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齐镓再次来到S市中心,路过梁泊公寓的时候徘徊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定上楼看一看。只是没想到,梁泊公寓的门大开着,里面隐隐传出了人声,谈论着什么采光啊交通啊之类的事。
齐镓满腹疑惑地敲了敲门,里面的几张亚裔面孔便都转了过来。
一个中年妇女率先开口:“你是谁?”
齐镓:“我,嗯,我朋友住这里,我想来找他的,你们是?”
妇女恍然大悟:“哦你说那个男孩子啊,对,他之前跟我签了这房子一年的租期,但是上个礼拜突然说要回国不住了。他房租协议签的是一年不能反悔,所以让我帮他看一看有没人愿意接他的租期,他愿意补贴点钱。”
齐镓心中如五雷轰顶,走了,真的就这么走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分别前甚至都没有一个体面的告别。看着屋子里依旧熟悉的陈设,齐镓感觉胸中有一团浊气凝滞憋得人无法呼吸。
许久,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的齐镓,环顾着四周熟悉的一切,感觉心底有一种隐隐的钝痛。沉吟片刻,齐镓抬头看向房东阿姨说:“我租,剩下的租期还有多久,我包了。”
房东阿姨听了这话立刻喜笑颜开,随即从随身包包里套出租房合同表示齐镓随时可以签约。正在看房的小情侣见齐镓已经接过合同在看了,也就告辞了。
签完合同交了钥匙,屋子里就只剩下齐镓一个人,空荡荡的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曾有过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如水中倒影,呼吸间就被风吹散消逝得无影无踪。齐镓从兜里摸出还没来得及还给梁泊的另一把钥匙,和刚从房东手里接下的钥匙一起并排放在桌上,仔细地放整齐,如两条平行线,不会再相交了。
起身走向二楼,小小二楼上的床铺已被剥的只剩筋骨的床架,床垫被卷起捆成了个大粽子丢在一边的地板上,上面还附了张纸条。齐镓上前拿起,是梁泊的字迹:“房东阿姨,抱歉因为我走的匆忙,这个床垫来不及处理了,能麻烦您帮忙处理一下吗?几个月前才买的,还很新,当二手卖掉或者捐到救助站应该都会有人收的。给您造成麻烦十分抱歉,如果处理需要额外收费,可以随时联系我。 ——梁泊”
齐镓没有犹豫,直接提起捆着床垫的绳子将大粽子丢回床上,随手从兜里摸出钥匙,拿锯齿边粗暴地划拉着捆绳。
“砰!”捆住床垫的绳子被暴力破解,弹性十足的床垫瞬间重新恢复平整,遮住了只有钢筋铁骨的床架。
齐镓如着魔一般趴上床垫,将头深深埋进去贪婪地吸了一口,是梁泊的气味,那种特殊的,带点奶香的气味。齐镓的腹中有一股饥火在燃烧,他想个渴望鲜血的吸血鬼,能闻得到甜腥诱人的血液气息,却失去了血液主人的踪迹。
梁泊的气息如无形的枷锁,将齐镓牢牢禁锢在原地不愿离开,直到太阳西沉,最后一缕金色的光线也消失在窗台角落,齐镓才挣扎着爬起来下楼开灯。瘫坐在沙发上,齐镓眼神直勾勾地顶着天花板,胸腔深处传来隐隐的撕裂感,牵扯着五脏六腑一起痉挛抽痛。
租下这间屋子,做什么呢?齐镓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是在期待着梁泊万一那天突然回来?醒醒吧!那个声音嘲讽道,人家走了,回到他的国家去了,你依旧是一个人。
一种莫名烦躁的情绪从胸腔腾起,直冲脑门,齐镓双眼如做火入魔般突然变得通红,开始毫无章法地猛捶眼前的茶几。
“哗啦”茶几的玻璃台面碎了。
血液的颜色刺激到了齐镓,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看着掌根肆意蔓延的鲜红,齐镓开始哂笑,先是小声的,然后逐渐放肆,笑声越来越凄厉,最终成为了呜咽的前奏。眼眶逐渐被酸涩占领,让齐镓的视线都变得模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滴道了受伤的手掌上,一滴,两滴,稀释了浓郁的血色。
良久,齐镓将自己重新整理成不苟言笑少有情绪的那个人,起身去卫生间简单重洗了一下伤口。回到客厅,看着一地狼藉,齐镓嘲笑自己的冲动。或许在旁人眼里,齐镓本来就是个冲动而缺少理智的人,不然不会选择一定要去做徒手攀岩这样的事。但恰恰相反,真是的齐镓是冷静克制,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因为身处高空岩壁时,任何一个细小的失误都会是以生命作为代价的。
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齐镓顶着空荡荡的茶几木框,直看到眼睛发酸,才终于闭眼。下定决心后,齐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金中导演编辑了一条信息:“导演,赞助商给的经费还有多少,你两个月内还有档期吗。”
消息发出,三秒之后信息提示音就来了。
金中:“你要干什么?我是导演,不是疯人院医生。”
齐镓:“我没疯,还有一个多月优胜美地那里就要进入雨季了,在那之前我想尝试最后一次,如果经费允许,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这次信息没有秒回,足足过了五分钟,齐镓才收到回复:“电话聊。”
电话从夕阳西下一直到明月当空,齐镓终于说服了金中,自己没有发疯。第二次攀岩尝试完全是因为意外导致流产,对于齐镓来说,现在他的体能储备依旧在巅峰状态,对黎明岩攀岩线路的掌握也完全烂熟于心,趁热打铁在雨季来临之前进行最后一次尝试是最好的选择。末了,金中终于妥协,虽然从对话一开始金中就知道在齐镓面前,自己的最终妥协几乎是必然结果,但好歹作为朋友和长辈,金中还是进了自己一份劝说的职责。
金中:“好,我答应你,团队一个月后会有大概一周的档期,算上来回路程时间,留给拍摄的大概只有三到四天。我不可能陪你做前期准备,摄影团队这边的经费你不用管,我会处理,但是你自己那边的一切费用就需要自己承担了。这是最后一次,我陪你发这个疯。”
齐镓浅浅一笑:“谢谢,回头你把档期具体日期发给我,我需要看一下天气条件。回头见。”
挂断电话,齐镓依旧觉得胸口有一口闷气,堵得自己呼吸不顺。看着手机的黑屏,齐镓脑中滚过一件事,要不要通知吴教练和胖大海他们。回忆起前两次,这些的挚友在自己临出发前的满面愁容焦急担心和自己出事后他们一拥而上的关心,齐镓突然觉得自己不值得,还是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了。
抬头看向窗外,夜幕深深下万家灯火,齐镓有些羡慕。手机上显示已经快十一点了,从这间小公寓开到齐镓自己的家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犹豫片刻后,齐镓还是决定转身上楼,将自己再度埋进那张充满了奶香味的床垫里,允许自己再放纵沉沦一晚。
大洋彼岸,现在是白日当空,梁泊拖着自己的两个超大行李箱从海关出来,跟着林沐一起等待未来东家提到的商务接车前往酒店。十四小时的经济舱旅程将梁泊折腾的生气全无,弯腰弓背地靠在行李箱边,看背影像是个七旬老人,对比之下一边林沐才更像年轻人,神清气爽的。
看着梁泊两眼青黑,一边的焦阳略带惋惜地拍拍梁泊肩膀:“我说你也是,都决定跟我们一起回来创业了,那回国航班的事儿你也早跟我们说一声啊。自己急吼吼的把机票定了,花这么多钱还是个基础经济仓,亏不亏啊,你但凡提前说一声这边公司肯定也会给你定商务仓的。”
焦阳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梁泊就更加心如刀绞。机票是一时冲动定的,没想到和林沐焦阳是同一班航班,只不过他俩是国内这边团队给定的商务舱,一路上吃好睡好;可梁泊这提前一周定的就是高价经济舱,升舱可还要加大几千美金,已经放纵过一回的梁泊终究是没能狠心下这个血本,只好一路蜷在经济舱飞过来了。不过反正再怎么难受,十四小时的飞行也熬过来了,梁泊不是身娇肉贵吃不了苦的人,可最要命的是取行李的时候遇见了焦阳,对方一直巴巴地念叨着梁泊亏大了,这个机票钱原本都不需要自己出的,让经济本就不富裕的梁泊在精神上再受重创。
好在接人的商务车终于到了,打断了焦阳在梁泊心上反复插刀的碎碎念。司机十分殷勤的表示会帮大家搬行李,让一路旅途劳顿的诸位赶紧上车休息。三人行李都不少,梁泊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都丢给司机一个人,况且林沐都没动,自己也不好意思第一个爬上车。
一边沉默许久的林沐其实早就看出梁泊满脸的疲惫,学生时代林沐也是做过越洋经济舱航班的,知道这一路旅途有多折磨人,于是拍了拍梁泊的肩膀温言道:“一路上你最累,上车先休息吧,一会儿到了酒店可能还有的折腾呢,别累倒了。”
梁泊确实是已经困得眼皮打架,闻言也就不再推辞,乖乖上车爬到最后排。等到林沐和焦阳帮司机一起安放好行李上车时,梁泊已经在后排倚着车窗沉沉的睡着了,甚至连车子发动都没有感觉到。
车子开上高速后,焦阳神神秘秘地凑到林沐旁边,小声八卦:“林博,你听说过吗,咱后座这位小博士好像是有个美国男朋友的。”
林沐微微皱眉:“不了解,这是别人的隐私。”
焦阳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也是听隔壁组的人说的,他们有人认识梁泊原先那个韩国老板手下的工程师。说之前梁泊在他们那儿的时候崴过脚,那段时间天天有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子接送梁泊还管送午饭,啧啧一看关系就不一般。”
林沐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就算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美国这些年LGBTQ平等你还没学进去吗?没事这样议论别人的私事不礼貌。”
焦阳见林沐兴趣寥寥,感觉纠正话题:“哎林博我不是故意搞八卦,你别误会。这不是前几天梁泊住院那会儿,我好想也看到那个男孩子在病房里,好像还一直在照顾他,但是两个人之间氛围吧,我总感觉怪怪的,要近不近要远不远的那种。之后没两天梁泊就来联系我们说要回国,还这么着急地自己定了机票收拾行李,好像巴不得快点逃回来的样子,我担心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万一他就是一时冲动因为个人原因就决定回来,会不会影响我们创业团队稳定?毕竟要是他突然那天想法一变又说要回美国,我们这也不好弄啊。”
焦阳的话有点道理,林沐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创业团队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定的核心团队。创业路上风风雨雨,很多曾经信誓旦旦同甘共苦的创业团队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最好闹得分崩离析,如果团队里有成员加入的初心就不纯,那很有可能会成为未来引发一些问题的导火索。当初林沐看上梁泊并发出邀请,一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踏实肯干,人也聪明;二则是因为梁泊手握几个技术专利,都是他博士研究过程中申请的,这几个专利对于当前这个创业团队的新项目有很重要的价值,能将专利拥有者拉入团队必定对技术开发大有裨益。
林沐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后车厢里梁泊依旧睡着。林沐心想:“确实是个麻烦的问题,而且这种事也不太好向人询问确认啊。”当时在公司,林沐确实和梁泊有过几次比较深入的沟通,梁泊当时表现出的兴趣和热情是很真实的。但人心多变,焦阳提出的顾虑也确实存在。
问题有些棘手,而且当事人目前还不清醒,林沐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案,在副驾驶坐上闭眼陷入沉思,车厢里一时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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