,里头是水泥地、水泥墙。沿墙放着几张桌子,桌上的东西一如乔的预期——发酵槽和抽出器,曲颈甑和本生灯,烧杯、大桶和滤勺。
“用钱所能买到的最好设备,”迪昂说,指着固定在墙上的几个温度计,上头有橡皮管连接到各个蒸馏器,“你想要淡一点的朗姆酒,就要分离出76摄氏度到86摄氏度的部分。这一点真的很重要,免得有人,你知道,喝你的酒喝死了。这些宝贝绝对不会犯错,它们——”
“我知道怎么制造朗姆酒,”乔说,“事实上,阿迪,坐了两年牢之后,随便你说什么材料,我都知道怎么从里边榨出酒来。就算是你那该死的鞋,我大概都有办法蒸馏出酒来。不过我在这里没看到的,是制造朗姆酒最基本的两种东西。”
“哦?”迪昂说,“什么东西?”
“糖蜜和工人。”
“我之前该提的,”迪昂说,“这方面我们碰到问题了。”
他们经过一间空的地下酒吧,又对着另一扇关起的门讲了“壁炉”而进入,来到了东棕榈大道一家意大利餐厅的厨房。过了那个厨房后,他们进入用餐室,找了一张靠近街道的桌子,旁边有一个很高的黑色电扇,看起来很沉重,像是要出动三个男人外加一头公牛才搬得动。
“我们的配送商最近没把货送来。”迪昂打开餐巾,塞进衣领里,抚平了罩住领带。
“看得出来,”乔说,“为什么?”
“我所听到的是,运输的船一直在沉船。”
“你刚才说配送商是谁?”
“一个叫盖瑞·L.史密斯的。”
“艾尔·史密斯?”
“不,”迪昂说,“L。中间名的缩写。他坚持讲的时候要加。”
“为什么?”
“南方的规矩。”
“不是浑蛋的规矩?”
“也有可能。”
侍者送来菜单,迪昂点了两杯柠檬水,跟乔保证说会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
“我们干吗还要配送商?”乔问,“为什么不能直接跟供货商打交道?”
“这个嘛,供货商有很多,而且全是古巴人。史密斯去对付古巴人,省得我们麻烦。他也负责对付南方各州。”
“运输商。”
迪昂点点头,此时侍者送来了他们的柠檬水。“没错,从这里到弗吉尼亚州的各地黑道。他们把酒运到佛罗里达州东岸去,然后沿岸北上。”
“可是那些货的损失量也一直很大。”
“是啊。”
“沉了那么多船,有那么多卡车出事,不光是运气背吧?”
“是啊。”迪昂又说,显然他也想不出能说什么。
乔喝了柠檬水,不确定这是自己喝过最好的,就算是,那也只是柠檬水而已。要他对柠檬水感到多兴奋,实在很难。
“你做了我信里建议的那些事情吗?”
迪昂点点头:“完全照做了。”
“结果有多少跟我预料的相同?”
“比例很高。”
乔看了一下菜单,想找他认得的菜。
“试试烩牛膝吧,”迪昂说,“全城最棒的。”
“跟你在一起,什么都是‘全城最棒的’。”乔说,“柠檬水、温度计都是。”
迪昂耸耸肩,打开自己的菜单:“我的品位好嘛。”
“就吃这个吧。”乔说。他合上菜单,截住侍者的目光。“我们好好吃一顿,然后去找盖瑞·L.史密斯。”
迪昂仔细看着手上的菜单:“没问题。”
盖瑞·L.史密斯办公室外的接待室桌上,放着那天早上的《坦帕论坛报》。卢·奥米诺的尸体坐在一辆汽车上,车窗被击碎,座位上染了血。在黑白照片里,死者看起来照例很不体面。标题是:
知名黑道人物遇害
“你跟他熟吗?”
迪昂点点头:“挺熟。”
“你喜欢他吗?”
迪昂耸耸肩:“他不是那种烂人。有两次见面时他在剪脚指甲,不过去年圣诞节他送了我一只鹅。”
“活的?”
迪昂点点头:“没错,活到我带回家为止。”
“为什么马索想除掉他?”
“他没告诉你?”
乔摇摇头。
迪昂耸耸肩:“他也没告诉我。”
有好一会儿,乔什么都没做,只是听着时钟滴答声和盖瑞·L.史密斯的秘书翻着一本《影剧杂志》厚硬的纸页。那秘书叫罗小姐,剪了露出耳朵的波浪卷鲍伯短发,身穿银色无袖对襟衬衫,一条黑色丝领带垂过胸前,像是应验了乔的祈祷。她坐在椅子上几乎不动的模样——只是微微蠕动——搞得乔把报纸合上,拿着给自己扇风。
老天,他心想,我真需要找个人上床了。
他身子再度前倾:“他有家人吗?”
“谁?”
“谁。”
“卢?有啊。”迪昂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好奇而已。”
“他大概也会在他们面前剪脚指甲。他们会很高兴以后不用再帮他扫那些指甲屑了。”
秘书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说:“罗小姐,请那两个小伙子进来。”
乔和迪昂站起来。
“小伙子。”迪昂说。
“小伙子。”乔说,甩甩两手,抚平头发。
盖瑞·L.史密斯一嘴小牙齿,像玉米仁,而且几乎一样黄。他见两人进门时露出微笑,罗小姐在后头关上门,但他没站起来,微笑也不太热诚。在他办公桌后方,百叶帘遮掉了大部分的天光,但还有几丝透进来,让整个房间带着一种黄褐色的亮光。史密斯一身南方绅士的穿着——白西装、白衬衫,外加一条细细的黑领带。他带着一种困惑不解的模样看着他们落座,乔认为那是恐惧。
“所以你是马索的新大将。”史密斯把桌上一个雪茄盒朝他们推,“请自便。全城最棒的雪茄。”
迪昂咕哝了两声。
乔摇摇手表示不要,但迪昂动手拿了四根雪茄,三根放在口袋里,第四根咬掉尾端,吐在手里,然后放在桌子边缘。
“什么风把两位吹来的?”
“我奉命要稍微了解一下卢·奥米诺的业务。”
“但不是永久性的。”史密斯说,点燃了自己的雪茄。
“怎么说?”
“你是接替卢的。我那样说,是因为这里的人喜欢跟认识的人打交道,但是没人认识你。没有不敬的意思。”
“那你建议谁来接手呢?”
史密斯想了一下:“瑞奇·波捷塔。”
迪昂听了抬起头:“波捷塔连带一只狗去撒尿的本事都没有。”
“那就德尔莫尔·希尔斯吧。”
“也是个白痴。”
“那么,好吧,我可以接手。”
“这个主意不坏。”
盖瑞·L. 史密斯摊开双手:“只要你们觉得我是适合的人选。”
“有可能,但是我们得知道,为什么前三批货都被劫走了。”
“你的意思是去北边的那些?”
乔点点头。
“运气不好嘛,”他说,“我只能这么说。这种事难免的。”
“那为什么不改路线?”
史密斯拿出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笔。“这个想法不错,你是考克林先生,对吧?”
乔点点头。
“很好的想法。我一定会考虑的。”
乔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在透进百叶帘、照着他脑袋的光线中抽着雪茄,看得史密斯开始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供货的船为什么这么不稳定?”
“啊,”史密斯轻松地说,“都是那些古巴人。我们根本控制不了。”
“两个月前,”迪昂说,“一个星期有十四趟船过来,三个星期后是五趟,上星期连一趟都没有。”
“那又不是搅拌水泥,”盖瑞·L.史密斯说,“每次只要加上三分之一的水,就能得到同样的浓稠度。我们有不同的供货商,他们的行程安排都不一样,而且他们那边的蔗糖供货商搞不好在闹罢工,或者开船的驾驶员生病了。”
“那还有别的供货商啊。”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史密斯一副厌倦的口气,好像被要求跟一只猫解释飞机的力学原理。“因为他们都要让同一帮人抽成。”
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你说的是苏亚雷斯家族吗?”
史密斯看着那本笔记本:“是啊,第七大道那家‘热带保留区’餐厅是他们的。”
“所以他们是唯一的供货商。”
“不,我刚才说过了。”
“说过什么?”乔眯起眼睛看着史密斯。
“我是说,他们的确供应一些货给我们,不过还有很多其他供货商。比如有个跟我来往的,恩内斯托?有只木头假手的老家伙。你相信吗?他——”
“如果其他供货商都听一个供货商的,那就表示只有这个独家供货商了。他们定出价格,大家只好乖乖照付,对吧?”
史密斯只是恼怒地叹了口气:“我猜是的。”
“你猜?”
“事情就是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
乔等着。迪昂等着。史密斯又点了雪茄:“还有其他供货商。他们有船,他们有——”
“他们是底下的转包商,”乔说,“如此而已。我想跟最源头的承包商打交道。我们得尽快跟苏亚雷斯家的人碰面。”
史密斯说:“不行。”
“不行?”
“考克林先生,你不了解伊博市做事的方式。我负责跟艾斯特班·苏亚雷斯和他姐姐打交道。我跟所有中间人打交道。”
乔把桌上的电话拖到史密斯的手肘边:“打给他们。”
“你没听懂我的话,考克林先生。”
“不,我听懂了。”乔轻声说,“拿起电话来,打给苏亚雷斯姐弟,跟他们说我和这位同事今天晚上会去‘热带保留区’吃晚饭,我们真的很希望他们能把最好的桌子留给我们,另外,等我们吃完饭,希望能跟他们谈几分钟。”
史密斯说:“你何不先花两天,了解一下这里的做事习惯呢?然后,相信我,你会回来谢谢我没打这个电话。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找他们,我保证。”
乔伸手到口袋,掏出一些零钱放在桌上。然后是他的香烟,他父亲的怀表,接着是他那把点三二手枪,放在吸墨纸前,指着史密斯。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看着史密斯拿起电话,要求接外线。
乔抽着烟,史密斯朝电话里讲西班牙语,迪昂翻译了一点,随后史密斯挂断电话。
“他帮我们订了9点的座位。”迪昂说。
“我帮你们订了9点的座位。”史密斯说。
“谢谢。”乔跷起二郎腿,“苏亚雷斯家是姐弟档,对吧?”
史密斯点点头:“没错,艾斯特班和伊薇丽亚·苏亚雷斯。”
“现在呢,盖瑞,”乔说着,捻起脚踝袜子上的一根线,“你直接帮阿尔伯特·怀特做事吗?”他拿着那根线,松手,让线掉到盖瑞·L.史密斯的地毯上,“或者你们之间,还有个我们不知道的中间人?”
“什么?”
“我们在你的酒瓶上做了记号,史密斯。”
“什么?”
“只要是你蒸馏的酒,我们都会做记号,”迪昂说,“两个月前开始的。在右上角标了几个小点。”
盖瑞朝乔露出微笑,好像他从没听过这回事。
“那些中途被劫走的货?”乔说,“几乎每一瓶最后都出现在阿尔伯特·怀特的酒吧里。”他把烟灰点进史密斯桌上的烟灰缸里,“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不明白。”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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