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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人生_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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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士顿警察局副总警监,”乔说,“我听说了。”

“你呢?这阵子在哪儿工作?”

认识托马斯·考克林很久的人,才能看出酒精对他造成的影响。从他讲话是不可能听出来的,因为即使喝了半瓶上好的爱尔兰威士忌,他的声音依然保持流畅而坚定,音量也始终一致。从他清澈的双眼也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知道要去哪里找,就可以从他英俊的脸上发现某种掠夺性和恶意,正在打量你,想找出你的弱点,盘算着是不是要拿这些弱点来下饭。

“爸,”乔说,“这位是艾玛·古尔德。”

托马斯·考克林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手背。“很荣幸认识你,古尔德小姐。”他朝侍者领班歪了一下头,“杰拉德,麻烦给我们角落那张桌子。”然后他朝乔和艾玛微笑,“你们不介意我加入吧?我快饿坏了。”

他们一路保持愉快气氛,直到吃完了色拉。

托马斯说了一些乔小时候的故事,一如往常,重点都是强调乔小时候多么淘气、多么难管,又多么精力旺盛。在他父亲的叙述中,那些怪诞的故事简直像是周末午后场正片之前的喜剧短片。他父亲省略了那些故事通常是怎么收场的——他被打了个耳光,或是被抽打一顿。

艾玛在每个适当的地方微笑或大笑,但乔看得出来她是装的。他们全都在假装。乔和托马斯假装彼此还有父子之情,艾玛则假装没发现他们其实并没有。

讲完乔六岁时在父亲的菜园干的好事之后——多年来这故事讲过太多次了,乔都能预测父亲会在哪里停顿喘口气——托马斯问艾玛的家人是从哪里来的。

“查尔斯城。”她说,乔发现她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反抗意味,觉得很担心。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来这里之前。你显然是爱尔兰人。你知道自己的祖先出身哪里吗?”

侍者过来收走色拉盘时,艾玛说:“我外祖父是科瑞人,我祖母那边是柯克人。”

“我就是出身柯克附近的。”托马斯说,口气异常欢喜。

艾玛喝了口水,但什么都没说,忽然心不在焉起来。乔之前看过她这个样子——如果她不喜欢某个状况,就有办法把自己隔离在外。她的身体还在,像是自我逃走后留在椅子上的躯壳,但让艾玛之所以是艾玛的那种本质,却不见了。

“那么你母亲家姓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艾玛耸耸肩:“她死了。”

“但那是你的家族传统啊。”

艾玛又耸耸肩,点了根香烟。托马斯表面上没有反应,但乔知道他吓坏了。20年代兴起的那种蔑视传统的年轻女郎[6],在无数层面上都令他惊骇——女人抽烟,露出大腿,开低领口,在公共场合喝醉也完全不怕被鄙视。

“你认识我儿子多久了?”托马斯微笑着问。

“几个月。”

“你们两个算是什么?”

“爸。”

“乔瑟夫[7],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们算是什么。”

他其实暗自希望艾玛会借着这个机会,讲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相反,她只是迅速瞥了他一眼,眼色明显是在问:他们还要继续坐在这里多久?然后又回去抽烟了,视线在整个餐厅的用餐区飘来飘去。

主菜上来了,接下来二十分钟,他们谈论着牛排的质量、法式贝尔内酱汁,还有克瑞格最近刚铺的新地毯。

吃甜点时,托马斯也点起了香烟。“所以你是做哪一行的,亲爱的?”

“我在帕帕迪奇斯家具店工作。”

“哪个部门?”

“秘书。”

“我儿子偷了沙发吗?你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爸。”乔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父亲说。

艾玛又点了根烟,望着餐厅里头。“这地方真时髦。”

“我很清楚我儿子是以什么谋生的。我只能假设,你会认识他,不是在犯罪行动中,就是在一个充斥着黑道角色的地方。”

“爸,”乔说,“我本来希望能好好吃顿晚餐的。”

“刚刚吃得不是很好吗,古尔德小姐?”

艾玛看着他。

“我刚才的问题让你不高兴了?”

艾玛盯着他,眼神冰冷得足以让热腾腾的柏油表层冻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其实也不太在意。”

托马斯往后靠坐,喝了口咖啡。“我的意思是,你一个姑娘家跟罪犯厮混,这样对你的名声可能不太好。而我们讲到的罪犯正好就是我儿子,这个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不管我儿子是不是罪犯,都毕竟是我儿子,我对他有父爱,因此我怀疑他去结交一个明知他是罪犯,还要跟他一起厮混的女人,是不是明智。”托马斯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朝她微笑,“这样你听得懂吗?”

乔站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但艾玛没动。她一手托着下巴,又看了托马斯一会儿,那根香烟就在她耳旁燃烧。“我叔叔提到过定期拿他钱的一个警察,姓考克林。就是你吗?”她也回报他一个僵硬的微笑,然后吸了口烟。

“你这个叔叔就是叫罗博特,大家都喊他‘博博’的那个?”

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肯定。

“古尔德小姐,你提到的那名警察叫埃尔莫尔·康克林。他是查尔斯城分局的警察,出了名地会跟博博开的这类店收贿。我自己很少去查尔斯城。但身为副总警监,我很乐意多注意一下你叔叔的店。”

艾玛朝乔伸出一只手:“我要去化妆室。”

乔给了她零钱,好让她付小费给洗手间的服务生。父子俩看着她穿过餐厅。乔很好奇她还会不会回来,说不定拿了大衣就走了。

他父亲从背心里掏出怀表,弹开,又同样迅速地关上,放回口袋里。这个怀表是他父亲最珍贵的宝贝,18K金的百达翡丽,是二十多年前一个银行董事长为感激他而送的礼物。

乔问他:“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挑起争执的人不是我,乔瑟夫,所以别批评我反击的方式。”他父亲往后一靠,跷起二郎腿。对于某些拥有权力的人来说,权力像一件不合身或穿了会发痒的大衣。但托马斯·考克林身上的权力,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伦敦高级货。他环顾餐厅,朝两三个认识的脸孔点头致意,又将目光转回儿子身上。“如果我认为你只是想用非传统的方式获得成功,你觉得我会不赞成吗?”

“会。”乔说,“我相信会。”

他父亲听了轻轻一笑,随后更轻地耸了一下肩膀。“我当了三十七年警察,学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犯罪绝对不划算,”乔说,“除非是制度层级的犯罪。”

托马斯再次轻轻笑了笑,又轻轻耸了耸肩。“不,乔瑟夫。不。我学到的是,暴力是会生育后代的。你的暴力所制造出来的孩子,会以野蛮、愚蠢的形式回报到你身上。你认不出那是你的孩子,但他们认得你。他们会把你当成目标,认为你活该遭受他们的惩罚。”

这些年来,乔已经听过这一段的无数版本了。他父亲一直没搞懂的是——除了他老是在重复讲那些话之外——一般理论未必能套用在特定的人身上。尤其某些决心够大的人,他们会想创造自己的规则,而且也够聪明,可以让其他人照他的规则玩。

乔才二十岁,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是那种人了。

可是为了讨好老爸,他问:“那这些暴力的后代,为什么要惩罚我呢?”

“惩罚你漫不经心生下他们。”他父亲身体前倾,双肘放在桌上,手掌紧紧合十,“乔瑟夫。”

“叫我乔。”

“乔瑟夫,暴力繁衍出暴力。一定的。”他双手放开,看着儿子,“你加诸这个世界的,总会回到你身上。”

“是啊,老爸,我读过教义问答了。”

此时他父亲略歪了一下头,原来艾玛从化妆室出来了,正经过寄放大衣的小房间。他的目光跟随着她,同时对乔说:“但回到你身上的方式,是你永远预料不到的。”

“我确定是这样。”

“你其实什么都不能确定,只是自己太有信心。没吃过苦的人,总会抱着光明的信心。”托马斯看着艾玛把衣帽券递给寄放处的女孩,“她长得很漂亮。”

乔什么都没说。

“不过呢,除此之外,”他父亲说,“我不太明白你看上她哪点。”

“因为她是查尔斯城的人吗?”

“好吧,这点也没帮助。”他父亲说,“她父亲以前是拉皮条的,而且据我们所知,她叔叔至少杀过两个人。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乔瑟夫,问题是她这么……”

“怎么?”

“她的心是死的。”他父亲又看了一次表,勉强忍住一声呵欠,“时间很晚了。”

“她的心不是死的,”乔说,“只是有一部分睡着了。”

“那个部分啊,”他父亲说,看着艾玛拿了两人的大衣走过来,“再也不会醒来了。”

到了街上,两人走向乔的车时,乔说:“你就不能更……”

“怎么?”

“更热络、更社交一点吗?”

“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里,”她说,“你唯一说过的,就是你有多么恨他。”

“真的是所有时间?”

“差不多了。”

乔摇摇头:“而且我没说过我恨我父亲。”

“那你说了什么?”

“说我们合不来,从来就处不好。”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他妈的太像了。”

“或者是因为你恨他。”

“我不恨他。”乔说,他知道这一点千真万确。

“那或许你今天晚上该钻进他的被窝里。”

“什么?”

“你没看到他坐在那儿,把我当成垃圾似的?盘问我的家族,好像他知道我们家一路追溯回爱尔兰都不是好东西,他妈的还喊我亲爱的?”她站在人行道上发抖,此时第一批雪花在他们上方的黑暗中出现。她声音里的泪意开始涌入眼中。“我们不是人。我们不值得尊敬。我们只是联合街的古尔德家族。查尔斯城的垃圾。我们是帮你们的窗帘织蕾丝的工人。”

乔举起双手:“这些想法是哪里来的?”他朝她伸出手,但她后退一步。

“别碰我。”

“好吧。”

“来自我一辈子都要接过你父亲这种人的高帽子和冰冷的手套。这些人,他们、他们、他们……只不过是比较幸运,却误以为自己比较高贵。我们不比你们差,我们不是垃圾。”

“我没说你是啊。”

“他说了。”

“没有啊。”

“我不是垃圾。”她轻声说,嘴巴半张着,雪花融入她的泪,从脸颊滚落。

他伸出双臂,走近她。“可以吗?”

她走进他的怀抱,但双手还是垂在身侧。他抱住她,她靠在他胸口啜泣,他不断重复告诉她,她不是垃圾,她不比任何人差,而且他爱她,他爱她。

事后,他们躺在他床上,此时片片雪花像飞蛾般扑向玻璃窗。

“那样好软弱。”她说。

“什么?”

“在街上。当时我好软弱。”

“你不软弱。你是诚实。”

“我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的。”

“好吧,跟我在一起没关系。”

“你刚才说你爱我。”

“对。”

“真的吗?”

他看着她灰白的眼珠:“真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办法说我也爱你。”

他告诉自己,这不代表她没有感觉。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有的男人非要听见我也这么说不可。”

有的男人?在他出现之前,多少男人曾跟她说爱她?

“我比他们坚强。”他说。多希望这是真的。

窗子在深冬黑夜的狂风中哗啦作响,一阵雾角声传来,斯科雷广场上的几只喇叭也跟着愤怒地叫起来。

“你想要什么?”他问她。

她耸耸肩,咬着指甲,隔着他的身体凝视着窗外。

“想要很多我从来没实现过的愿望。”

“什么样的愿望?”

她摇摇头,眼光飘开了。

“还有太阳,”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睡意浓重,“很多很多太阳。”

3 希基的白蚁

蒂姆·希基曾告诉乔,有时最小的错误,会留下最长的阴影。乔很想知道,当你把汽车停在银行门口等着接应同伙,却做起了白日梦时,希基会说些什么。或许不是做白日梦,而是想得太专注了。想着一个女人的背部。更精确地说,是想着艾玛的背部。那块他以前见过的胎记。蒂姆大概会再说一次,你个白痴,应该是:有时最大的错误,会留下最长的阴影。

蒂姆喜欢讲的另一件事是:房子倒塌时,第一只咬房子的白蚁跟最后一只同样该怪罪。这个说法乔搞不懂——等到最后一只白蚁开始啃木头时,第一只白蚁他妈的早就死了。不是吗?每回蒂姆讲这件事,乔就决定去查白蚁的平均寿命,但接下来老是忘记,直到下回蒂姆又讲一次,通常是他喝醉且大家暂时没话讲的时候,此时桌边每个人脸上都有同样的表情:蒂姆是怎么回事?那些该死的白蚁怎么了?

蒂姆·希基每星期都会到查尔斯街的艾瑟林理发店理发。一个星期二,他正走向理发椅时,突然脑后中枪,一些头发最后进了他的嘴里。他躺在棋盘式的地板瓷砖上,血流过鼻尖,枪手从衣帽架后头出来,颤抖着睁大眼睛。那个衣帽架哗啦啦倒在地板上,有个理发师当场吓得跳起来。那枪手跨过蒂姆·希基的尸体,朝其他人躬身猛点头,好像很羞愧似的,然后赶紧出去了。

乔听到消息时,正和艾玛在床上。他挂掉电话后告诉艾玛,她在床上坐起身来,卷了根香烟,双眼盯着乔,舔了一下纸上的胶——她每回舔纸时都会看着乔——然后点燃香烟。“他对你有任何意义吗?我是说蒂姆。”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我想,不是有或没有那么简单吧。”

乔和巴托罗兄弟小时候一起去报摊放火时,蒂姆发现了他们。今天他们可能收了《波士顿环球报》的钱,去烧掉一个《标准晚报》的报摊;明天又拿《美国人报》的钱,去烧掉《波士顿环球报》的报摊。蒂姆雇用他们去烧掉51号小餐馆。他们逐渐进展到黄昏去贝肯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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