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忠义寨遭殃啊!打日本人必须小心。”
“还是大哥想得周全。”杨金旺点着他那枣核儿脑袋讨好马群英说。他见马群英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就又冲王富贵说:“俺当时和二哥想得一样,只想灭掉小日本解气。他们太猖狂了!”
“咱可不能义气用事啊!一寨子人呢!”马群英感叹一句,放下捋胡子的右手,冲王富贵摆一下说:“好了,咱先找人。老三,回去吧。”说罢,回过头把右手伸向后方。
杨金旺赶紧向右跨一步,牵马的卫兵就牵着枣红马上前。杨金旺顺手抓住马笼头扶住马头,马群英接过马缰绳跃身上马,说了句:“走了!”打马奔向青龙关关门。
马群英按照王富贵和刘根指引的方向,来到刘根他们看守的溶洞下,怎么叫都没有烧鸡帽和黑棉袄的回音。
“警惕!”马群英向众人喊了一声,飞身下马的同时掏出了枪。
王富贵不慌不忙地跳下马,嘴角微微一笑,冲众人摆下手喊:“搜!”然后,向后一撩衣襟,双手按在腰间的盒子枪上,摆出一副处惊不乱的大将风范。
众人搜索前进,一土匪发现了烧鸡帽和黑棉袄被害的现场,大声叫道:“血,血!”
马群英奔向前看,王富贵也跟了上去,并冲众人撇着他那老婆嘴喊:“保护大当家的!”
众土匪“哗啦啦”立刻在马群英、王富贵周围围了个圈。马群英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和尸体倒下的印记,倒吸一口凉气,若有所思地说:“谁下手镇[2]狠?”
王富贵一怔,接着老母猪眼睛一转说:“是不是俺大嫂……?”
“她不会伤人?”马群英捋着山羊胡子说。
“夫——人认——识俺仨,不——”刘根挤向前看,听到王富贵猜测是王金凤下的手,急忙结巴着说。他虽然话没说完,但听话的人都听出了话音,就是王金凤不会对烧鸡帽和黑棉袄下手。
“那就是李铁柱!李铁柱的工夫也很深。”王富贵撇着他那老婆嘴的接着说,急于转变人们的视线为自己解脱。
“李铁柱为啥杀他们?”马群英一边捋着胡子一说,“看来是没命了。”
“他想杀人灭口,不让人着他们藏的地方。”王富贵接着说。
“刘根,你不说,他们不知去哪儿了吗。”马群英回头问刘根。
“是,是。”刘根答,一个字,听不出结巴。
“那护士也认识他们俩,不可能啊。”马群英一边捋着胡子说,一边看周围地面。突然,他指着地面说:“看,马蹄印。”
王富贵又一怔,接着说:“那,那是俺夜黑儿[3]来马踩的。”
“不,不止一匹,好几匹呢。”马群英看着地上的马蹄说,“来了不少人。”
“那是谁?八路?”王富贵明知故问。
“不可能。你忘了杨队长来了几儿[4]人?”马群英放下捋胡子的右手,向下一按说,“是郭疯子。肯定是郭疯子夜儿黑[5]回县城闻到了你们跟踪李铁柱的味儿,今儿早气[6]趁你和刘根回去干的事儿。”
“这个狗娘养的!”王富贵愤愤地说,“他妈的夜儿个[7]还要跟咱和好,今儿个[8]就抓咱的人,让俺撞见,非活剥了他不可!”
“撞不见了。”马群英把手枪插进腰间说,“他肯定跟着日本人回县城了。”
“他把咱那俩兄弟也带县城了?”王富贵试探着问。这确实是他思考的问题,尽管他已经确定烧鸡帽和黑棉袄已经死了,但是他不知道郭疯子怎么处理了他俩的尸体。
“他带他们弄啥哩?俩个死人。”马群英瞥了王富贵一眼说,“向山上搜,寻找李铁柱和八路,还有他咱那俩兄弟的尸首。”
“注意了,都向山上搜!”王富贵仰起那凸起的下巴冲众人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喊啥哩!”马群英白了王富贵一眼说,“让刘根带路,到设套的地方看看。”
王富贵推了一把刘根,冲土匪们一摆手,直奔前方的老虎岭。
老虎岭的另一面山势陡峭,李铁柱正攀援着往上爬。上午,他告别了刘会贤和李玉贞,一路狂奔飞向慈云寺,他想早一点知道自己老娘的情况,还有那好心去换老娘也没有音信的王医生。他刚爬到慈云寺北边的玄武镇阳峰上,只听到慈云寺方向“轰、轰”几声巨响,放眼望去,慈云寺祖林中便腾起三股黄烟,那三股黄烟中间的粗大带着两边的起升腾,就像当今要升空的火箭。三股黄烟一边升腾一边向一起聚合,在返照峰的怀抱中云蒸霞蔚,色彩斑斓。这返照峰,位于慈云南侧、祖林背后,山体正面为绝壁,状如明式圈椅的罗圈,高越万仞,整齐平滑,犹如精工打磨似的。峰顶尖尖,状如宝塔,像是上天为在此设佛教祖林而建的浮屠。此壁呈罗圈状,有阳光的时候,总有一处得到照射,折射反光,依次往复,越来越强,整个绝壁分外光亮,辉映着祖林圣地,照耀着慈云禅寺。有人说,这种现象是祖林里安葬的摄摩腾和竺法兰二位高僧佛功不散,由返照峰放射而出,永远照耀着慈云寺。而今天的云团李铁柱到山里来了大半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只见那云团变幻着色彩慢慢升腾,升到峰顶,倏地一下飞向高远,越来越淡,直到什么也看不见。紧接着,只见慈云寺内外一片大乱,松本带着日军和特务慌慌张张地跑出了慈云寺。
李铁柱不知是怎么回事,站在玄武峰上观看。看到日本兵斜举着太阳旗和那步枪头上挑着的红膏药,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敌人要跑了。敌人在佛教圣地闹出这么大动静,慌慌张张地撤离,定是遭到了致命一击。他想到,他脚下的山锋叫玄武镇阳峰,这峰顶犹如一方大石印,当地人称之为“天印”。以中国易学“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的观点讲,这座山峰矗立在慈云寺的正北方,应为玄武。玄武峰从日出到日落都在摄取阳光,阳气太重,有失平衡,会祸害众生,上天就落下一块大石印将其镇住,故叫“玄武镇阳峰”。他李铁柱一站上玄武镇阳峰,日本鬼子的太阳旗就倒了,是不是佛祖显灵退了鬼子兵?这玄武镇阳峰的“阳”字是专指日本鬼子的太阳旗吧?说山峰摄取阳光多了会祸害众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呀。应该说,摄取阳光越多,越有利于万物生长。只有这太阳旗是个祸根,它挥到哪里,哪里就鸡犬不宁。慈云寺是中国佛教第一寺,万佛加持,怎能容忍您[9]这些业障来祸害人。这玄武镇阳峰,就是专门镇你们的太阳旗的,俺李铁柱爬上玄武镇阳峰就是打开了机关,镇得你们夹着尾巴逃蹿。
李铁柱一边想一边看着敌人撤出慈云寺。他把每个人的脸孔都看了个遍,把每个人的身姿都琢磨个透,没有他老娘,也没有王医生。他焦急地等到敌人的队伍转过凛冽峰,像山中的猴猿似的,伏岩攀树,飞檐走壁,悄悄地摸进了慈云寺。
日上中空,光芒浑黄,像饱经沧桑的老人浑黄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慈云寺。慈云寺静静地沐浴在寒风中,犹如一位盘腿而坐面南打印的大佛。五十三峰环立四周,庄严肃穆,静谧无声。寺圈内弥漫着干柴燃过的青烟,烟熏火燎的气味中夹杂着些许火药味,走近时还能闻到浓重血腥。到处都是血迹,不见一个人影,没有一具尸体。李铁柱感到心颤,不知道慈云寺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寺圈内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别说往日空中的百鸟朝圣,现在连一只飞鸟也看不到了,天地空寂,死一般的静。
李铁柱找遍了慈云寺的角角落落,既没有见到他老娘,也没有见到来换他老娘的王医生,更没有慈云寺的和尚,从地面和墙壁上的血迹来看,这里经过一番大战,还开了枪,因为他在墙壁上发现不少弹孔。可是,被打死的人的尸体呢?那些受伤的人呢?为什么一个和尚也没有了?祖林,李铁柱突然想到他在玄武镇日峰上看到的情景,快步走向祖林。
祖林在返照峰下已成为一片废墟,昔日金碧辉煌的三座墓塔荡然无存,塔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日军的尸体。李铁柱急忙双手合实置于胸前,口念“阿弥陀佛”。他不知道是日本兵为了搜罗宝贝炸了祖林内的墓塔,产生的有毒气体让哄抢者气绝身亡。他认为,肯定是佛祖显圣秒杀恶人,吓得鬼子汉奸收了兵。
“既然是佛祖显圣,找不到老娘和王医生也是圣意,再找也徒劳无功。”李铁柱把废墟上的尸体逐个看了一遍,又找了一会儿,也不见任何踪迹,就这么自己安慰自己。又想到溶洞里的刘会贤刚刚生产,需要滋补身体,遂决定回去,顺路掏点鸟蛋、燕窝,再看看下的套有没有收获。
李铁柱从祖林向东走到凤竹苑,他不想走原路回去,希望走新路能出现奇迹。倘若是慈云寺的和尚救了老娘和王医生,从这边撤离;倘若是王医生带着老娘,走这条道回吴窑;倘若是佛圣显圣,把她们安置在这条路上。李铁柱一边想一边走一边望。
这凤竹苑依山傍水,背靠卧龙峰,面向揽月湖,修竹参天,奇石镶岸,人隐于其中,犹如神仙,好不自在。至于为什么叫凤竹苑,相传非常稀奇。据说,当年祖林香火非常旺盛,到祖林拜佛祖上香的人成群结队川流不息,一天到晚络绎不绝。每逢农历四月初八,慈云寺都组织隆重的祭祖活动。活动有一套庄严的仪式,有一个专职的组织机构。寺内的僧人都有明确的分工,有祭祖僧、监祭僧、典仪僧、鸣赞僧、吹箫僧、吹笙僧、敲鼓僧等。参加祭祀的不仅有慈云寺及附近的寺院的僧众,还有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寺院的高僧以及政府官员,方圆百里的百姓也赶来一瞻这一盛会。慢慢地形成了一年一度的“四月八慈云寺大庙会”。赶前拖后,庙会能热闹一二十天。
有一年四月,正是庙会期间。一天晚上,上弦月已经丰满过半,非常明亮,与祖林内浑黄的灯光相映,使祖林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墓塔前设着香案,人们排着队在虔诚地上香,默默地祈祷。一阵微风吹过,墓塔上的铃铛叮当作响,非常悦耳。
随着悦耳的铃声,三座墓塔放出万道金光,霞光把周围五十三峰和整个慈云寺照耀得金碧辉煌。众信徒不知所措,一阵慌乱,忙伏地狂拜。
突然,从西北方向传来“轰轰隆隆”的响声,这声音由远至近,由小到大,就像现在的飞机临空一样。随着声响从西北天空飘来一片黑云,遮住了月亮,把大地遮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三座墓塔发出的霞光。那霞光越来越强,光芒万射,把寺圈内的山谷照得通明,像白天一样。
那声音,那黑云飘到慈云寺上空。人们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哪里是黑云,全是飞禽。各式各样的鸟都有,有叫上名的,有叫不上名的;有大的,有小的,黑压压一片。那么大的响声就是它们飞动时翅膀扇动的风声。这些鸟飞到慈云寺便俯冲下来,落在祖林前的山峰、树上,一齐向墓塔点头。那些没地方落脚的鸟儿,只有扇动着翅膀停留在半空中。但是,这么多鸟,没有一个发出叫声。
就这样,落下来的鸟点了头飞走了,又落下来一批。这一批飞走了,又来一批,直到三座墓塔突然收回了霞光,飞禽才慢慢消失在夜幕中。人们说,这是百鸟朝圣,专门来参拜祖林的。
在那次百鸟朝圣中,最显眼的就是凤凰。由于好多人们认为凤凰是神鸟,平时对龙凤非常敬畏,所以人们见了凤凰格外激动,人群突然喧哗起来,惊叫道:“凤凰!”
“瞧,这么多凤凰。”
“快看,真的凤凰飞来了。”
监察僧们见百姓们骚动,冲众人挥手示意不要大声喧哗。监察僧的手势最终指向揽月湖畔的竹园,那批朝圣的凤凰以为监察僧让它们到那里去,朝拜完后就飞落到揽月湖畔的竹林里。当人们回过神来,发现那些凤凰栖息的竹园正在卧龙峰下。那卧龙峰的峰顶就像是歪着的龙头,峰顶的山崖就像是龙角,向下延伸的山梁成弓形,犹如长长的龙身。整个山势就像一条回首卧着休息的长龙,所以人们称之为卧龙峰。这卧龙的腰窝上正是祖林,那些凤凰栖息的竹园正在龙脊上,龙凤呈祥,是块风水宝地,达官贵人趋之若鹜,有文人雅士为其取名“凤竹苑”。
李铁柱四顾凤竹园,希望奇迹出现,让他突然看到老娘,或让他老娘突然看到他。寒风吹来,竹园里响声“唦唦”,像是人在竹林中走动,却不见一个人的身影。揽月湖一水两弯,形成两轮瘦月,一个上弦一个下弦,在这严冬中靠岸的水结成了冰,月牙更瘦了。白冰像月,洁白如玉。绿水似月,清光寒冷。四轮明月,四种情景,形象逼真,荡涤灵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人们处处想到神灵。李铁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不信佛不信神的人,可是在敌人的枪口下他不得不怕,在神奇的氛围内他不得不信。他不怕死,他怕他老娘死。他不信神佛,他信因果报应。他双手合实,默念佛号,边走边念。
李铁柱从揽月湖上游湖水入口的狭窄处越过河道。按以往,他会翻过落花峰,攀上自在峰和庆云峰的结合部,直奔刘会贤和李玉贞躲藏的溶洞,因为再陡峭的山崖,对他来说都是路,而且有的还是捷径。今天他
登录信息加载中...